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恒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母后,您的一辈子,还只过去了一半,何必如此心如死灰?您在深闺之中、宫墙之后,度过了前半生,后半生难道不想游遍名山大川,亲眼看看这大好河山?”

金玉容流着泪望着他:“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心思去看什么大好河山!我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祝恒远轻声道:“您还有您自己,还有我,怎么算是一无所有?您养育出了当今天子,难道这还不算成就么?”

金玉容的眼泪扑簌往下掉,她泪眼朦胧地望着祝恒远,她多希望,多希望他真的就是自己的孩子……

祝恒远握着她的手:“母后,恒远永远都是你的孩子。”

金玉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放声大哭:“对不起,母后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

秦骁快步走进院中:“大公子在么?”

墨云道:“大公子正在书房呢。”

秦骁转头去了书房,一进去,祝观瑜刚好搁下笔,叫墨雨将写完的信纸拈起来吹吹干。

“这是给谁写信?这么长一封。”秦骁走过去,祝观瑜看也没看他一眼,径自去窗边侍弄兰花:“给东南送去的信,告诉爹爹和娘亲,我要回去了。”

秦骁一愣,片刻,才道:“你听到风声了?”

“京中都传遍了,陛下要缓和与藩王、世家的关系,打算把藩王质子都放回去。”祝观瑜低头细细修剪兰花,“你我二人试婚,本就是为了躲原先那道圣旨,既然那道圣旨都要被推翻了,试婚也就该结束了。”

秦骁叹了一口气,走近来,在他耳边带些求饶意味道:“我以为这些日子共同经历这么多事,你多少会心软呢。”

祝观瑜修剪兰花的手一顿。

“不过,你回去也好,边疆传来最新消息,和谈没能谈下来,金人听说先帝驾崩新帝即位,想趁机南下,边疆已经打起来了,陛下命我前去支援,这一回,要打到金人二十年不敢再来进犯。”

祝观瑜这下彻底愣住了,转过头来看他:“……那这次要打多久?”

“不知道。”秦骁道,“陛下的意思,要一直打到把金人完全赶到雪原上为止。”

雪原,那比靖远侯老侯爷打的还要远。

那么远,那么艰苦,秦骁……还会回来么?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秦骁微微一笑,凑近来在他面颊一亲,在身后墨雨崩溃般的“你又对大公子耍流氓”的大叫中,笑着在他耳边许诺:“我会回来的,在东南等着我。”

第76章

京城入冬时,边疆大战终于全线爆发。

这是与金人交战的第三年。自开战以来大周各州征收并送往边疆的壮丁已有数万人,这些青壮年本该在田间地头劳作、在市井街巷叫卖,为朝廷源源不断贡献粮食和赋税,可现在他们成了被征召的兵丁,年轻宝贵的生命就这样一批批葬送在边疆,且不论要再花十几二十年时间整个国家才能再次生养出这么大一批有生力量,就说眼前,朝廷少了税收,还要出钱发粮晌、发兵器和火药,国库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今年又逢暴雨洪涝,各州收成都大打折扣,若是强行征粮征税,那各州百姓连来年春耕的种子都留不下来了,可边疆的战事又在最关键的时刻,两头都没法放,新帝刚登基便碰上如此左支右绌的局势,实在为此费尽了心神。

好在,新帝的怀柔政策有所成效,各大藩王愿用加倍的战贡换回在京中为质的孩子,算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入冬之前,战贡如约送到了京城,而返回藩地的队伍也都准备启程出发了。

“大公子,上车罢。”墨雨把烧得暖烘烘的手炉给祝观瑜备上,暖着手心,嫁入京城时带来的浩浩荡荡一大群人,还有长长一路的嫁妆,这会儿又原样地准备回到东南去了。

祝观瑜披着厚披风,绒绒的貂皮领子立起来围住纤细修长的脖颈,只露出一张俏生生的美人面,他回头看了一眼侯府大门,侯夫人赵新带着秦骏秦骧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站在门前为他送行,秦骁则陪在他身边,要一路将他送到京城外的码头去。

见他回头,赵新便拎着袍摆下了石阶,走到近前,又叮嘱了一遍:“一路上小心,平平安安抵达东南。”

“这几个月多谢夫人关照,让我在侯府过得这样舒坦。”祝观瑜轻声道,“这份情谊,观瑜铭记在心。”

“何须说这些。”赵新笑着摇摇头,望着他,又看看他身旁高大俊朗的秦骁,真是打心底觉得他们二人般配极了,可惜他们却总像差了一点儿缘分,三番两次,分分合合,总不得长相厮守。

不过,想想自己和阿般,即便成亲了,阿般还不是要经常出去巡防、剿匪、平乱,这回去打仗,更是两三年都不曾回家了,又算得上是长相厮守么?

