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那怎么办?”
“做不了买家,只能做卖家了。”秦骁道,“我这些消息,都是从拐卖团伙那些人嘴里套出来的,他们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肯定进去过,我们扮成拐卖团伙的人混进去,只要摸清宴会地点,就能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根据秦骁审出来的消息,这个月十九日,正有一次交易会,只是这些卖家并不清楚在何处举办,他们只提前知道时间,备好了“货物”在城中等着,等到交易会的当天晚上,自有接头人来带他们走。
这等非法的地下人口交易,官府一向查得很严,因此拐卖团伙三不五时就有人手被抓,还常常会碰上黑吃黑,因此团伙里有部分人失踪,他们倒也不会大惊小怪,秦骁这回大动干戈地追查线索,他们也只是暂避风头,并未闻风丧胆地逃窜——一来秦骁查线索时没用真实身份,二来他们有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买家在背后撑腰,都被查过多少回了,每回到最后还不是平安无事?
秦骁和祝观瑜这几日便悄悄摸清了几个较大的拐卖团伙的堂口,等到十九日那天夜里,果然见有接头人鬼鬼祟祟从后门口进去,不多时,一行人拉着装满木箱的小拖车,做贼似的从后门出来了。
这几日连着下雪,又化雪,再结冰,冷得不得了,平头百姓又没什么御寒衣物,这些干见不得人的勾当的江湖人士、流氓混混,更是不讲究,戴着破破烂烂的兜帽和头巾,穿的旧棉袄里什么都塞,芦苇、苎麻、鸡鸭鹅等牲畜毛发,各种气味混杂在一块儿,简直难闻得令人作呕。
可他们早已习惯,领头那人一边指挥着手底下的小喽啰拖着车往前走,一边骂骂咧咧的:“这天气,得冷到什么时候?老子手都要冻掉了。”
“他娘的,在宜州等了这么几天,才等到拍卖会,怕这几个小崽子冻死,老子还得自掏腰包给他们买衣裳穿,老子自个儿都没衣裳穿呢!”说着,就问前面带路那个接头人,“这回的买家可有出手阔绰的?老子下这么大血本,不得多挣点钱啊。”
接头人哼了一声,傲慢道:“买家出多少价,要看你拿出来的是什么货色。”
领头人皱了皱眉:“每次都是这么说……”
正嘀咕着,忽而一阵寒风掠过,众人连忙缩紧了脖子,冻得直打哆嗦。
领头人又骂了一句,招呼跟在身后拉车的小喽啰:“麻利点儿!慢吞吞的,冻死老子了!”
小喽啰们连忙应声,加快速度往前拖车,没人注意到,队伍最后面推车的两人已经被换掉了。
一路走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守门人验了接头人的密令,又同领头人核对了人头数,这才让他们拉着车进了门。
进入宅院,便是觥筹交错、纸醉金迷的另一个世界,虽然他们走的是不见人的后门,只能从游廊的八角窗中偶然瞥见那边院中的奢靡喧闹景象,可那欢声笑语是挡不住的,领头人听着那些饮酒作乐的热闹声响,不无羡慕地直往那八角窗里瞧,身上破旧又不保暖还臭烘烘的袍子显得愈发寒酸了,他暗暗在心里想:等老子做完这一单……
还没想完,走在前面带路的接头人说:“到了。把人放出来罢。”
接头人心里想着白花花的银两和日后纸醉金迷的奢侈生活,忙朝小弟们一挥手:“把人拉出来瞧瞧。”
他们拉着的小拖车上共有四个大木箱,而拉车的也正好四人,一人得负责看住一个小孩儿。木箱一打开,从满箱子的干草里扒拉出一个麻袋,再从麻袋里扒拉出饿得话都说不出来的小孩儿,接头人一一验过,道:“还不错嘛,各个都细皮嫩肉的。”
领头人就讨好地笑了笑:“您看,这回能让我进二楼去给各位贵客推销了罢?”
听他的口气,二楼似乎是难得一进的地方。
接头人瞥了一眼他身上的破袄子:“就你这样,进去恐惊了贵人,就叫这几个人跟着我进去罢。”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付钱之前,领头人断不会把这些孩子交出来,再怎么样都得派自己的人跟着,这是规矩,接头人倒也没再嫌弃这几个小喽啰穿着寒酸,径直带着他们往院中走。
穿过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庭院,一行人走进一栋小楼,在门口经过盘问才被放行。这栋二层的小楼乃是回字型结构,正中一个天井,一圈屋子围着天井,在一楼或二楼的四方走廊上,都能将整栋楼守着多少人一览无余。
众人的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将楼梯踩得吱呀吱呀作响,走到最后一级阶梯时,一道声音忽而响起:“楼上满了,你们不用上来了。”
这道声音说的虽是大周官话,但语调说不出来的奇怪,听不出是海外哪个异族的口音。接头人闻言一愣,随即讨好道:“黑管事,您行行好,您看,我这批都是好货色呢。”
说着,他让出身来,让这人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些孩子。
这个黑管事便一步一步走下来,挨个捏住孩子的脸蛋儿仔细打量。这几个孩子好几天没吃饭了,这会儿连话都没力气说,被他捏着小脸也不知道反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就在看到第三个小孩儿时,那孩子实在没力气,竟双腿一软往下一跌,身子就止不住要往楼梯下滚。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看守他的那人伸手一拎,拎住了孩子的后衣领,把他拎了回来。
黑管事的脚步蓦然一顿。
他用那古怪的音调说了一句:“你的衣裳,怎么没有臭味?”
