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 第48章

作者:故里闲生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架空

这次返还郦安,说好听点,他们这叫力挽狂澜回京复命;说难听点,他们其实也算是半吊子的逃兵残将。

就在快要行至宣武门时,陈翛无声地与李棣拉开了些距离, 自己带的兵也随之与大队脱离。李棣不明就里,看了陈翛一眼。

“再离的近些,李相大人的眼刀子就要活生生将我剐了。”

李棣闻言去看, 果不其然瞧见自个儿的父亲大人紧蹙, 一脸青黑地睨着陈翛与自家儿子并行而来, 浑身都散发着威压和不悦。李棣就逗他, 说:“你赢了我父亲一辈子, 却没想到, 一朝折在我这儿。如此看来,我还挺争气?”

陈翛加紧马腹, 说:“亏得你也知道,细算下来,你在我这里占了多少便宜, 我因你折了多少辈分?”

回想自个儿十七八岁、年少轻狂时,明里暗里曾折过李自不少面子里子。陈翛颇为气闷,或许命运弄人之处就在此,当年他在朝堂上周旋游走时,合该给自己留个退路,也不至于到如今,早个十几年就丢了李自的青眼。

李棣听他的这话就笑了起来,并无遮掩,因而周围的人都能听个清明。

立在城门下的李自并不知晓这些人的腹诽。他原本有满心的训诫要说与李棣听,却不想那小子一下马,里外裹了一层纱,连带着脖颈那儿都有,他一肚子的话也就硬生生咽下去了。

李自瞧了旁边诸人,尚且算是心境平和,拱手做了个平礼:“陈相安好。”又客气地问了图哈察的安,“封远侯安好。”

图哈察一个异族小帮的侯爵,再轻狂也能掂量出轻重来,他心知李自这是在敷衍抬举,便道:“李相客气了。”

李棣颧骨处青淤未消,这还是李自第一回瞧见自家孩子这么一幅狼狈相,感慨之余难免多了些舐犊之情,“折腾这许久,如今也该心定了。”李棣下马,余光却瞧着玄衣相那边,他笑着说:“是,心定了。”

陈翛翻身下马,一眼就瞧见了立于宣武门之后的布衣人。

周隶跻身于一堆官兵之中,眼下一圈青黑,此刻与陈翛视线相触,他很快地移开了眼。陈翛心微微沉了沉,与李自客套道好后便向城内走去。他边走边解甲,卸甲速度之快,周身有侍人躬身接过。藏在人群之中的周隶压了压披风,像个鬼影一般无声行至陈翛身边。

“如今的情形,究竟坏到怎样的地步了?”陈翛冷目瞧着大殿的方向,一扫方才温和之态。

“朝中已有数人被太子一党剥捡剔除,尤以刑部为例,已是挖到根系了,不少观望的人也已倒了风向。”周隶顿了顿,“先前谢家倾颓,缺了的空隙已被填补。太子一派选的人皆是无名小吏,不出自李氏亲族亦不走科举之道,反而趁着国殇大肆自乡县举孝廉任用。”

陈翛微微皱眉:“看来,皇城的情况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坏上三分。”他脚步一滞,看向了高高的金銮殿,“也罢,先去看看皇帝。”

周隶却摇头:“大人不知,圣人数日前惊梦而魇,司祝和内侍医倌来看了,说是忧思所致。如今,并不能见人。”

忧思所致?

陈翛拧眉道:“先回府。时日还长,不急着一时,这些人留着慢慢清理。”

宣武门下春风和煦,城门处急急忙忙行来了内侍刘成山。他须发尽白,面上褶子挤出一个不甚寒凉的笑意,对的却是图哈察:“封远侯安好啊,此行路远,圣人遣老奴好生相迎侯爷呢,仁宜坊最好的逆旅都给封远侯定下了。”

胡族不兴阉人做奴,图哈察瞧着这男不男女不女的老妖怪,心下嫌恶难当,勉强应付道:“感念圣人天恩。”话罢便要领着车马往里头走,刘成山面上挂着笑,不动声色地拦下了:“封远侯,宣武门外侯不得带兵进城,这可是老规矩了。”

图哈察皱眉,方要辩解自己这些杂碎还算不得兵,可仔细想想却强忍下了。他瞧了一眼宣武门两侧戍守的冷铁守卫,折身撩开身后车马的布帘。

李棣屏气去看,这一路上,他对里面坐着的神秘女子算是充满了好奇。

先是一阵嘤嘤作响的铃声,细白一只足腕自轿中伸出,李棣倒是没料到这个,他下意识别过了眼。

图哈察上前为她撩开布帘,一个白衣美人缓缓现了真容。她尚且穿着胡族衣装,足腕手腕处皆裸露,套着一圈圈的金色铃铛。净面上描了一对细长的烟柳弯眉,是很有书卷气的长相。

“这是我胡巫的圣女,玛琪,中原名字叫莺莺。”图哈察望着李家父子两个,似乎很是期待他二人的反应。

李棣一眼便觉出了不对劲。这并不是个多么惊天绝色的大美人,可身为胡族女子却生得一副中原相貌,仔细一看,一双圆眼竟与自己有一两分相像。

这样荒诞的想法当即就被他掐灭了,他刚想说话,却见立于一旁的李相大人整个人怔住了。

李自素来是个不善言谈且不易流露情绪的人,可此刻,他却瞳孔微缩,看着那个叫“莺莺”的十六岁女子,肩膀处似有耸动。

胡巫圣女转过脸来,一双圆眼带着波光,她叠手作揖,恭敬一笑:“李相安好。”

***

一颗剥的完好无损的果仁递过来,萧悯伸手接过了,他听着侍人的传报,漫不经心地问道:“当真生的一模一样?”

