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朱璟宁其人,剖开心上秤一秤,起码有九分是姑娘家的倩影。他毕生所乐就是当好一个标准的纨绔,正因他风流多情,再加上生的一副浪子面孔,反而颇为吃香。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厮不张口说话。
话说这日谢曜拉着李棣进宫,李棣原本没时间跟他混,在谢曜连声保证之下他才应允了。结果两个人在嘈杂的人群里挤了大半天才进了宫。今天郦安皇城里出了鬼的拥挤,李棣寻思这些人是疯了吗,全趴在城墙边上仰着头朝宫里头望,关键是连个管事儿的都没有。李棣被挤的全无耐心:“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谢曜气喘吁吁,却劲头十足:“带你看新鲜事物。再闷在德兴坊,你身上都能长青苔了。”
李棣忍住磨牙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当我不知道你,肯定又是为了霍弦思。”谢曜噔噔噔挤开几个人头,顺利的一脚踏进了荀雀门,他摆手道:“阿棣,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我是那么没良心的人吗?”他伸出手拉他,李棣借着他的力终于挤了进来。
“算了吧。”李棣白了他一眼。
在李家公子的威胁之下,谢曜一路上连声保证,宫道上车轱辘之声此起彼伏的响起,走了好一阵子,李棣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要出城。
“谢曜,你倒底弄什么鬼?”
谢老三撩开车帘,恰巧瞧见朱璟宁的马车从他们旁边经过,朱璟宁不疾不徐的摇着泥金折扇,十分挑衅的朝谢曜扬眉一笑。他家马车也见机行事,蹬蹬的就赶上了谢家马车,仿佛能比过谢曜,就算是吃屎也是香的。
谢曜骂了他一句王八犊子,这才缩回身子跟李棣解释道:“咱要去的地方在宫外,叫宴江亭。”李棣皱眉,谢曜却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我的亲弟弟,不要跟我说,你连宴江亭都不知道?”李棣没吭声,不过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虞兮正里。
谢曜向来逗他有分寸,见此情形连忙打着哈哈道:“咱们小李将军多少年没回过郦安了,不知道也正常哈。
“话说这宴江亭其实就是宴江边上建的一所凉亭水榭。宴江背山临水,四月杏花纷纷,郦安里的文人雅客常去那儿吟诗赏月,搞什么曲水流觞的玩意儿。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宴江亭有一个万年不变的老规矩,每年科举后,皇帝放榜,榜上有名的才子们会在宴江亭相聚。皇城里的各家小姐们都会坐着马车出来倾城而观,意在择婿,说的俗点,就是找乘龙快婿。”
谢曜示意李棣仔细听外面的声响,“今年的状元郎可是个抢手的人物,嚯,不知道有多少贵族女子要看上他。”
李棣忍住心中的烦躁,尽量平和的对谢曜道:“所以呢,这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谢曜揽过他的肩膀,轻声道,“我知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上回去你家找你,我看到你跟着那人了。”李棣挣开谢曜,紧紧盯着他。
谢曜忙举起双手,无辜道:“我可不是刻意跟踪你的啊,实在是巧合。而且,这事儿我谁也没说。”李棣见状,这才收回眼神。
谢曜撞他的胳膊,“我帮你留了个心眼,那范仲南这回帮衬着宴江亭摆席,今儿也会出现。你忙你的正事,我不关心也不打听。”李棣微蹙眉,缓声道:“我并非想要瞒你,只是这事......”
李棣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曜摆手打断了,他皱眉道:“唉唉唉,您老人家不用多说,咱俩的交情在这儿,我还不信你?只是我这个人向来懒,不想知道秘密,秘密听多了,是要掉耳朵的。”
李棣被他贫嘴逗笑了,这才缓声道:“那你呢?你来这儿就是单纯陪我找人,不是为了霍家小姐?”
谢曜挑眉一笑,无意间瞥见他搭在窗边的手,眯眼道:“手怎么了,怎么划了那么深的口子?跟人打架?”李棣闻言将手缩回袖子里,眼皮也不抬一下,“没什么。”
谢曜一贯知道他是这个死样子,也不多话,他靠在车上,叹了口气:“我嘛,也算是为了她吧。她今天也来了宴江亭,我怕朱璟宁那个不要脸皮的烦她。”
李棣闻言不解皱眉:“当年你也只是见过她一面。”谢曜闭上了眼睛,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似是陷入了回忆,“有的人,见一面就够了。”
李棣奇了:“你喜欢她什么?”
