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热水来给他擦身。”老大夫吩咐。

下人们连忙一盆盆打了热水进来,又一盆盆变成凉水送出去,如此直到深夜,老大夫再次号脉,总算松了一口气,从药箱里掏出个竹筒来,拔出塞子,凑到秦骁鼻下一晃,也不知那是什么样刺激的气味,秦骁一个激灵,眼皮睁开了一线。

“你醒了。”守在床边的祝观瑜双眼都亮了,一下子凑近来,“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骁张了张嘴,嗓子却是哑的,只发出微弱的声音。

“现在当然是难受的,毒性要慢慢下去。”老大夫抹了把汗,开始收拾药箱,“再喝几副药,再扎几次针,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祝观瑜忙道:“这回多亏了您老。”

他让墨雨拿了银子来打赏,自个儿亲自送老大夫出了院门,这才匆匆折返回来,在秦骁床边坐下:“还说不出话么?嗓子难受?”

秦骁脸色依然不好看,精神也不佳,但还是勉强伸出手,在他手心慢慢写字。

【没事。】

祝观瑜松了一口气,又埋怨道:“你总是这么说。”

秦骁微微一笑。

他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腿边还挨着个小小的、热乎乎的身子,祝观瑜便把睡在床尾的小胖崽抱过来:“翊儿懂事,看你昏迷不醒,就不肯离开你,非要在这里看着,便叫他在角落里睡了。”

秦骁一看,小胖崽睡着了,脸蛋还是皱着的,小小的娃娃像是也有着小小的心事,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搁在脑袋边。

他看完了,抬起头,正迎上祝观瑜的目光。

大公子看着他,又像当年他们在秋猎遇险时,他在火光中半梦半醒看到的大公子那样,蹙着眉头,严肃的神情。

“这是我们第几次同生共死?”祝观瑜低声道,“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秦骁想说,我也记不清了,不过,若是能回到当初,在那火光中见到你的时候,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真心。

不过,下一刻,祝观瑜说:“下午大夫给你诊治的时候,我在旁边,就想,只要你能活下来,曾经有再多误会、再多难过,又算得了什么呢?”

秦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从前的那些就都随风而去了,我们再不浪费这些好时光了。”祝观瑜望着他,微微一笑,伸手拿指节刮了刮熟睡的胖崽的脸蛋儿,“能和相爱的人长相厮守,能共同养育一个孩子,想想其实我已经很幸运了。”

秦骁的目光发着亮,伸手来握他的手。

这一回,祝观瑜主动将手交到他手掌心里:“等你好起来,无论是去京城,还是留在东南,或是走遍名山大川,我们一道。”

第84章

“大公子,这回参与拐卖案的异国使臣,都被指认出来了,末将拟了折子,请您过目。”东南府署的几名将军递上折子,给祝观瑜审阅。

“就这么办。”祝观瑜批了字,将折子丢给他们,“速速呈报京城。”

“是。”

几名将领领命退下,秦骁在屏风后道:“你只呈报了异族使臣,那东南府署的内奸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祝观瑜回头,隔着屏风同他对视一眼,道:“其实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串通这些异族。”

秦骁点点头:“不错。这些人本就是宜州世家出身,要什么有什么,实在犯不着与这些异族为伍。”

“若是为了荣华富贵,难道朝廷和王府没有给他们荣华富贵?”祝观瑜摸了摸下巴,“还是异族给了他们更多好处?”

秦骁望着他:“说不定。不过我觉得,大可不必想这么多,这些人通敌叛国,按律当斩,大公子不妨先这么呈报上去,若陛下有所决断,那就依陛下的吩咐,若陛下体恤,从轻发落,那处罚权力就到了大公子手里,大公子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祝观瑜顿了顿,点点头:“也有道理。”

他伏案奋笔疾书,秦骁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专注于公务,就开口:“大公子,此间事了,该考虑考虑我们的婚事了罢?”

祝观瑜一边提笔写着奏折,一边出声:“你的伤还没痊愈,婚事还早着呢。”

又道:“再说,父王也没同意叫你直接来东南迎亲,还是要再过一次三书六礼,还要好几个月罢?”

秦骁皱起眉头,小声嘀咕:“原先早就过完三书六礼了,为什么叫我再过一遍?”

“?”祝观瑜一边写着折子,一边回头看他,“什么?”

