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陈相很好脾气的拍响了北城里唯一有点活人气的宅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丧服丫头。她小心翼翼往后退了半步,并不敢看人。陈翛迈步走进,看到的情景倒是让他吃了一惊。
三五个老幼妇孺扎堆挤在一处,抠抠搜搜地分着几个泡发的馒头。那江湖人便站在这群人中间,这儿帮衬一把那儿搀扶一下的。
陈相大人一颗心是石头磨的,也不觉得这些人可怜,单刀直入朝着常锦道:“马给我。”
常锦看也不看他:“我没拿你东西,你犯不着找我要。”
陈翛那点不多的耐心本就经不起耗,他刚要说话,当中有一个年岁较大的人忽然呕了血,老人家动作慢,帕子掏的不及时,血点子悉数溅到陈相大人的衣袍上。
陈翛眼中神色变化,倒底没说话,只朝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常锦从藤篮里翻出些廉价药草,一面递给那小姑娘,“捡二钱鱼腥草,拿去煎了,记着用温火。”一面对陈翛道,“南边扎了个营,里面的齐兵见马就偷。”她又补了一句,“那些齐人无粮,到嘴的肉从不舍得放,你既丢了马,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
陈翛想着自己昨夜是睡在破庙里的,因为这城里无人也就没栓紧绳子,这样想,马溜出去了被人顺走也不是没可能。只是廊州城南城北之间隔了高山,那南边的齐人怎么这么轻易就过来了呢?
“廊州就北边这么点绿皮地,不光南越要抢,打邻边儿的溯州也在争,那些驻守南边的齐兵连夜翻了山往北边来,就是为了挡溯州的骚蛮子。”她厌烦地皱了皱眉,“北齐当官的一个个都是猪头蛇心,蠢的化脓,总叫这些人都死光了他们才晓得轻重。”
被毫不留情一番怒骂的北齐陈相噤声不语,他沉了沉心,淡声道:“打不赢仗还死守着才是愚忠。”他顿了顿,“徒劳无功的事。”
常锦却无声敛目,她手中动作很快,捡起几块血布便迈步朝外走:“那些人的确是呆子。”她低眉,“皇帝都不要的东西,他们还拿命护着,确实蠢的可笑。”
“这乱世里,也只那些呆子心上有热血了。”
这一句话却让陈翛久久不语,怔在原地。
是夜,破城里的草絮胡乱卷飞,从缝隙里渗出来的呜咽之声像极了鬼哭狼嚎。一个瘦弱的身影在城内晃悠,一路摸索来了破庙,小身板猫着腰快步向前走,紧闭着眼。过了拐弯处,那人的面庞才显现清楚,正是先前那个丧服丫头。
她捏紧袖中物件,叩响了破庙的门。
叩门声在这寂夜里十分突兀,像催命的梆子。
三两个鬼影从她身后忽地一窜,小丫头脖子一凉,抖的跟个雏鸟似的,刚要回头,面前那门突然开了,吱呀呀一阵响。
个头极高的黑影压过来,一只手臂越过了她的脖子挡住了后头来的剑风。
“退下。”
十数个隐在暗处的江湖刀客闻声互相对视了一眼,老老实实敛了身形。
小丫头一双圆眼里蓄满了泪,微微回喘着气。陈翛单手支着门,瞧了她一眼,“姑娘有事?”
“我、我想让大人替我捎带一个物件回京,我阿娘不知我生死,我想叫她安心。”
陈翛看着递过来的玉色手串,不着痕迹笑了笑:“你认得我?”
“霍弦思!”一个极其低沉的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小丫头颤着缩回手,僵在原地。
常锦从暗处行来,额上绒发尽湿,看上去似乎很疲倦,手上还搭着一件披风。确认了站在破庙前的人是自己要寻的人后,常锦放下一颗心的同时多了些无名恼怒羽$西>整:“我道你跑哪儿去了?出来都不吱个声,当真长本事了。”
陈翛松开胳膊,靠在门沿边上淡淡瞧了这二人一眼,若有所思。
常锦目光移至霍弦思手中玉串时稍微收了些火气,她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你想回京我送你。”
“不。”小丫头答的倒是快,“我不回去。”她窘迫难当却又说不分明,复又看了陈翛一眼,“三年前在宴江亭上,诸家赋诗投壶时我见过你,我知道你是陈相大人。”
先前那会子大胆,此刻回过神来也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陈相”,霍弦思忽然觉得自己挺愚蠢的,怎么想着让素昧平生的人帮她这样地忙呢?还偏偏选了玄衣相这样的人……
她怯怯收回手串:“......我不叫你帮我了。”
常锦上前一步替她披上披风,江湖人手底下也没个轻重,她一把将丫头裹个严实。小姑娘只露出一双杏眼和双髻,她带着她往回走,双臂隔着一段距离护着,倒是颇为护短的样子。
被扰了清梦的陈相大人颇为失语,他看着黑压压的天色,直觉这事还不算完,今夜自个儿是睡不安宁了。
三相之首不气反笑,他折身走进破庙,脚步却颇为轻松。
果不其然,只片刻的功夫,常锦去而复返,她这回来意十分简单。
“你是齐相?”