谢曜扬眉:“我初见她,是在武铺。她拉弓调弦的样子,一下子就撞到我心里了。我觉得她和别的人都不一样,笑起来好看,不笑的时候也好看。”
李棣似笑非笑的看着谢曜,他回忆霍弦思的样子像个半痴,看起来,确实不是假的。只不过,他所知道的霍弦思极少出门,听说绣花极好,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他完全想不到,那样的女子还能到武铺里拉弓,简直是匪夷所思。
“那你就打算这么默默的喜欢,一辈子都不告诉她?看着她嫁人生子?”
谢曜坐直了身体:“我想好了,等她及笄,我就去跟她表明心意。只要她肯同意,我就去求我爹,就算是被打死,我也要娶她,不是妾,是正妻。我这辈子只娶她一个人,旁的什么人也不要。”
李棣撑着胳膊,笑了:“那你可得抓点紧,要是她今天就在宴江亭上看中状元郎,你就没戏了。”
谢曜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没这个可能。”李棣拧眉:“你就这么肯定?”谢曜道:“不是我肯定,是玄衣相家的小姐肯定。”李棣笑容僵了一瞬,谢曜这个粗线条没看见。他闷声道:“你说的,是上次金銮宴坐在他身边的黄衫女子?”
谢曜挠头:“她那天穿的是黄衣裳啊?唉,不管了,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你不知道,陈怀瑜今天也来了,她一来,旁的人还有份吗?”
谢曜继续道,“陈怀瑜你肯定也不认识,她是陈翛的亲妹妹,那待遇跟皇家公主也没两差。陈翛的父亲就是一个小阶官员,后来不知怎么就辞了官,在家休养。怎么说呢,这郦安女眷与其说想嫁个高官,不如说给玄衣相当妹妹来的好。你用膝盖想也知道,但凡陈怀瑜看上了哪个人,谁家不要命的姑娘敢跟她争?”
李棣倒是没想到,陈翛还有一个关系这样好的亲妹妹,如此想来,金銮宴上两人之间的举动也有迹可循了。
谢曜叹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掰扯起来:“嘶,不过那陈翛也就是待妹妹好了些,谁家姑娘要是嫁给他,可得先把脑袋搁在案板上掂量些份量,拜拜佛烧个高香什么的。”
谢曜丈量着路程还远着,继续道:“你跟他共事,有没有觉得他那个人十分古怪?”
李棣默默看了一眼谢曜,半晌才道:“为什么这么说?”谢曜嗤笑了一声,道:“我寻思着,像他那种人,必定有什么心理隐疾。”
“你知不知道,陈翛十多年前娶过妻?”
李棣眉心一跳。
谢曜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也知道,咱们北齐当朝有三相,十多年前,最厉害的可不是玄衣相,而是现在成天在家休养、半瘫的许相。
“当初许相门徒众多,幕僚无数,陈翛出身小官之家,当时也就只是许相家中一个不知名的幕僚小子而已。奇就奇在许相喜欢下棋,有一日许相得了一副残棋,解了好几天都解不开,最后三千幕僚里只有陈翛解了出来。许相因此对他十分赏识,两人还成了忘年之交。在许相的提携之下,陈翛十九岁就当了刑部尚书,他那时候年纪轻手段却厉害的很。刑部水牢,活人竖着进去,最后都是被横着抬出来,水牢前的那块碑石听说是被血染红的,死在他刑部尚书手上的冤魂,没成千也上百了。
“我听说当年也是在这宴江亭上,那一年的武状元要和陈翛比试箭术。那时的贵家公子哪个不嫌恨低门槛出身的陈翛?见他风光无限便想杀杀他的威风。结果一顿比试下来,武状元脸都丢尽了。许相家的独女素来心高气傲,却偏看中了陈翛。那时陈翛还有个别称叫玉面檀郎,而许相家的女公子又是郦安一等一的美人,你完全可以想得到当时的他有多意气风发。
“我虽看不上那样的人,可也不得不承认,玄衣相确实是天皇老子都赏饭吃的人。他人品心性虽恶劣,但于武艺谋术上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以他那样的资质,不上战场,真是一万分的可惜,在官场上倒全无用处了。
