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 第28章

作者:故里闲生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架空

翌日一早,天还未曾大亮,郦安一百零八坊却已纷纷被三百鼓声敲醒。

成群的兵将分作两批,朝着城东城西两个方向分别而去。

李家长子亲自领着武侯,由里到外封了城西的三生坊。大冷天的,莺莺燕燕们全部被赶到一块儿,兵卫在三生坊酒窖里翻出了暗道,那狭长的暗道里饲养了野性异鼠,三千冷甲和刺鼻的油料曝光于天下,而那甬道之长,一路通向的,竟是御史大夫谢家。

众人哗然。

与此同时,死而复生的大理寺卿王公杀了个回马枪,领着帝旨,在玄衣相的陪同下率兵围住了谢府。谢公府里里外外被包了个遍,连只苍蝇都难逃出。

天光既亮,谢家大门终于大开。谢定乘一家皆俱衣而出,肃容而立。谢定乘尚在病中,因而气色不好,他冷冷瞧着这一帮人,冷斥道:“陈相,你这是做什么?”

王公向来是个冷面菩萨,他有话就说,丝毫不顾及会不会伤人:“我等领了帝旨,来缉拿你谢家逆贼。谢公......趁我现下还尊称你一声谢公,劳烦你趁早将人交出来,别误了大家的功夫,也是给你自己留个脸面。”

谢定乘脸色一沉,斥他:“王晌!我不管你死生如何,但还望你知晓一件事,尊卑分明,依你的官衔,你有什么资格在我府门前这般狂言乱语?!”

玄衣相缓缓向前站了一步,将手中的折子亲自递到他跟前:“依凭在此。若他不够资格同谢公说话,便由我来与你细说。”

他静静的瞧着谢定乘,目光又移向他屋内的几个儿子孙子身上,淡漠开口:“谢定乘,此话我只说一遍,还望你听清,你谢家人有四桩逆罪。”

像是一把玄铁剑扎在了心里,缓慢的搅动着皮肉,谢定承右眼皮忽的一跳。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这人说了什么,低沉凉薄的话就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

“罪一,与范仲南私谋。四年前的廊州灾款由你谢家人牵头,利用郡县里正小官敛财,再借故将其擢升京中,这一点,想必谢家大郎比我要清楚。礼部尚书借着自己的职权,四通八达的牵了多少关系,任用了多少‘能人异士’,应该不会不记得。

“罪二,谋杀大理寺卿。范仲南未曾身死之前,曾亲口承认自己纵火烧了大理寺,但最先燃起的却是案牍私库,可见是外人先烧了内屋,再借故推到范仲南身上。大理寺在城西,离谢公府远,但离三生坊却近。那种程度的火,烧的可不是一般的狠,方得要特殊的油料才行。油桶沉重,城西人多眼杂,而大理寺起火后立刻就有人报了官,那些东西如何来得及销毁呢?刺鼻的油料,等京兵抄了三生坊自会呈上。”

玄衣相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一双温润的双眸里浸满寒意,“罪三,意欲谋反。私打铁甲,蓄意养兵,与越人勾结,三生坊下面有一条甬道,里面养的可是南越异鼠,而那暗道,足足挖了半个郦安城,与排水道交错,最终通的,可是你谢家的私库。”

他淡漠的宣告这凌迟之罪:“谢定乘,可曾听明白?”

谢御史却突然暴怒,一口浊血卡在心间,此刻喉中腥甜,被陈翛这番话一刺,悉数喷出,他指着陈翛:“佞臣贼子!一派胡言,这桩桩件件,与我谢家可有半分干系?!我要见圣人!”

玄衣相往后退了半步,将半瘫的许相让了出来,“方才我说,谢家有四罪,前三或许你不知晓,但最后这个想必你一定明白。”

谢定乘原本怒不可遏的脸在看到许相时,满脸的血色尽数抽了个干净,他发了颤。

许相抬起浑浑噩噩的一双眼,望着谢定乘:“我与你父亲的事,你该知道一二。

“十年前我许家一朝倾覆,满门身死,可你的父亲......又何尝清白?”

他话还未说完,谢定乘却已经承受不住,堪堪就要往后倒下,他咬牙死盯着许相:“家父已亡故,再谈当年的事又有何益?许相,你当真是要过河拆桥?”