陈翛以木枝挑了挑炭火。常锦则紧紧皱着眉,又反驳了自个儿的猜测:“你怎么可能是齐人,你使的刀法和力道,根本就是南越那边的走势......你倒底是什么来头?”
“惊木堂里立了几百年的规矩。”陈翛搁下树枝,终于看了这丫头一眼,“江湖人不入朝堂,不理世事,你既是榜首的剑客,怎么如今反倒犯起了忌讳?”
暖烘烘的火堆下,常锦皱眉,像是被问到了什么心事,一身的刺也就卸了半数。
各人有各人的故事,这个年纪出来当剑客的,又能爬到这样的地位,必定经历了常人所不知的经历。只是陈翛猜不出,她既是江湖人,又怎么会和郦安里的小丫头惹上关系?
第66章 甜饼
“我们这种人向来是无根的浮萍, 给钱杀人为财做事,刀尖舔血过惯了的。”常锦漫不经心地比着自己腰间的重剑, 不答反问:“你呢?你既是当官的,又为什么到这种鬼地方来?”
“与你差不离。”
常锦闻言皱眉,几番犹豫没说话, 不过一双眼里却写满了不信。
“你知道惊木堂?”她岔了个话题。
陈翛随着这姑娘的问话渐渐回想起了多年前的事。那时他才十三四岁, 仗着天赋在老兵那儿学了些本事,成日里暗暗期盼着上战场当英雄。可是当兵的人都要有清白的公验勘察户籍,这第一关他就过不了。
再后来,年少轻狂听着郦安里的说书先生讲江湖故事,说是远在山水间有个惊木堂。惊木堂里的剑客们沾水而立, 无定影无常形,潇洒如风,在乱世里斩杀贪官污吏。有好一段时间, 陈翛还很可笑的动过出京远去江湖的念头, 不止一次地想着就那么一走了之算了。
他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知道一些。尤其是听过你的名号, 不留行年少成名, 是这些年的新秀。只是我没想到, 你是个女儿身。”
常锦微眯了眼:“凭着莽劲杀几只硕鼠而已, 我担不上那样的好名号。”
“不过是旁人的捧杀罢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右臂,“上回为宰一个运货的胡商, 打这儿落了刀伤,皮肉里的软筋断了一根,这只胳膊也算是废了。”她自嘲的笑了笑, “若在这个当头遇上个仇家,我这条命七八成得交代在廊州。”
听她说的这样云淡风轻,陈翛不禁皱眉。先前两人过招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身上带着戾气,是那种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十分不好对付。现在一想,她竟然是半途换臂学的剑,在负伤的情况下还能让他吃了亏......如此想来,若是照着她原先的本事,自己并不一定就会胜过她。
而且,她才只这样的年岁。
陈翛暗暗心惊了一瞬,无形之中又为自己觉出了淡淡的惋惜。
这姑娘不说话的时候,火光下的面容与寻常闺阁女儿没什么异样。她本不是多凌厉清冷的姿容,某个角度下,陈翛甚至还能看见她面颊未完全脱去的稚儿面相。
陈翛垂目:“侠士,这大半夜的,你总不至于为着和我说这些家常话罢?”也是奇怪,他在郦安当了那么多年的活无常,说惯了客套违心话,可到了这儿,他却不大想绕着弯子从对方那儿套话。
可能是觉得累。
“我也不瞒你。”常锦开门见山,“我想跟着你学剑。”
陈翛倒是愣了愣,他原先以为常锦说这话只是一时口快,或者是借着这个由头先搭上个话,再借机往后索要些什么。一念及此,陈翛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如今离了京,现下又是个身为分文的穷鬼,什么也不是,旁人还能朝他索要些什么呢?
防备他人竟然到了这么丧心病狂的境地吗?他暗自失笑。
“依着按惊木堂的规矩,一朝拜了师,日后想要出师可不是一件容易事。”陈翛微微敛目,“徒弟要取了师父的人头才算是功夫学到了家,这样棘手的麻烦事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做?”
火堆忽然噼里啪啦地炸了个响。
常锦无声地看了这齐相一眼,一时间竟分不清他说的是戏语还是真话。不过这确实是惊木堂的规矩——一个不成文的老规矩。想当初她在第一任师父手下习武,十五岁便取了对方的双臂,以昭示江湖自己出师。
一阵冷铁锐响,那长发女子忽然推鞘出剑,剑尖已然触上胳膊皮肉,若陈翛再慢个半秒,那小胳膊就要削掉了。
陈翛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重剑,远远扔了:“你这丫头疯了不成?”