秦骁撇了撇嘴:“罢了。再过一次就再过一次,反正这一回,我定叫泰山大人再挑不出一点儿刺来。”

祝观瑜的折子呈了上去,秦骁写给侯府的书信也随之送回了京城,按照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规格,他要再次迎娶大公子。

东南藩地查出此等大案,陛下很快批阅奏折,下达了最新命令,要求彻查此事,并着此时正在东南藩地的秦骁协助办理此案。

同时,侯府对秦骁的回信也抵达了东南。

回信有好几封,侯爷,侯夫人,还有侯府的两个弟弟,都分别写了回信。

秦骁搂着祝观瑜一同拆开信笺,首先是父亲秦般的亲笔信。

【此等人生大事,不可儿戏,既然你们已经考虑清楚,祝你们一切顺遂,幸福美满。】

这封信十分简短,不过侯夫人赵新的信就要详细一些,仔细列明了再次过礼的各项事宜,事无巨细,写了足足三页纸,直到最后,才写道:【这回你们是下定了决心,作为母亲,我亦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京城再好,也比不上观瑜心中的东南,不过我会仔仔细细教他如何管理侯府,教他如何融入京城贵人们的圈子,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教会给他,希望他在京城能够过得快乐,那怕没有在东南那样快乐,能有在东南时的十分之一,我也知足了。】

又在信中告诫秦骁:【你要珍惜你与观瑜的缘分,要体谅他离开东南远嫁京城的不易,婚事上若东南王府有特别要求,你要全部应允,尽力满足,若有实在难以决断之处,再写信回来,父亲母亲为你斟酌。】

两个弟弟则写信送上了祝福,祝观瑜一一看过这些信件,不由感慨:“你们家里人倒是支持你的婚事。”

秦骁搂着他:“翊儿都在家里养到这么大了,虽然因为未请世子妃诰命,他还没有正式的小世子身份,但家中父母弟弟,早就把他当做下一任世子人选来培养,你是翊儿的亲生母亲,自然就是世子妃。哪怕你不乐意要这个头衔,可家里人也早就这么认可你了,这回再办一次大婚,只是补办先前的婚礼仪式,自然没有任何不妥。”

他搂着祝观瑜的腰,在他的大公子耳边轻柔万分道:“就当你我补办一次正式大婚,如何?”

祝观瑜笑了笑:“哪有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补办婚礼的。”

秦骁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孩子再大,也是试婚期间生下的孩子,我们要是不补办婚礼,翊儿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就当看在翊儿的面子上,你再嫁给我一次,如何?”

祝观瑜笑着不说话。

秦骁就抱着他的腰摇来摇去:“你说话呀,你答应我罢。难道你先前说的那些不计前嫌,重修旧好的话,都是骗我的?”

祝观瑜被他晃来晃去的,拿他没办法,只能笑着摇头:“好好好,再嫁就再嫁。”

就这样,东南王府大公子和靖远侯府世子爷的正式婚期,定在了初夏时分。

临近婚期,宜州地下交易市场总算被彻查干净,祝观瑜一面忙着婚事,一面忙着结案,想叫祝时瑾来帮忙,却听下人来报,说世子殿下近来听了高僧指引,去澹州寻一种名叫南叶紫檀的珍贵名木,此木材可沉于水中万年不腐,世子殿下想用它来雕刻已故的世子妃和小世子的雕像,在当年他们坠海的地方投入水中,用木材来当世子妃和小世子的替身,好让葬身海底的世子妃和小世子能够轮回转世,重新投胎做人。

祝观瑜听了,只是唏嘘一声:“人都死了,再做这些,不过是一些心里安慰,能有什么用?”

不过失去了爱人和孩子的弟弟显然已经有些魔怔,祝观瑜也不强求,只得自己多花些时间,将地下交易市场之案了结,才集中精力开始操办自己的婚事。

几年之前,他随着秦骁赶赴京城的时候,那场婚事办得十分潦草,当时自己心中对秦骁仍有万分怨怼,甚至连小定当夜的“洞房花烛”,都不肯与秦骁正儿八经地喝一杯交杯酒。

回想起来,秦骁大抵也有许多未如意之处。人生大事,一辈子也许就这么一次,就这么草草应付过去,确实会留下不少遗憾。

祝观瑜便打起精神准备这场婚礼,亲手准备了新婚礼服,到大婚那日,早早起来梳妆打扮,满头坠满钗环珠翠,换上亲手做的婚服,仍在收拾细节,外头就响起了热闹的锣鼓声——新郎官来迎亲了。

丫鬟们连声惊叫,手忙脚乱给大公子再补上最后的妆容,小厮们慌忙去堵门,门还没堵上,小胖崽穿着喜气洋洋的大红短褂冲进门来:“娘亲!娘亲!”

墨雨连忙把他往门外赶:“小公子,还不能进来!”

小胖崽才不管他,灵活地一绕,越过他墩墩墩直往屋里冲:“娘亲!娘亲!爹爹来接你啦!”