垂垂老矣的许相痛苦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可他年岁已大,就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的极为费力。半个残废都能利用,生拉硬拽的拖着当初祸害过的人留到今日,谢定乘心中寒凉,他想起自己老父生前告诫过他的一句话。

若有万一的机会,对这人能避则避,若实在避不开,当早早斩杀。

本以为十年前陈翛桀骜不训必会早折,却不成想他越到后期越懂得收敛,乃至他眼睁睁的瞧着这人做大,如今,当真是留了个祸害。

陈翛:“十一年前,荀雀门异鼠之乱,李相长子失踪奚州,可是你的父亲的手笔?此罪四,我可曾冤了你谢家高门分毫?”

谢家姨娘是个弱女子,到了这个年岁更是胆怯怕事,她急切的分辨:“不,不会的,陈相,这当中必定有误会,家翁品行圣人是知道的。”又转头去摇谢定乘,“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定乘手中失了力道,一挥胳膊就将谢姨娘撞到了地上,被后面的谢昶夫人谢苏氏扶住了,谢家小孙子见此情景,害怕的想要往后退,可这府门已经尽数被封,他无法退后。三岁的孩子拿着一双汪了泪的眼睛看着府门前的黑衣男人,对上他的眼睛后立即吓的哭了起来。

原本已经没有多少耐心的陈翛在瞧见那小儿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稍稍回了些脾气。

他好声好气的睨着谢定乘:“你亡父的罪不在你身上,但你家里人犯下的过你也偏私不了。不若现下就交代清楚,你谢家合族还有稚儿尚未长成,别叫他白白来这世间一遭。”

谢定乘心中算是明白了,这陈翛就是故意搬着许相出来害他,或许范仲南就是他害死的,他不仅想要做三相之首,他想要的是更多的权势,这人竟是贪欲至此......

无妄之罪,他怎么可能会认下!

谢定乘一个文人,活着一口气就是要这清誉。他红着眼睨着那府门前的石狮子,预备朝上撞去,就算是死在了谢府门前,也不能让这种奸佞得了便宜。

他这边还未触石,陈翛却直接挥手,一层层的武侯上前直接将谢定乘按在了地上,昔日的谢御史,如今像个软虫一般被一群手下按捺不得动。

谢定乘被按了下来,谢家私兵们也安分不了,谢姨娘尖叫着:“快救老爷,平日里养着你们是做什么的!”

三两只冷箭朝着陈翛一行人袭去,他身后有武侯替王公和许相挡着箭,陈翛直接握住了迎面刺来的箭杆,他指骨纤长,面容又格外阴肃,此刻手中聚力生生折断了那箭矢,往地上一掷,箭尖竟刺进了地面。

“放肆!”

第46章 满门

“你谢家若不要这个脸面, 谁也给不了。”玄衣相厉声冷斥,“全部拖走, 分开羁押,将那个小的先提出来。”

玄衣相极少发火,他这样动怒, 手底下的武侯哪个还敢磨蹭, 上去就扯小孩的胳膊,谢苏氏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吓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却是死也不肯松手,搞的乌烟瘴气的。

陈翛额前两道青筋往外蹦, 他原不必费这么多唇舌在这儿跟这家人缠着,若不是李棣与谢曜是多年好友,此刻这一大家子人早就下昭狱了, 既是确认其有逆罪, 他就不会在意这些人死活, 也不想管他们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

就在此刻, 谢府内传来一阵阵动静, 有大批人从谢府内部涌出来, 个个身上沾了灰,随之抬出来的, 是一箱箱的铁甲和刺鼻的油料。

谢家养的府兵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看着这群从府里走出来的人,被按住的谢定乘徒劳地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从自家私库里运出来的铁证, 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怎会如此......那私库不是早就封死了吗?那些所谓的物证又是什么?!

李棣跟着搬运赃物的人一并走出来,他此刻面上也很难堪,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心中不知作何滋味,还好今日谢曜不在,否则,他当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谢定乘目光移到李棣身上时,一阵骨寒,颤声道:“你竟与这佞贼合污!李宣棠,李自做官为相一辈子,倒头来竟教养出你这样一个狼子野心的人么?”

李棣自逆光处行来,却异常平静:“谢公,你与我的父亲同朝为官,自幼相识,可你却背着他送他的儿子上绝路,现下你却要问我情义二字?”

立在一旁的谢昶面无血色,谢琅已经完全失了神。

谢定乘失语了一瞬,他黯然道:“那已是上一辈人的恩怨,家父做了错事,我已经尽力弥补了你。若非如此,当年我也不会借故将曜儿送到壁州。我把自己的儿子与你放在一起,是叫你的父亲放心,这十年间我中立自保,更不与你父亲争半分权,你还想叫我怎样?那不成撬开逝者尸棺给你李家偿还过错?!”