下一刻,面前这名看守猛然暴起,脚下一蹬就往二楼飞身而去!
几乎是同时,黑管事唰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短刀,朝这名飞快掠过的看守狠狠砍去!
接头人吓得一声尖叫,前面两名小喽啰也吓傻了,黑管事的刀还没落下去,只觉得身后一道劲风袭来,他双目瞪大,想要避开,可已经来不及,下一刻匕首从后刺穿了他的喉咙,从前冒出一个血红的刀尖。
接头人和小喽啰吓得屁滚尿流,这个一刀杀掉黑管事的人堵在楼梯中间,他们只能慌不择路往楼上跑,连手里的孩子也不要了,可是往上跑了没两步,那名先行冲上来的看守已经堵在楼梯口,几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拧断了脖子,闷闷一声摔在地板上。
“又是东瀛人。”祝观瑜把人踹到一边,抽空看了一眼被秦骁一刀结果了的那名黑管事,皱了皱眉。
秦骁一手拎两个,把孩子们拎上楼,二楼每间屋子门前都守着人,第一时间看见这儿的动静,马上高声大喝:“什么人!”
屋里寻欢作乐的贵人们似乎也被惊动,但却没有人出来看,祝观瑜眉头一皱:“放信号烟花!别叫他们跑了!”
秦骁从胸口掏出信号烟花,猛地拉响,一道冲天的红色信号砰的一声在夜空绽放,楼中众人抬头看见那炸开的烟花的形状,纷纷色变。
“是东南府署的信号烟花!”
祝观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东南府署的信号烟花又不是天天用,平头百姓根本不可能认得,最熟悉它的,一个是东南府署的官员及其亲眷,一个就是同府兵们常年交战的土匪、海匪。
若有东瀛人在此,那就是后者了。
自打当年的剿匪海战结束后,大周与东瀛太平了几年,还互相派出使臣交流学习,可东瀛派来的这些使臣,难道里头就有曾经的海匪?
这些人先前在沿海烧杀抢掠,现在又披着使臣的皮进入大周,在地下进行这样的交易,还专门买大周年幼的世家子弟回去,教他们认贼作父,教他们在东瀛开枝散叶,未来还要用他们、用他们的后代,来对付大周,祝观瑜想想都觉得简直恶心透了。
他一脚踹开扑上来的打手:“秦骁,你去踹门!别同这些小喽啰缠斗,只要看清楚屋里那些人的长相,今晚就算抓不全,来日我也一个个把他们指认出来!”
第83章
秦骁从楼梯飞身跃上二楼,在二楼扶栏上一蹬,借力高高跃起,半空中身子宛如弯曲绷紧的一张弓,而后猛一用力,一下子踹开了面前紧闭的屋门!
屋中众人发出惊叫,秦骁一扫,除了伺候的下人和被送进来等着被拍卖的孩子们,座上的全是异族面孔,发型、服饰也和大周截然不同,秦骁同北方金人打交道多,对南方海域上的异族则不太了解,虽然知道大周已与不少海外远邦建交,但他又不是礼部官员,只知道有哪些邦交国,还不到能凭服饰认人的地步。
他一眼记下这些人的发型服饰特点,再往下一间去,他往左,祝观瑜就往右,两人一边同源源不断扑上来的打手交战,一边挨个房间破门而入,二楼的房间本就不多,他们很快在最后一间屋子门口会合。
“全是异族人。”祝观瑜微微喘息,“这不对劲,这些人在宜州又没什么根基,怎么可能非法买卖人口这么几年都没被发现。”
秦骁抬起脚就准备踹门:“看看这最后一间!”
话音未落,一道暗箭猛地破门而出,祝观瑜瞳孔骤然紧缩:“小心!”
秦骁旋身堪堪避过那当胸一箭,祝观瑜心中松了一口气。
可几乎在同时,门内又嗖嗖嗖连射出数支利箭,直朝他而来!
祝观瑜余光瞥见,想全部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被猛地一扑,秦骁将他扑倒在地,避开了这几箭,祝观瑜胸口咚咚直跳,心有余悸,鼻尖却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爬起身一看,就见秦骁手臂的衣袖被划破了,箭尖在他胳膊上划出了一道血口,才这么一会儿,伤口就泛出了微微的紫黑。
祝观瑜心中咯噔一下:“这箭上有毒!”