他一冲进来,外头的迎亲队伍也跟着往里冲,下人们根本拦不住,不多时就叫这些军营里的莽夫冲破了院门,一拥而入,秦骁一马当先,高声念着催妆诗,也不等守门的下人反应,单枪匹马冲进屋中,不由分说扛起祝观瑜就往外跑。

祝观瑜吓了一跳,连连捶他:“盖头都没盖!”

喜娘追在后头:“盖盖头!盖盖头!”

秦骁抓过大红盖头,往他头上一罩:“抢媳妇儿咯!”

祝观瑜捶他,笑骂:“你得意忘形了,快放我下来!”

秦骁偏不放,把他扛着抱到正厅,祝盛安和雀澜正坐在厅中主位,看见他扛着祝观瑜进门,祝盛安就极其不满地冷哼一声。

秦骁把祝观瑜放下来,理好盖头,才朝主位拜下去:“泰山泰水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这一回正式成婚,东南只是送亲,要一路把祝观瑜接到京城才正式举办婚礼,所以在这儿是没有拜堂的,堂上坐着的祝盛安黑着脸不做声,万分不情愿把心尖尖上的长子送出去,雀澜在旁直拉他的袖子,小声提醒:“王爷,大喜的日子,您倒是说句话呀!”

祝盛安看看堂下的秦骁,的确,一表人才,年少有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他又看了看盖着红盖头的、看不清面容的祝观瑜——哪怕秦骁千般好、万般强,要配他从小宠爱到大的观瑜,要配他的心肝宝贝儿,他依然觉得配不上的。

可是,观瑜终究要长大,终究要嫁人,终究要和这些他瞧不上的毛头小子们组成家庭。他哪怕是东南藩地的王爷,他哪怕权力再大、地位再高,他的孩子也终究要走这一步,相较起来,秦骁已经算是不错的人选了。

祝盛安高兴不起来,他知道嫁了人之后,他的宝贝观瑜就由不得他了,他的观瑜就要吃苦,就要承担作为当家主母的责任,就要面对许多身不由己的抉择,他多希望观瑜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不用面对这些成年人才需要作出的抉择,可惜他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

最终,他要把他的宝贝亲手交给别人。

祝盛安眉头紧蹙:“秦骁,我现在把观瑜托付给你,你能保证一辈子对他不离不弃,一辈子让他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吗?”

秦骁单膝下跪,郑重道:“我发誓,一辈子对观瑜不离不弃,保他无忧无虑,平平安安。”

祝盛安道:“你不能再让他受一点委屈,你说到做到。”

秦骁对天发誓:“我不让他受一点委屈,我说到做到。”

祝盛安还想再说,雀澜在旁轻轻拉他的衣袖:“好啦。”

祝盛安闭了闭眼:“……送新人启程。”

秦骁双目一亮,忙将祝观瑜背起来就往外跑,小胖崽墩墩墩跟着往外跑,祝盛安心里一下子不舒服了:“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第85章

祝观瑜也笑,伏在秦骁背上揪他的耳朵:“慢点儿!又不是毛头小子了,还冒冒失失的。”

秦骁浑身按捺不住的躁动,低声说:“大公子……观瑜,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么?”

他语气中的激动是如此难以掩饰,祝观瑜有点儿脸红,不回答他,只小声说:“看路。”

秦骁背着他出了院子,往山下走,小胖崽还不太会下台阶,便被墨雨抱起来往下走,在一旁开心得直拍小手:“娘亲陪宝宝回家!娘亲陪宝宝回家!”

祝盛安冷哼一声,伸手捏他的胖脸蛋:“没良心,在外公这里待了这么久,玩得这么开心,你就不会舍不得外公?”

小胖崽被他捏着脸蛋儿,小脸扯出老长,在他的质问下谨慎地转着黑眼珠,小声说:“宝宝以后跟娘亲一起来拜年。”

祝盛安:“当然要拜年了,难道你爹还能不让你们来拜年吗?”

雀澜拍开他的手:“把孩子的脸都捏红了。”

他给小胖崽揉揉脸蛋儿,胖崽就朝他张开小手:“抱抱。”

——小胖崽虽然不挑人抱,但他尤其喜欢漂亮的、温柔的坤君抱他,和娘亲一样,香香的,软软的,抱起来舒服。

祝盛安醋意大发:“你怎么不叫外公抱你?”

小胖崽被雀澜抱了过来,把脸蛋儿埋在雀澜怀里,只露出一双黑眼睛瞅着他——那眼睛和秦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祝盛安一看就来气,这小子还知道挑长得漂亮的坤君来抱,他亲爹秦骁可不就是把他最漂亮的观瑜给拐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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