权臣成双 第73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土木堡之役,右军主将仗着军功冒饷,朝廷供其在前线作战每年要多耗六百万石粮食,左军章将军虽背负罪名,但也是割肉剜疮,只为保全中原百姓的生计。”

——“大同之役,中军截粮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时年夏季晋北大旱,颗粒无收,后军恋战不退,甚至纵容军士到百姓家中抢劫,泰昌郡王以军粮赈济地方,这才保住十七万灾民性命。”

——“逍山一役,的确是朝中内乱导致闻将军无功而返,但那已经不是兵制的问题,先太子被废,前毓王犯事,实危急存亡之秋,正因为闻远将军及时赶回,京城才没有乱。”

殿外日光渐亮,檐影收短。

五府军将一致沉默。

“陆大人,你也在朝为官,不会没有一点耳闻吧?”林佩道,“凭什么到你这儿就要改五府分权的规矩,凭什么朝廷要为了成全你一人之功业把阜国亿万生灵置于水火之中?”

“凭什么,就凭朝廷连续八次割地放任蒙古各国发展壮大,事到如今,正要食其果。”陆洗反问道,“你这样固执守旧,将来断送中原之地,还指责我置生灵于水火吗?”

朱昱修眼看局势失去控制,站起来道:“不要吵。”

可惜一个人的身影在偌大的殿堂之中还是太小。

哗,奏本散落在地。

金砖映出一行行浓墨。

陆洗不肯放过林佩,追着要下句。

林佩道:“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果与夏虫不可语冰。”

陆洗一声哂笑:“你又骂我。”

林佩道:“骂你怎样,你不该骂吗?”

陆洗道:“可你这高高在上的样子又做给谁看?若不是生得好,你能干成什么事?”

林佩浑身颤了一下,也笑道:“原来你一直这样想我,也对,你低三下四的那些时候,没把自己当过金贵人。”

“不要吵了!”朱昱修拍着御案,“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

叮——

鸣金再次响起。

两边的文武官员终于意识到什么,赶忙去分开林佩和陆洗。

这边杜溪亭把林佩拉到自己身边,道是不要动了肝火。

林佩便是咳嗽,撇过脸,谁都不理。

那边董颢和于染也围住陆洗,一番接着一番劝慰。

陆洗道:“国库去年多入的一千万两银子是谁挣来的?!我只拿这点,还匀了他不少呢!”

董颢道:“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先不要说了。”

陆洗道:“他倒理所当然,好像这钱该他的,气死我了。”

突然,一只香炉砸了下来。

“不要吵了!”朱昱修喊道。

炉身碎裂,香粉如细沙般洒落,散开一片青烟。

叮,叮,叮——

三声连响。

文武百官站回原位。

大殿之中终于恢复了秩序。

林佩和陆洗很不情愿地挨在一起,谁也不看谁。

朱昱修撑着扶手慢慢坐下:“阮祎,把奏本收一收。”

阮祎道:“是。”

朱昱修深呼吸一口气,说道:“今日显然是议不下去了,改日再议吧,如果你们还乐意看朕坐在这张龙椅上,就都不要闹。”

语罢,散朝。

*

下晌,中书省的属官一路陪着两位丞相回到文辉阁。

林佩在书案前坐下,若无其事地处理其它公务。

对面接连不断传来说话声。

陆洗一进屋就摘下梁冠,扯开衣襟,摇着扇子躺到太师椅上,对宋轶倾倒苦水。

——“我平时还不够让着他吗?”

——“他连京城都没有出过,敢说我是夏虫。”

——“我这只夏虫见过的冰那是比他喝过的水还多。”

左侧屋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温迎沏好了茶,端到林佩身边,轻声劝道:“大人,要不这两天改到府上办事吧,我来递送公文,不耽误事。”

林佩翻开册薄,笔尖飞快地勾点:“为什么要换地方,陛下还没罢我的官呢,只要当这左相一日,我就坐这儿一日。”

温迎看了眼对面,苦笑道:“这儿听着不是心烦嘛。”

林佩置之一笑:“又不是声音大就有理。”

温迎道:“唉,何苦呢。”

林佩伸手去蘸蓝墨,作寻常道:“四月新科进士要任官,江南劝农种桑养蚕,齐东前几日还报了雨雹灾情,这么多事堆在这里我能去哪儿?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办公。”

入夜,阁中盏灯。

宋轶提着漆盒走进右侧屋,给陆洗送饭食。

“大人,别气了,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宋轶哄道,“让厨子做了你平时最喜欢的仙宫玉蕊,你闻闻,真香啊。”

宋轶不知道这些文绉绉的菜名怎么来的,只知道这半年陆洗仍然什么山珍海味都吃不下,除了一种叫三珍白玉的糕点和一道叫仙宫玉蕊的疙瘩汤。

陆洗接过碗,刚要舀,想到林佩也还没吃,又放下。

宋轶关切道:“大人,怎么了?”

陆洗叹息:“先送去隔壁吧。”

宋轶道:“啊?”

陆洗道:“叫你送你就送,啊什么啊。”

宋轶到左屋门口,悄声道:“温迎,温迎……”

温迎走出来,皱着眉:“正烦呢,拿走。”

宋轶道:“这不是看林相一天了也还没吃东西嘛。”

温迎道:“气都气饱了。”

——“什么事?”

屋里问话。

“没什么。”温迎咳了咳,“就是……后厨来问大人喝不喝疙瘩汤。”

一阵沉寂,没有回音。

“我就说不会吃的。”温迎对宋轶道,“快拿回去。”

屋里突然又传出动静。

林佩搁笔起身,穿过屏风,径直走到二人面前。

温迎道:“大人?”

林佩瞥一眼,纠正道:“这不是疙瘩汤,这叫仙宫玉蕊。”

温迎道:“是。”

林佩先舀着吃了几口,吹凉之后就放下勺,端起碗,一大口一大口喝下去。

宋轶看得发愣。

空碗放回盘里,喀,一声响。

林佩抽出帕子擦了擦唇角:“是咸是淡,是苦是甜,自个儿吃下去总比喂白眼狼要好。”

*

兵制之议就此陷入僵局。

洪武门外的两口棺材摆在那里,无人敢挪;

各库发往平北的钱粮停滞不动,无人敢运;

兵部的奏章留在宫中,无人敢问。

*

玉兰轩前的昙花已经凋谢。

一日,两日,三日……

日子渐渐过去,廊后的几簇竹子倒是苍翠依旧。

左屋里,林佩仍不知疲倦地处理着公务。

右屋无人值守。

这些天,陆洗只琢磨过一件事——如何破局。

他知道自己终究无法绕开林佩,却黔驴技穷,不知怎样打动这个人。

他的见识源于亲身经历,像一条纵深的线,年少从北方一路流浪至江鄱,见人情冷暖,学察言观色;顺着运河跑遍浙东、齐东,见经贸繁荣,学工商之道;被贬黜至四川,见逆境险恶,学绝地反击;封疆湖广,见地大物博,学容纳合作,学驾驭人心。

但是林佩不一样。

从第一次见面对话,他就能感觉出林佩的见识和自己完全不同。

那样的见识,不是线,更像一张悬于空中的广大的网。

十五夜,陆洗一人来到青霖。

他坐在舟上,一程只看湖水中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