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恒远轻咳一声,拉上秦骁:“我们去其他屋子说话,走走走。”

他拉着秦骁出了屋门,快步进了另一间客房,才怪叫起来:“秦骁!那可是大公子!你们、你们……”

秦骁:“殿下不是什么也没看见么?”

祝恒远:“……”

他抽了抽嘴角,踱到屋中桌前坐下:“还好今日是我发现,要是我哥……”

想想那个画面,他都龇牙咧嘴:“你知不知道我哥中意大公子?”

秦骁轻轻哼了一声:“那不叫中意,叫觊觎。”

这明晃晃的敌意都要扑他脸上了,祝恒远纳闷儿,说:“居然敢中伤太子殿下,你不要命了?不是,你、你……难不成你还想把大公子娶进门做世子妃?”

秦骁也在桌旁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这些私事,不劳殿下操心。”

祝恒远道:“我倒不是多想操心,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儿,今年东南王府有难,你要不想被牵连,就离大公子远点儿。”

秦骁心中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看他:“……怎么说?”

祝恒远望着他,片刻,道:“秦骁,这事儿我现在告诉你,那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再不可告诉别人,不然我都要受牵连。”

“自然。”秦骁忙道,“殿下与我相识也有几年,自然知道我从不多言。殿下请讲。”

祝恒远这才接着说下去,但第一句话就让秦骁一愣:“你觉得,是我大哥想削藩,还是父皇想削藩?”

秦骁顿住了,片刻,背上蓦然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想削藩!太子殿下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

“大周国祚绵延近两百年,这江山到父皇手里时,已有江河日下之势。自我记事起,每年年底都会看见浩浩荡荡的户部官吏清点国库,账本堆得像山一样高,拨算盘珠子的声音几天几夜都不停。”

“起初我以为国库年底盘点对账,一向是如此,后来长大了些,才知道国库平日管理极严,账目做得一清二楚,到了年底哪有那么多账要算?后来才知道,父皇点的不仅是国库,还有各个藩地、各大世家的产业收益。”

“京中百年世家,手中祖产多如牛毛,又送出族中子弟继续做官、与其他清贵人家结成姻亲,如此盘根错节、拉帮结派,继续敛财,势力和家产便日益见长。”

秦骁道:“可这些是名正言顺得来的财富,并不是贪赃枉法。”

祝恒远笑了一声:“的确是名正言顺。可大周就这么大的地方,就这么些能做的买卖,他们把钱全揽到了自己兜里,让别人挣什么?先帝在时,出过几次叛乱,澹州那次农民造反还是你父亲去平的乱,自那之后,先帝就逐步废黜了公侯和世家子弟蒙阴出仕的规矩,让更多寒门子弟有机会进入朝堂。”

“可是这样还不够。士农工商,各行各业,都得给老百姓留一条活路,要不然就会有人揭竿而起。可是各大世家会给这些平头百姓留活路么?他们靠着错综复杂的关系,一边垄断命脉大肆敛财,一边贿赂大小官员免去田租赋税,在中间两头捞,偏偏每一任皇后还都要从世家中选,愈发巩固他们的势力。”祝恒远道,“父皇想动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有朝廷,无世家,世家若存,朝廷不稳。”

秦骁蹙眉,道:“可这和削藩有什么关系?”

“这几个百年世家可不好对付,若四大藩王愿意和朝廷联手,日后自然还是坐享荣华富贵,可是四大藩王不肯出力,各自心里都打着小算盘,这可不行——若朝廷在内整治世家,几个藩王却在边疆闹事,岂不是腹背受敌。父皇便想先敲打敲打藩地,正好从藩王手里收回的部分权力和钱财,可以让朝廷恢复些力气,再回头来收拾世家。”

秦骁抿了抿嘴:“所以,陛下打算拿东南先开刀?”

祝恒远点点头:“毕竟其他藩地来的都是世子,只有东南来的是大公子,可不就先拿大公子开刀么?”

“就算大公子获罪被流放,东南还有一位世子殿下,不至于直接把王爷逼得谋反。而王爷为了保全仅剩的一个儿子,就不得不和朝廷谈条件,谈好了,朝廷把所有罪责都算在大公子头上,王府撇清干系,仍是屹立不倒的东南王府。”

秦骁脑中嗡的一声响。

祝恒远瞅着他的面色,道:“如何?这就是我大哥献给父皇的妙计,我虽然不甚认同,可是谁会在乎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子的想法。”

他自嘲一笑,又道:“这些本不关我的事,若不是今日我撞破你俩的事儿,我也不会把这些全告诉你。现在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那你就要好好想想,千万别把自己和侯府卷进这场风波中。”

半晌,秦骁道:“太子殿下献此计策时,难道没想过大公子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他不是中意大公子么?”