听到这话,他却觉不出任何安慰,反而更加心凉。李棣抬眸,却正好瞧见了一个人。风尘仆仆的谢三狂奔而来,推开了武侯的阻拦要见自己的家人,没想到一来就听到了这番话。

李棣的心瞬时漏了一拍。

谢定乘顺着李棣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小儿子,当即面如死灰。谢三一身布衣,眼中布满血丝,蓬头垢面,此刻枯死的神情里却挤出一丝笑意来:“我还以为我的父亲是为我好,我当你与李相一样,送我去壁州是为了避郦安的祸......”他身体紧紧绷成一条线,“究竟为什么,你为什么偏对我如此?”

谢昶心中一痛,想要出声替他的父亲分辨,却被谢定乘开口阻止了:“你生性质劣,是个祸根,我原也不该生你!”他呵斥道,“自此往后,你不再是我谢家的人,你与谢家无半分关系!”谢定乘呵斥他:“滚!”

一言既出,满心寒凉。

谢三却定定不动,他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如今玄衣相带兵来绞杀,他或是不想让他也卷进去......可为什么非要到了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才会肯以这种方式承认……为什么谢家出了这么多的事,从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一句……

陈翛却没时间在这里跟这些人情深意切,他虽找不到萧悯的直接把柄,但只要能拔出跟萧悯同流合污的人,届时一切就都不难解释。

玄衣相挥手,武侯已经上了枷锁镣铐,却不想,僵立在一旁的谢昶缓缓站了出来,他面色惨白,朝着面前拿着镣铐的武侯伸出了双手:“陈相,私谋逆罪的是我。”

众人闻声惊愕,谢苏氏抱着小儿,抓住了他的衣角哭泣,可谢昶却不闻不顾:“范仲南是我直隶下属,当初擢升他进京也是我与圣人提的。阿翁亡故,是我不甘心,想要继他的后尘,四年前的廊州之案,也是自我这里先起的头,大理寺纵火之事亦是我指使人做的。”他眼中全无神色,“这一切,谢家余人都不知情。”

陈翛看了他一眼,谢昶为人最重清誉,且不说出身高门从不着华服,就是官家的宴请能推的一概都推,这样的人,也能有做那些事的手段?

他并未表露出自己的狐疑,只淡声道:“你可知这是什么样的罪?”

谢昶也只比陈翛大个三五岁,也算是同一时期的风云人物,此刻在他面前矮了这么多,被他责问这样的话,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自缢当场。可是他不能,谢昶咬紧牙关,“臣知这是死罪,但求玄衣能饶我合府余人。”

他撩袍,昔日铮铮傲骨的北齐第一清官尚书郎屈膝欲跪。

陈翛还未有所反应,谢昶身边的谢琅却已扶住了他的胳膊,同父异母的两兄弟相互看了一眼。谢昶红了眼,而谢琅却只是淡淡睨了他一眼,凉薄至极。

“谢景务,你不必救我。”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谢昶脖颈间的青筋浮出,他一张脸孔涨的通红。谢琅却像是没什么感觉,云淡风轻地朝着陈翛敛袖,拱手以君子之礼淡声道:“陈相大人,你要寻的人是我。”

一个耳光甩在了谢琅面上,他未站稳,直接被打的砸在了门上,一瞬间天旋地转,视物不清。牙齿磕到皮肉,口中泛起一股腥甜,冠发也尽乱。

谢昶连手臂都打的发麻,他厉声指着谢二,呵斥道:“谢行均!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给我闭嘴!!!”

谢二脸上落了清晰的指印,清冷如玉的一张面孔立即肿起来,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状做无碍的重新端正了姿态,淡声道:“定宁二百一十五年,廊州失陷,我遣派胡人借着行商之名下寻小吏,范仲南就是其一。阿翁留下的眼线旁支尽数传了我,我要胁迫他们轻而易举。该年春旬,我向谢尚书进言,可择选一批州县小官任用,谢尚书向来清高自持,不屑与高门纨绔同官,极轻易就允了我,也不做他疑。”

他这话轻飘飘的,在场诸人却都碎了一地的神思。这人是谁?谢家的儿郎!他是这郦安多少文人学子的明光,翰林院的红袍是这上京城里多少求官人可望而不可得的风骨。因其风姿,甚至有人说他其实是谪仙入世......这样的天之骄子,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

谢琅抬起一双满是死气的眼,淡声道:“阿翁无错,当今圣人无德无功,他坐在那个高位上只知道和臣子玩弄权术,这个北齐,迟早有一日会败在明宁帝手上。”

“我有青云志,亦可俯摘星,又凭什么不能做扶摇直上的鲲鹏?”