常锦却颇为不解,她顿了顿,“我这胳膊原也废了,拿来给你当拜师礼没什么;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先欠着,往后做完了事再一桩桩的还你。”
她顿了顿:“我这条命还有用处,现在还不能拿来跟你作赌。”
真是个疯魔了的,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性命更重要?他道:“就当你用左臂学会了剑,左不过是去和旁人打杀,命都没了赚那些银子有什么用?”
常锦默默的收回了胳膊,声音小了很多却异常坚定:“我答应了一个人要送她回家,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轻易收不回。”
“......是那个郦安的小姑娘?”
常锦却不肯说话了。
陈翛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个死脑筋的江湖人,不要钱不要命,就要一个谁也不当回事的承诺。
这年头,人命比草芥还要轻贱,谁还把千金一诺那种事当成风月佳话来记?
一念及此,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生当中得到的承诺也寥寥,大多数都如手中散沙一般。正因如此,他从未许过、信过什么诺言,也从未把什么人当承诺放在心里惦念过。
除了......除了那个奚州的小狼崽。
陈翛忽然一阵心悸,没由来的抽痛了一瞬。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鼻烟壶,却忽然发现,为了避开尾巴循着这些小玩意追踪,他连那荼芜香都断了。
没了安神的东西,人就容易多想。
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荒凉的原野,一座矮坟,一只极小的棒槌,一场永远也下不完的大雪。
看来这儿疯魔的不止这丫头一个。
陈翛按下了自己的心神,缓缓从身后的香炉案底下拿出了一把剑,递给常锦。
常锦怔住一瞬。既是不要她的胳膊,那这又是什么意思?她那个榆木脑子也转不过来弯,只紧紧皱着眉看着陈翛。
陈翛终于无奈地笑了笑,他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扬,一个小小的涡旋在面颊上显现出来,很快就会消逝。
“拜师就拜成你这么个不诚心的?”
常锦闻声而动,双手齐齐托着接过了,她宝贝地擦了擦剑身,左右执着剑柄拉了一截。迟疑了一瞬,常锦将整把剑都带出来,怔道:“只开了单刃?”
陈翛从常锦手中接过剑,两指并齐,锦绣流光的指套裹着指骨,轻轻在刀刃上扣出一声响。他以指腹缓缓擦过未开刃的那一侧,道:“这把剑,是照着北齐环首刀仿制的。剑身藏刀,因而只开单刃。”
他腕部稍转,打了个漂亮的剑花,“我的师父教我用刀,却又因为环首刀落了俗,可练的刀法甚少,对阵不占优势,因此特意传了我这把单刃剑。”
“这刀不刀剑不剑的,原本我以为只有自己会用的着。这样看来,你命里与它结缘。”
常锦微愣,又仔仔细细地瞧了那剑。她自惊木堂里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只一眼她便瞧出了那剑不是什么珍奇。可稀奇的是,环首剑到了她手里,竟真的如自己先前练的越刀无异。且这剑只开左侧单刃,于她换臂练剑也有裨益。
这样看来,竟真是难得的奇缘。
暖光下的破庙里,常锦正襟危坐,搁下剑,认认真真的朝着陈翛拜了一拜。
这声“师父”喊的倒是真心实意。
陈翛一直以为自己摊上了这么个便宜徒弟会耽搁很久的行程,谁成想,这小徒弟却先他一步拜了别。
大概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每日清早必来破庙练剑的常锦忽然没了身影,等陈翛要去寻的时候,常锦又突然冒了出来。她这回已完全换上了粗葛衣裳,以头巾蒙着面,乍一看上去,倒真的有几分像倒卖东西的胡商。
常锦牵着两匹马,也不知她从哪儿变出来的。
一匹瞧着有精气神的给了自个儿师父,“你带着这马,朝北边走,过了有山泉的峡谷,再往后去就是齐兵的军营了。路上你会遇上一个戈壁荒漠,近期有风暴要留心。”
她复又从行囊中拿出了一个木制薄面具,上面有陈年的斑点血迹和刀痕。“这是我第一次接任务时选的。世人不知我常锦,只知这面具不留行。往后你要是在江湖上遇上了什么难事,尽管报我的名字。就是隔着千里,我也会赶着来为你办事。”
陈翛并不推脱,伸手接下了。他瞧了一眼常锦身后的小姑娘,整个人也是严严实实裹起来的,露出一双哭红了的眼睛,尚在抽抽噎噎,完全不能顾事自理的样子。瞧她面相,大概是有不足之症的,若是任她一个人在这小城里撑着,不知哪一日就成白骨了。
一月相处,陈翛也猜出了个大概。这江湖人为着什么原由来了这廊州小城,又重情重义地要送孤寡伶仃的小姑娘回郦安的家。
这样战火连天的日子,从廊州到郦安,光凭着一腔蛮劲可走不远。这一点,想必常锦自己心里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