骁儿不愿让观瑜吃这个苦,也是对的,自己好歹和阿般成亲多年,孩子都有好几个了,等个几年也耐得住,观瑜要是刚嫁过来就成日提心吊胆,日夜等着边疆的未归人,岂不是太可怜了?

赵新就拍了拍了祝观瑜的手:“我总觉得,你和骁儿的缘分还没断,你还会再回来的。希望下一回再来,你就能改口叫我母亲了。”

祝观瑜微微一怔,旁边的秦骁笑道:“好了母亲,这话你对我说说就成了,在大公子跟前说,像是逼他嫁进来似的。”

赵新拍了他一巴掌:“还不是你这臭小子,自己瞎折腾,好好的姻缘叫你折腾成这样!过不了几日你就要驰援边疆,这一去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京中连媳妇儿子都没有,人家要说侯府后继无人的!”

秦骁油盐不进的样子,一摊手:“就是放眼京中,二十一岁就当爹的郎君也是少数,要怪就怪金人一直侵扰边疆,可不能怪我。”

祝观瑜却顿了顿,看了秦骁一眼。

的确,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他也带兵打过仗,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说不准是否能活到明天,赵新的担心再正常不过了。

虽然侯爷还有两个小儿子,但对长子是从小就按照世子的期望和标准来培养的,秦骁对侯府的忠诚、责任,是二十年来耳濡目染、深入骨髓的,侯府众人对他的信服也已经成了习惯,若是世子爷战死沙场,又没有留下后代,对侯府是不小的打击。

他心事重重,直到秦骁一路将他送到码头,还凝着眉头。

秦骁扶着他下了马车:“大公子,一路顺风。到了东南,可以给我写信,就写到侯府,母亲会每半个月给边疆寄家信,我请他将你的信一道寄来。”

祝观瑜望着他,秦骁比去年长得更高了些,面容脱去青涩,显出了性格中天生的沉稳,面庞棱角分明,十分英俊。码头边人来人往,随行的侍从小厮正在把行李箱笼一一抬上船去,运河上冷冽的寒风吹拂发丝,将他们的面颊吹得一片冰凉,许久,祝观瑜才开口:“这好像是我们第三次分别。”

秦骁一愣,笑道:“你还会记着这些么?不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去年京城分别,两人不欢而散,第二次是今年东南剿匪结束,两人几乎反目成仇,到现在第三次,他们总算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说一句珍重了。

秦骁道:“大公子,你既然回了东南,就不要再想这里的事。侯府有它自己的命运,这些不需要你来承担。”

码头边的小镇十分热闹,酒楼饭馆人满为患,二层楼高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那出时兴的《雪神花》,祝观瑜抬眼看去,这出戏正唱到了最后一段,魔道妖女走到那座无名孤坟前,摘下了刚刚绽放的神花。

“真是个傻子。”她道。

不知为何,祝观瑜反而轻轻一笑。

真是个傻子。

“要活着回来。”他说。

秦骁郑重地点点头,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对妻子许下什么海誓山盟:“我会的。”

……

回到东南时,天气已经冷了下来,东南的冬天一向温暖,并不是年年都有雪,今年却早早在冬至就下了第一场雪,虽然只是薄薄一层,但也足够小孩子们惊奇嬉戏,祝观瑜的马车摇摇晃晃走过刚刚被清扫干净的青石板大道,街边到处都是孩子们欢呼雀跃打雪仗的声音,一个个小脸蛋儿冻得通红,却不知道冷似的,在不甚富裕的积雪中又笑又闹,玩作一团。

“大公子,天气冷,您别一直开着窗户看外头。”墨雨帮他关上车窗,摸摸他的面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凉,便又把车里的炭盆生得更旺了些。

“今日不知道有些什么好吃的,往年冬至,王妃都会给下人们也犒赏不少好酒好菜,今年正好刚刚把您接回来,为庆祝这桩喜事,说不定有红封呢!”墨雨一回到东南,整个人都高兴了,兴致勃勃说着今日王府的晚宴。

“前两日刚把我接回来时,不就给你们每人都包了红封?又想要红封,见钱眼开。”祝观瑜漫不经心拿手中的书卷敲敲他的头。

“谁会嫌钱少呀!”墨雨毫不引以为耻,“大公子说了以后让我当大管家的,大管家可以娶媳妇儿,我要攒老婆本,我还要买个两个并排的宅子,我住一间,姐姐住隔壁。”

墨雨就这么点儿志向,已经在祝观瑜跟前念叨了好多年了,祝观瑜懒得理他,把书卷丢进了他怀里,墨雨就赶紧给他收好。

“对了,大公子,既然试婚的圣旨已废,是不是顾小将军也不用再做世子妃了?”墨雨忽而想起这事,“前几日接您回宜州城,就没见他来,是世子殿下已经把他放出府了?不过放出府,他就还是东南府署的中郎将,他应当也会自行来迎您的呀。”

毕竟顾砚舟可是为了救大公子,把命都豁出去的人,大公子从京城回来,他要是恢复自由身了,怎么也会来接的。

祝观瑜懒懒道:“你关心这些做什么?”