“事情古怪在他定亲后的那年,嗯......那年你肯定知道,恰巧就是你失踪的那年。刑部尚书没个声响的消失了一年,说是去查一宗案子。好不容易等他回来娶妻,许家姑娘欢天喜地的上了轿子,喜婆一路抬着到了他府上送进了洞房,结果在新婚当晚就疯了。
“那玉面檀郎亲自领旨绞杀了许相一府人,只留了一个半瘫的许相。死人的血水肚肠流了一地,腥臭扑天。他一身是血的穿着喜服,在喜婆的贺词里挑起许家姑娘的红盖头,直接就把好端端一个美人吓疯了。你根本想不到那种人心思多深,原来他早就是皇帝插在许相身边的棋子,为的就是一举扳倒功高震主的许相。就算许相确实是个佞臣,可他好歹待陈翛是真心的,还把自己女儿嫁给他,结果就是养了一个白眼狼,也是真狠。
“再往后你也可以想的到,十年间一步步高升,从刑部尚书坐到一朝相位,排除异己,成为三相之首。”
李棣听的脑海里一阵嗡鸣,半晌,才回过神来,缓缓道:“历经这些祸事后,许相仍是一朝之相?”
谢曜深为同情的看了李棣一眼,“因为帝王权衡之术。当时玄衣相势头很弱,若许相连个虚职都没有,你的父亲很可能就会独大。”
他们这边说这话,那边车夫长吁一声,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宴江亭。
第24章 宴江
宴山说是山,却十分低矮,但在中原地区,矮子堆里也能出个将军,李棣勉强便把这几堆土坡当山来看了。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宴江岸边,江水十分清澈,一望无边。郦安是好地方,是以到了八月里还零星坠着些荷叶。一截截笔直的青石台阶立在水面上,九曲十八弯的通向江中心的亭子。李棣眯着眼,远远瞧见亭子周围、相携走在石廊上贵戚女子,或红或绿的衣衫飘动着,连一阵风过来都夹带着女儿家香软的气息。
多驾雕花的马车已经停在江边,宴江亭内也已摆好了宴席。为首的状元、探花、榜眼纷纷长衫而立,各自低声交谈着什么,那布衣状元郎萧悯微微笑着,不卑不亢的沉着应答世家公子的问题,谈吐之间自有一番气度。李棣总觉得他有些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具体的熟悉点。
一些公子哥眼尖瞥见这儿,朝着谢曜招手,谢曜雀跃的回招了过去。他生性热络,回来的虽晚,但人缘关系方面混的比李棣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李棣示意他随便,谢曜拍拍他的肩膀开溜。李棣没心思进亭子里和旁的人舞文弄墨,他远远看了一会儿,也不知怎的,心里想到了一个假设。
假设他从未在异鼠之乱里走失,自己应当也会像这些世家公子一样,读圣贤书,成为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手上不曾沾血,不曾见过生死。他会与这些人谈诗文论风月,可能还会偷着去三生坊喝些花酒,一副少年意气的长大,然后遇上一个合适的女子,成婚,生子,从朝堂到府邸,平淡的变成搅弄风云的臣子。
如果没有那些意外,自己应当是个天生的文人,或者说,是天生适合扮演文人的人。但十分奇妙的是,他弃文从武,一番磋磨,却从未后悔过。
因为没有后悔的资格。
就在他乱七八糟的瞎想时,玄衣相家的马车终于来了,当然,陈翛是不可能来这种地方的,他一个当朝丞相,还不至于闲到这种地步。马车上的女眷提着衣摆,明媚的笑了,快步走下马车。
陈怀瑜生的一副娇软模样,容色尚佳,可与她的哥哥相较竟然会显得有些平淡。陈怀瑜没有随侍的婢女,她孤身一人下了马车,爽朗的走上石廊,旁边站着的世家小姐们纷纷小声低语,俱是不愿与她说话,眼中既有鄙夷却又有藏不住的羡慕。
在陈怀瑜没来之前,李棣也听到了这些世家女子的闲言碎语。
陈家其实一直都是小门小户的存在,却十分奇迹的出了一个太过于耀眼的玄衣相。但陈翛入仕之后并未拉自家族人入朝,以至于大家都不晓得他父母族人是个什么样的存在。玄衣相也因此成为了郦安一大奇葩所在——三相之首的家族一直都是个小门小户。