谢定乘无言,呆滞的睁着一双混浊的眼瞧着这个平日里乖顺懂事的孩子,竟像是从未认识过一般。谢昶早已满面是泪。而站在一旁的谢曜已经手脚冰凉,根本不敢相信这番话会从他二哥口中说出。明明从小到大最混账的都是自己,明明二哥才是那个大家都喜欢的、做什么都好的孩子,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想起前些日回府,因为和谢御史发生口角,一怒之下跑到谢家禁区的情景。自老太翁死了之后,谢家私库就成了禁地,尽数填了砂石,一片荒芜,但那日,他却发现那私库并未封死。而好奇心驱使他看到的场景成了他这一辈子的噩梦。

地下凿出了巨坑,埋着藏着冷甲,成箱的银锭,连同杀人屠戮的刀剑,一起陈在他面前。

便是杀了他也不敢信自己所见的情景,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误会。直到、直到那日李棣来拜访,说出那些话,谢曜才隐约发觉事情不是像他所想的那样简单了。

玄衣相无声地看了一眼立在一旁沉默无言的李棣,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分了然,虽然他们早就猜到了是谢琅,却还是难以接受这瞬间的反转。谢家子一身逆骨,一个两个的,当真是这上京高门里的独一份。

陈翛站到谢二跟前,道:“不必急着认下所有的,你背后有谁你我心知肚明。你既习得圣贤书,就该知道一旦事情失控,谢家身死是小,北齐覆亡是大。”

谢琅稍退了一步,面上带着的讥讽与他平日的模样截然不同。他终于撕下了自己戴了二十多年的皮囊,露出里面一截森森冷骨。

“十年前家翁和许相要借越人捉住李家长子,玄衣身为许相亲宠的幕僚不会不知吧?但你也只是冷眼旁观罢了,你也是推着他沦为流乞的人。”他顿了顿,“四年前廊州陷入险境,玄衣相无故离京,当年你亦是力保请和,奈何李家小子死守前线,拖延着战事,碍了你的事。你离京为的是除他……玄衣相一度要杀李家人……我说的可还对?”

两人离的近,这话说的又轻,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外人根本听不清。

谢琅在这人眼中看到了一丝杀意,但是他却丝毫不惧,“而今你与他同谋,明面上瞧着一片真心,可谁又不知你其心所谋为何呢?”

“陈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当他全心信你?你真当你自己是个圣人?”谢琅淡淡笑了,“不,你比我们还要恶臭污浊。”

“你已身在地狱,竟还妄想救世回头?”

陈翛抬目,一双眼中却并无波动:“权且顾好你自身,我死生如何与你何干?”

话罢,他稍稍敛目,淡声道:“方才忘了告诉你,昨夜我等呈上鱼符,得见帝王请旨之时,萧少保正在殿内为圣人与俞贵妃写词。也就是说,我请旨来绞杀你谢府的事,他一早便知。”

谢琅嘴边的笑容僵硬了,连皮带骨的被冻在那儿了,融不了化不掉,明明是笑着,却比哭还要可怖。

一早便知……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带走。”陈翛拂袖,这横跨十多年的谢家惊天疑案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谢曜看着谢琅自他面前经过,想说什么,但是喉咙里发干,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快死了,否则他怎么会瞧见他的二哥谢琅在笑,笑得癫狂。

***

太子元均不安地等着下人来报,他赤足踩在软毯上,焦躁不安,略有一些风声便要下榻去看。好不容易等来下人,元均立即扑上去,颤着声:“如何了?”

瘦弱的小侍人颤声道:“回太子,谢家……已被玄衣相抄了。”

元均僵住了,他回头看向萧悯,怔怔道:“你竟真有本事至此?”

“不过颠一个谢家罢了。”萧少保坐在案边掀着瓷盖,话很轻狂,面上却一副谦和神色,他道:“太子早该信我,我为你师,教你习谋,又怎会诓骗你?”

元均像是沉了一口气,三步并做两步,行至萧悯身前,眼中带着癫狂的神色:“萧少保,你帮我杀一个人好不好?”

萧悯抬眼,元均眼中瞳孔微缩:“李棣、你能为我杀了李棣吗?无声无息地把他从郦安里抹掉......来日我封你做高官,给千户食邑,做北齐第一丞相,绝不会比陈翛差!”

青衫人愉悦地扣了扣瓷盖,微漾道:“太子一诺,重若千金,臣岂有不应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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