墨雨嘻嘻一笑:“小的觉得顾小将军很好,一心一意待您,比秦世子强多了。”

祝观瑜靠在软椅上,合上眼睛小憩,只给他两个字:“出去。”

墨雨撇撇嘴,只能退到外间,犹自嘀咕:“秦世子有什么好的,说都说不得,不就是长得俊吗?”

到了王府,祝观瑜披着貂裘抱着手炉,由下人引着穿过游廊,刚跨进院里,就见顾砚舟正架着梯子在院中的梅花树下,祝观瑜一愣,不由道:“这是在做什么?”

顾砚舟看见他,大喜过望:“大公子!你回来了!”

他连忙从梯子上下来,小跑到祝观瑜跟前,因为跑得太快,刚扫了积雪的青石板又滑,他还差点儿摔了个跟头,手忙脚乱在祝观瑜跟前站稳,还没说话,抬眼看见祝观瑜秀美如画的眉眼,就害臊地低下了头,抓抓脑袋赧然一笑。

祝观瑜看见他,心情还不错,但也有些惊讶:“你还在王府呢?我以为时瑾早该把你放出府去了。你的伤可大好了?”

顾砚舟在剿匪之战中为了救他,胸膛都被劈成了两半,后来伤势未曾完全痊愈,又来为他的比武招亲大会压台,被秦骁毫不留情揍了一顿,不知道现在几个月过去,是不是完全恢复了。

顾砚舟忙道:“早就好了。这几个月在王府吃好喝好,还有大夫每半个月来看诊,我比之前还壮了呢!”

祝观瑜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确实长得更高更结实了,这就是年轻人呀。

顾砚舟见他打量自己,自个儿一低头,看到了自己手中抓着的,刚刚从梅树上折来的一支带雪的梅花。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害羞,把这支梅花递了过去:“大公子,这花是我特地挑的,枝头开得最好的一支,送给你。”

背后的墨雨开始偷笑,祝观瑜挑眉,打趣他道:“你现在可是世子妃,是我的弟媳,给我送花,也太奇怪了。”

顾砚舟抓抓脑袋:“其实是世子殿下说想要……”

就在这时,祝时瑾披着深灰狐裘披风,被一众侍从小厮拥着走进院中,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向祝观瑜献花的顾砚舟。

顾砚舟:“……”

他心虚地把拿花的手背到了身后。

祝观瑜回头一看,弟弟还是那张冷脸,但是从小一块儿长大,他哪能看不出这张冷脸此时已经气得肺都要炸了,当即笑道:“他说是给你摘的,不是给我的。”

还是大公子善解人意!

顾砚舟连连点头,把花重新拿出来向世子殿下递过去:“对对,这是给你的,殿下,我在树下找了老半天,找到这最漂亮的一支……”

祝时瑾脚步不停,板着脸越过那支覆着莹莹白雪的漂亮梅花:“昭文。”

他身后的近卫昭文立刻应声:“殿下。”

“拿去喂猪。”

昭文:“……是。”

顾砚舟脸色一变,昭文来接他的花,他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后:“你不要就算了,凭什么拿去喂猪!”

祝时瑾根本不回答他,就跟没听见他说话一样,一阵风一样地穿过院中,走进了花厅。

“你!”顾砚舟气得指着他的背影,可现在是在王府,他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嘴短手也短,骂也不好骂,打更不可能打,只能憋得脸都红了,把话全憋了回去。

祝观瑜在旁看得好笑,他这几个月不在东南,看来发生了不少趣事。

昭文还在一旁,要去拿顾砚舟的花,他摆摆手:“好了昭文,你要是真把这花拿去喂猪,你主子指不定怎么罚你呢。”

昭文:“……”

大公子发话,他只能应下:“是。”

祝观瑜带着顾砚舟走进花厅,墨雨为他掀起厚重的门帘,屋里暖意融融,小厮婢女们侍立左右,下人们从侧门轮番地进屋,给桌上一一摆好各样水灵灵的水果零嘴儿,王爷祝盛安和王妃雀澜早已坐在正中,正在下棋,先进屋的祝时瑾在一旁由婢女伺候着脱去狐裘,祝盛安见祝观瑜进屋,连忙招手:“观瑜,来爹爹这儿坐,就等着你呢。”

祝观瑜进了屋,厚重的门帘落下来,阻隔了屋外呼啸的寒风,他穿着貂裘,一下子就热起来了,墨雨连忙为他解下裘皮大衣,搁到一旁的镂空藤编笼子上,用大公子惯常用的香来熏着衣裳。

他坐到父亲身旁,一看父母的棋局,父亲要赢了。

“爹爹怎么不让着娘。”他道。

上一篇:天子跪我

下一篇:棠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