陈翛本是庶子,他的生母更是因为过于卑贱而不可考。这陈怀瑜也是庶出的孩子,生的一般家世一般,却命好的攀附到了这么个哥哥。在旁人看来,陈怀瑜属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角色,是那种你觉着她上不来台面却又不得不忍着嫉妒去讨好的人。
自陈翛十九岁当了刑部尚书以来,就将陈怀瑜单独拎出来找了个宅子养。她今年刚满十六岁,却难得的在陈翛的庇护之下不识愁滋味。
陈怀瑜爱憎分明,因着哥哥的庇护要什么有什么,她大大咧咧的走进宴江亭,诸多公子哥纷纷瞠目结舌的看着这颇为大胆无礼的女子,唯有萧悯淡淡的笑了,面上并无异色。
陈怀瑜扬眉,嘴角挑起一个明朗的笑:“金銮殿上我看见你了,你看见我了吗?”众人纷纷失笑,四下里的鄙夷之声此起彼伏。
萧悯垂目,十分有涵养的回道:“那日人多,我没有留心,因此并不记得有无见过小姐。”
陈怀瑜咧嘴一笑,有些纯善的意味,她道:“人间风月事,揽袖救苍生。你这句话说的极好,我特别喜欢。”她顿了顿,继而道,“你,我也特别喜欢。”
如此直白大胆的话,听着有些烧人。
状元郎先是一愣,复而低眉一笑,似是被这女子的直白所惊,却又不曾生厌。他笑起来有些如沐春风的味道。同样都是读书人,谢家老二笑起来虽然和善,可骨子里都透出疏离,而这状元郎却让人觉得他一笑,连天色都明媚了起来。
下面的事态发展李棣就没有看下去了,因为他瞧见了范仲南,也就无心去看这些儿女风流韵事。
范仲南一直立在宴席终点处,有个仆役打扮的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范仲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看着亭子里一时间有的闹,便先行退场。
李棣不动声色的跟在范仲南身后,这回他留了心眼,只肯远远地尾随,小心翼翼的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范仲南上了一早准备好的马车,向着皇城的方向奔去。李棣头秃,他跟谢曜是乘着一辆马车来的,此刻不能动也不好动那马车,思来想去,只能奔着两条腿在后面赶。
他有轻功,却也耐不得范仲南那厮没了命的甩马屁股,整条道上被他的马车带的全是灰尘。终于到了郦安,李棣累得两条腿都要断了。范仲南那厮却小心翼翼且十分鸡贼的使了个心眼子,他先是下了马车,绕着城晃悠半圈,打马虎眼装模作样的逛了几家店,李棣只得紧随在他身后晃悠。终于奔到范仲南自个儿都累了,他才偷偷摸摸的往西市的方向赶去。
李棣叼着胡麻烧饼,拍拍手,跟上了。
范仲南要去的地方是钱庄,而且还是好几个钱庄。西市里大大小小一共十来个钱庄,这厮竟都跑了一遍。李棣守在最大的丁记钱庄外,看着范仲南将一叠银票塞进袖中。他辨别着他的方向,大约猜到他是要回德兴坊。
范仲南前脚刚走,李棣紧着时间,将胡麻烧饼吞掉,快步走进丁记钱庄。钱庄老板拨着算盘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见对面来了一个年轻公子,忙笑道:“公子是要贷银子还是存银子?”
那年轻面善的公子解下背后的环首刀,“哐”的一声砸在桌子上。钱庄老板手中的算盘突然就不香了。
老板觑着李棣的样子,有些不甘却又有些畏惧,只得将账簿摊开只给他看:“方才那位官爷是来支银子的,把存在小店这儿所有的银子都支走了。除此之外,再没旁的事了。”李棣睨他一眼,他看不懂账簿,便指着一处文字问他:“他是第一回支钱?”
钱庄老板支支吾吾不肯答了。李棣不动声色的推开了刀刃,噌的一声格外悦耳,悦耳到钱庄老板抖了一下,不情不愿道:“公子您不能这样啊,我们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我不能坏了行道啊,要是这样,往后谁还来找我做买卖呢,再说,您这样,按理来说,我是能报官的......”