祝恒远拍拍他的肩:“这个你放心,大公子长得那么漂亮,谁舍得让这样一个美人在流放的路上香消玉殒?我大哥早就计划好了,待流放之时,找个人顶替大公子,他会把大公子豢养在别院里,就是上次举办宴席的那个温泉别院,这事儿父皇也睁只眼闭只眼,反正大公子是戴罪之身,再翻不起什么波浪来,就由我大哥胡闹去。”

听到“豢养在别院”,秦骁袖中的手登时紧握成拳,脸色也拉了下来。

祝恒远瞥着他,半开玩笑似的说:“我告诉你这些,是叫你别犯傻,你可千万别搅进去打乱我父皇和大哥的计划。违逆圣意,多少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秦骁没有立刻开口,像是思索着什么,祝恒远好整以暇等着,不过片刻,秦骁抬起头来看向他:“殿下把这些告诉我,不就是希望我去搅局么?”

“……”祝恒远盯着他,忽而一笑,抚掌道,“果然是我选中的人,聪明。”

秦骁冷着脸道:“殿下想做什么?”

祝恒远道:“你难道不清楚我要做什么?”

把削藩的事儿搅黄,让太子殿下失去圣心,甚至让各大藩王联手置太子殿下于死地,这样陛下就不得不重新考量储君之事。

十六殿下要当太子。

而且是除掉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踏着亲哥哥的尸首坐上太子之位。

秦骁道:“殿下要做的事,冒天下之大不韪,有违人伦纲常,恕我无法苟同。”

祝恒远勾起嘴角嗤笑一声:“纲常?我大哥还觊觎大公子呢,算起来大公子是他的堂弟,这就不有违人伦纲常?”

“就算是父皇,他想推翻太祖定下的规矩,想一口气吃掉所有藩地,难道真只是为了对付世家?他就是想把全天下都装进自己兜里,和这些贪得无厌的世家有什么区别!这难道就是贤能之君?!”祝恒远冷冷一声哼,“秦骁,我选中你,并非只因为你有能力、够聪明,还因为你心中有大义,难道你愿意誓死追随这样一个陛下?”

秦骁直视着他:“这些话,待殿下坐上了皇位,再说不迟。”

祝恒远抱起双臂:“好罢,那我们就先不说那么远的事儿。我问你,你就真要为了什么人伦纲常,放任你心爱的大公子被抓起来成为阶下囚、成为他人的娈宠?”

秦骁:“……”

祝恒远挑眉:“要是放不下他,那你就听听我的计划。”

……

秦骁回到屋中时,祝观瑜已经自个儿吃完了晚饭,正靠在软榻上翻话本消遣,见他进来,道:“你跟十六殿下怎么说了那么久的话,这里的情况很棘手么?”

秦骁走过来,在软榻边坐下:“还好。”

他一贯话少,祝观瑜也不多打听,撂下话本去抱他:“饿不饿?我都吃过了,叫小二再给你上几个菜。”

秦骁摇摇头,祝观瑜在他背后抱着他,两手环着他的腰,脸蛋儿靠在他肩上:“你说会写家信告诉你父亲,你要来东南提亲,那信你写了没有?”

“……还没有。送去边疆的家信半个月一批,这半个月的刚送走,要等一等。”

“半个月……”祝观瑜想了想,“半个月后,都要到中秋了。中秋那日,宫中应当会宴请藩地的人,等宫宴结束,我们去看月亮好不好?京城有哪儿适合看月亮么?”

“……京中的第一高楼,摘星阁,那儿的视野最好,可以看到月色下的京城。”

祝观瑜双眼一亮:“那我们就去那里。”

秦骁没有做声。

祝观瑜察觉不对,坐直身子挪到他跟前:“怎么了?你从刚刚一进门,就拉着张脸,十六殿下和你说什么了?”

秦骁叹一口气,道:“大公子,如果现在能回东南,你愿意回去么?”

祝观瑜皱起了眉:“怎么突然说这个?我们不是说好了么,我现在回不去,但你可以先去东南提亲,待我进了侯府,陛下顾虑边疆战事,暂时不会把我怎么样。”

但是陛下已经打算动大公子了。若他去东南提亲,消息是瞒不住的,陛下一旦知晓,必定会有无数个办法阻挠他们的婚事,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只有像十六殿下说的那样……

秦骁道:“我只是担心你在京城会有危险。”

祝观瑜这才松开眉头,抱住他撒娇:“那你快点儿去提亲嘛,带着我给父王写的信去,父王一定会答应的。我不要回东南干等着,我想天天都能看见你,每夜都和你在一起。”

说着,他扬起白生生的俏丽脸蛋儿索吻:“亲亲我。”

秦骁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将他鬓间的碎发拢到耳后,低头吻住了他。

第28章

东南。

“世子殿下,宋奇将军回来了,有要事禀报。”

书桌上成堆的案卷中,一人抬起头来,乃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正是祝观瑜的亲弟弟,东南王府如今的世子殿下,祝时瑾。

他和祝观瑜眉眼十分相似,都是狭长凌厉的凤眼,只是祝观瑜的眼神往往骄矜高傲,他的眼神则是冷肃而威严。

“让他进来。”祝时瑾搁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来,越过隔开内外间的屏风,外间便是议事厅,是他与心腹部下商讨要务的地方。

不多时,宋奇大步走进来:“殿下,属下奉大公子之命回来,把京城的消息带给您。”

“京城一切可还顺利?”