他想给秦骁处理伤口,可是打手们还在源源不断往这边冲,秦骁一跃而起:“抓紧机会!”
他一脚踹开了这间屋门!
就在破门的一瞬间,祝观瑜往里一瞥,正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侧影一闪而过,被两名侍卫扶着,从二楼窗户一跃而下!
下一刻,屋门完全大开,屋内只留下横七竖八一片下人的尸体!
秦骁一下子皱紧了眉,刚要去追,祝观瑜一把拉住他:“我看到他的侧脸了。”
秦骁一怔:“你认出来了?”
祝观瑜一脚踢起旁边的一张矮桌,矮桌朝外猛地飞去,砸翻了一片要往里冲的打手。他一边扯出帕子,在秦骁受伤的那条胳膊靠近身体那端系紧,免得毒性往上蔓延,一边说:“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但我肯定见过他。”
就在他说完这话的时候,他留意到秦骁的这条胳膊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祝观瑜心头猛然一沉,一下子抬起头看秦骁——秦骁面色已经泛起了微微的乌青。
毒性发作了,这箭上抹的毒竟然这样猛烈,只是一个小伤口,毒性都发作得这么快!
“大公子,我……”秦骁一句话都没能说完,像是猛地一阵剧痛,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砰的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祝观瑜吓得魂飞魄散:“秦骁!”
最后一刻,秦骁眼前只看见大公子焦急万分的脸,而后视线就陷入一片黑暗。
……
这回查案可说是人赃并获,将这些地下交易市场的买家几乎一网打尽,可是众人面上却不敢露出几分喜色,因为秦世子在查案时被毒箭射中,情况危急,到现在还没有好转,大公子已经守了他一天一夜了。
王爷王妃也来看过,见大公子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底不好说什么,只加派了人手到大公子府帮忙,又送来了不少名贵药材。
“这毒古怪,老夫在大周游历多年,竟然未曾见过。”老大夫捋着长长的白须,“喝了药,倒是有些好转,但怎么到现在还没醒来?只是这么小的一个伤口,不应当呀……”
祝观瑜在旁听着,不由心急地打断:“古怪,是怪在毒性特别烈么?他还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之后,身子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这位老大夫便是原先给他调制香珠,后来又给他配了洗去标记的汤药的神医,原先年轻时也是江湖人士,是个用毒高手,不过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便以行医为生,机缘巧合得了王府一份恩情,就一直留在宜州,王府请他,他就会赶来。
祝观瑜对他的医术是十分信任的,见他都如此为难,不由变了脸色。
老大夫道:“越是剧毒,发作越是快而强烈,一般而言都是这样。老夫奇怪的是,这样的剧毒,早该要了他的命了,怎么他到现在还没事呢?既然没事,就不是剧毒,那他怎么现在还没醒?”
祝观瑜:“……”
他不由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秦骁。昨夜刚发现他中毒,自己就给他系了手帕,后来发现没什么用,就立刻给他伤口划开放血,然后又抠他喉咙让他吐了一回。
这下秦骁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连嘴唇也是白的,倒不再像昨晚那样泛着乌青了,但看起来虚弱极了。
凑在床边的小胖崽皱着脸蛋,抓着祝观瑜的衣袖:“娘亲,爹爹什么时候病好?”
祝观瑜叹了一口气,把他抱起来,又同老大夫说了一句:“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老大夫四指按在秦骁脉门上,思索着:“老夫再给他扎一轮针。”
他扯开秦骁的衣襟,露出胸膛和小腹,又从药箱中拿出一包银针,摊开来,取了一针,就往秦骁身上扎,小胖崽吓得抓紧了娘亲的衣襟,大叫:“不要不要!不要欺负爹爹!”
祝观瑜拍拍他小小的脊背:“大夫在给爹爹治病。”
说话间,老大夫又取了一根银针扎下去,小胖崽噘起了嘴,要掉眼泪了:“爹爹好痛。”
稚气的童言童语,却恰好配上床上秦骁那惨白的脸色,祝观瑜心中也一痛。
不知怎么的,他脑中突然想起几日之前,元宵团圆夜,弟弟祝时瑾的那句话。
“两个人还好端端活着,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到了这一刻,他才由衷地想,只要这一回他能活下来,只要我们两个都能好端端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听我的也好,我听他的也好,在京城也好,在东南也好,怎么样都好。
只要他活着。
他在心中默默地祈求上苍,求求老天开眼,看在秦骁为大周百姓平定边疆战乱,守护一方平安的份上,让他再次度过这个难关罢。
他一边祈祷,一边轻轻拍着小胖崽的背,道:“宝宝怕么?那就不看。”
老大夫取出了第三根银针,小胖崽一下子回身把脸蛋埋在了娘亲怀里,不敢再看了。
一根一根银针下去,不多时,昏迷不醒的秦骁身上冒出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