环首刀拔出了一半,钱庄老板瞧见年轻男子虎口上撕裂的新伤,隔着纱布都触目惊心。他忙道:“报、报官是不能的,那什么,那位官爷是我们这儿的老客了,他存的银两不多,不过隔一阵子都会取一些出来,过几天又会回来存。但这回一次取走所有的确实是罕见。”
李棣噌的一声将刀推回去,看了钱庄老板一眼,钱庄老板忍无可忍道:“这位爷,您再逼我我只能撞死在您刀子下面了,真就这么多话了。”
李棣将账簿合上,道了一声谢便奔了出去,丝毫没有方才凶神恶煞的样子。
钱庄老板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无能狂怒,上下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个遍。他这边刚要继续推算盘,还没屁大点功夫,好死不死的眼前又站了一个中年男子,身上配着剑。
那人从袖间摸出一块令牌,冷声道:“店家,劳烦你将范仲南这几年所有的银钱来往誊抄一份出来。”
钱庄老板想到刚刚来唬他的人,心中正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对面那人的鼻子就开骂:“我誊你爷爷!骗人骗到你祖宗头上来了,得亏你爷爷我心善,要不然现在早一算盘砸的你娘都不认得了,赶紧给老子滚出去!滚滚滚!”
一顿劈头盖脸且夹带着唾沫星子的亲眷问候,骂的持剑的男子走近,身量压下了一片黑影。
那人直接拿起账簿,钱庄老板有些发怵却下意识上去抢,没想到,那人反应极快,他的手还没挨到账簿,喉咙就被一只极短极锐的袖箭抵住了。冰冷的袖箭刺进了他的皮肤,麻木的锐痛,有液体淌了下来。那袖箭的力道十分蛮横,只要袖箭的主人想,随时都能割断这脆弱的皮肉与喉骨。
钱庄老板寒毛直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撞到煞星了,他一动不敢动,只能哀求道:“贵人、大官爷,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我、我现在就给官爷抄......”
闻言,周隶将冰冷的袖箭极快的收了回去。
钱庄老板两股间一阵热流,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只一昧低头慌忙地找陈年账簿,开始奋笔疾书。
出了丁记钱庄后李棣快步跟上了范仲南,德兴坊邻里之间间隔很小,范仲南拖着油桶似的肚子挤过小巷十分不易,他一进家便将大门砰的一关,还是关的特别紧实、用尽毕生力气的那种。
李棣一边思量着,一边翻身越上了屋顶。他踩着瓦辨别位置,确认范仲南屋子所在。李棣蹲下身,揭开了梁上的瓦片,看到屋内的情况。
范仲南满头是汗的脱下厚重外袍,将掖在袖中的一大叠银票取出来。李棣眯眼,瞧着银票厚度,一时间有些震惊。这么大一叠,不说能买一座宅子了,哪怕是把三生坊一整座楼包下来都绰绰有余。这样有钱却挤在德兴坊里假装穷鬼,看来这范仲南果然在弄鬼。
范仲南往手上呸了一口唾沫,开始点银票,点完之后再点一遍,四处藏匿,放在哪儿都觉得不踏实,最后还是决定掖在枕头下面。
眼见天色渐黑,他一直紧盯着范仲南,直到他开始脱衣洗澡才作罢,盖上了瓦片,他可不想看范侍郎肚子上倒底积了几圈肉。
夜间无风,十分闷热。
李棣仔细想了想,看来这范仲南是要断尾求生了,将这么多钱款一起取出,很显然是要逃逸啊。可是为何要逃逸呢?他这样惊惶,倒很像是有人要害他一般。李棣想起了从大理寺抢到手的账簿,按照那上面的线索来看,玄衣相对这范仲南是有疑心的。
而三年前的廊州赈款贪污一案,又好巧不巧的跟这曾经的廊州小吏有些关联。这样想来,范仲南并不是一个人,他可能会有同谋,或者说是背后的指使者更为妥当。
正当他想入了神,隐约听到很轻的脚步声,可仔细去分辨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李棣蹙眉,冷不丁听到一声极其惨烈的叫声,划破整个夜晚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