宋奇顿了顿,道:“不太顺利。”

“大公子进京后,太子殿下有意针对,且太子殿下在京中来去自如,并不像传言中那样被陛下罚闭门思过、不得出京,大公子猜测,陛下这么纵容太子殿下,还让他主查军火走私案,表明朝廷还是没有放弃削藩,今年押着各藩地的人马不放,应当会有所动作,只是猜不到具体计划。”

祝时瑾来回踱步,道:“军火走私案有什么进展?”

宋奇道:“所有藩地进京的人马,都被严格控制不许离京,属下是跟着大公子去盘州,在盘州假意失踪才离开的,不敢再进京城,只在京郊等着,等了两日,大公子找靖远侯世子帮忙,差人给属下送来一封信。”

说着,他掏出那封信来,呈给祝时瑾。

祝时瑾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眉头一蹙。

宋奇瞅着他的脸色:“殿下,大公子信上说了什么?”

“他说,盘州一行他发现了军火案的线索,但陛下却毫不关心。陛下并非要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而是要把兵部上下整顿一番,还有,借此给王府扣帽子。”祝时瑾又踱了几步,脸色不甚好看,“我们在这儿拼命查案,就是为了洗清嫌疑,可若是陛下不想我们洗清嫌疑,那做得再多也是无用功。”

宋奇有点儿着急:“那可怎么办?陛下扣着各藩地的人马不放,咱们东南又和军火案扯上关系,岂不是先拿咱们开刀?”

而后,他又猛然想起一事,一拍大腿:“对了!其他藩地去京城的都是世子殿下,只有咱们是大公子去的!哎呀,那肯定是先拿咱们开刀了,谁不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祝时瑾沉着脸,片刻,道:“近来福州、台州海匪作乱,本来父王已亲自前往福州督战指挥,想把此事压下去,现在看来,这事反而不能压。”

“边疆有乱,用得着藩王的时候,朝廷就知道谁能动,谁不能动了。”他朗声吩咐一旁侍立的属下,“昭文,写急报,说海匪偷袭福州、台州,军民损失惨重,恐无法阻拦海匪北上,请朝廷派船只和人马支援。”

福州,台州,再往北的海港便是津州。津州与京城有运河相接,突破津州港,短短几日便可抵达京城,因此津州港也是大周海上最重要的关卡,常年有重兵把守。

若将海匪要偷袭津州的消息呈报给朝廷,必定引起朝廷百官和京中勋贵们的恐慌,届时朝廷还要仰仗东南藩地挡在前面肃清海匪,陛下迫于压力,哪怕不派援兵,至少也不会在近期动他们。

旁边一名瘦高清秀的小将应了一声是,匆匆下去,宋奇忙道:“殿下,虽然海匪偷袭福州、台州之事是真,但战况却还没到需要支援的地步,咱们谎报军情,万一朝廷查起来……”

祝时瑾瞥了他一眼:“现在战况还在掌控之中,是因为父王在前线亲自指挥,若父王病了呢?”

宋奇一愣,祝时瑾慢条斯理道:“父王连日指挥战事,又思念远在京中的大儿子,病倒了,海匪就势反扑,成燎原之势,东南实在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海匪北上,偷袭津州港。”

宋奇反应过来,一拍掌:“殿下妙计!东南如何抵抗海匪,陛下并不关心,但要是海匪打到津州,陛下就不得不关心了,而海匪能不能打到津州,正是我们能够掌控的事!”

这帮为非作歹的海匪,来自南方海域上的小岛,由于造船工艺和技术有限,他们的船能载的人和物资,最多也就够抵达福州和台州,所以他们经常游荡在这两个港口附近,打劫往来商船,并不为钱,而是为船上的食物和用品。

想要他们走得更远,抵达津州,只需“不小心”让他们劫走一两条满载物资的大船,而后穷追不舍,把他们赶往津州即可。

“我得坐镇王府,不能出宜州,父王又病倒了,若不放大哥回来带兵打仗,那前往津州的海匪就会越来越多。”祝时瑾语气冷淡,“就让陛下也尝尝在港口的炮火声中心惊胆战、夜不能寐的滋味罢。”

……

从盘州回来之后,祝观瑜发现秦骁一下子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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