传唤的侍人十分肯定:“奴瞧的清楚,那胡巫圣女,当真生的与故去先皇后一个模样,只是要年轻许多。”

萧悯手中的果仁捏出了汁水,他揭了漆盒中的帕子,擦手指:“知道了,下去罢。”

坐在几案旁边的陈怀瑜削着果皮,脸上却并不见得有多少笑意,相反,她无时无刻不在小心翼翼。萧悯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将视线移至她身上。陈家姑娘今岁只十七,却已然肚腹鼓鼓。

“陈相已经回来了,你想去看你的哥哥吗?”

陈怀瑜闻声一颤,手上登时见了一道血口子,萧悯将她手上的果刀拿下,轻嗔道:“紧张什么?不过是问你家常话罢了,他终究是你的哥哥,我再有私心,也不至于要了你哥哥的性命。”他抬眸看了她一眼,“你也不必觉得欠着他什么,是陈相自己要带兵出京的,并无人强迫他。既是如此,那么我拿的东西,也就不叫抢,你明白吗?”陈怀瑜却微微摇了摇头:“当初我不该和他那样争吵的。九哥他一直待我很好,我想要嫁给你,他虽不同意,却倒底未曾强拆了我们。”一念及此,陈怀瑜有些歉疚,复又想起陈翛的许多好来,想起十九岁的陈翛带着她走出可怖的陈家,给了她一处安稳长大的地方。

自为了人母,陈怀瑜之前的固执和蛮横都褪去很多,她有些难过:“陈府里有那么多的人,他只将我当妹妹。我知道,就算我犯了错,九哥也不会怪我的,他只是一时气我罢了。”

这话说的很没道理,萧悯听了也颇觉可笑。或许,被偏爱的人总是格外自傲,也就渐渐忘了,这世间所有的情,向来经不起长久的肆意挥霍。

陈怀瑜定了定心神,萧悯吮去她指尖血珠,又细心为她包裹伤口,整个人耐心又温柔。萧悯伸手抚上了陈怀瑜的肚腹,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他温言细语:“我们只要这一个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萧悯眼中似有落寞,陈怀瑜听着无端觉得心软,她抚着萧悯的手背,说:“就算你只娶我一个,也不要我为阿宁生个弟弟妹妹作伴吗?”阿宁是她在这小半年来为腹中孩子取的小名,算是倾注了她一生的念想与期盼。

萧悯目光温柔沉静,低声呢喃道:“不要。”

陈怀瑜回握住他的手心,觉得心中尽是暖意。

今日的萧悯不知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精气神,他竟握着陈怀瑜的手心阖目而眠。

“那胡巫的圣女是怎么回事?这个世上当真有长的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

萧悯淡声道:“不过奇诡之术罢了。因圣人梦见先皇后而忧思抱恙,封远侯便循着这个由头带着所谓的圣女进京。他自有谋算,哪里是真心?”

“那你们还放他进来?”陈怀瑜并不是很懂其中的道理,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夫君与太子关系匪浅,如果他并不打算让图哈察进京,应当是能拦的下来的。既然能拦,又为什么不做呢?

萧悯倦懒地抬了抬眼,一双温柔沉静的眸子像是早春的泉水,里面尽是澄澈,鼻尖一颗朱色小痣无端带了些诡谲的美。

“不知道。”语调里带着微微的迷惘。陈怀瑜指尖触上他的鼻翼,点着上面那颗小痣,温声道:“如果你觉得累,就不要再逼着自己。如今已经很好了,我也不求什么。”

萧悯却回握住她的指尖,一双瑞凤眼闪过冷光,可说的话却还是那样温柔,“此刻,就算是我想停,你的哥哥也是不肯轻饶我的。”

“玄衣肯纵容你是因为你是他的妹妹,可对待其余人,他向来是手起刀落。”他直起身,“虎豹尚且盘踞枕边,我又怎敢酣眠?”

陈怀瑜觉得自己手心一空,好像一只小蝴蝶从她的怀里飞了出去,唯有余温供她回念。

第78章 花狸

对于先皇后, 李棣其实并没有什么印象。

他只知道先皇后出自李家嫡系,是故去的国公侯嫡长女、李相同母的亲妹妹, 万般荣宠系于一身,这样的女子,似乎就是为了皇后之位而生的。当年明宁帝尚为太子时, 便顺水推舟地娶了李家嫡女, 只不过两人一直都是相敬如宾、平平淡淡的过活着。

关于先皇后的样貌,李棣隐约能记起来一些。但也只是当初在金銮夜宴上,在拜见圣人时,远远地瞧过自个儿的亲姑姑一眼。先皇后是个冰美人,在位不争权不夺势, 甚至连太子都不怎么管。宫里的人对于先皇后的印象十分寡淡,只晓得她薨逝之后满城披了素白,就连哭灵都听不见几个真心的。

因此, 明宁帝夜寐梦见先皇后、惊忧过度而一病不起这样的话李棣是不信的。

对于这个半道上杀出来的胡巫圣女, 李棣当然也不会信。要知道, 这世间根本不会有有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生着同样的面孔, 如果有, 不是有鬼、就是人为的弄鬼。

端看那图哈察大张旗鼓地进了郦安城, 却并没有什么动静,连浪也没扑腾起来。他带着侍从住进了仁宜坊, 一时倒是十分安分,让人琢磨不透。

李棣回了李公府,见了不少母亲的眼泪, 硬是被塞在家中强留了好些日子才被放出去。得了外出的机会,李棣很有义气的并未见色忘义,他第一个去的地方不是陈公府而是仁宜坊。

深巷犹在,李棣却比上回更没胆量进去。当初在战场上,他喂了谢曜蒙汗药,将他送回了郦安城,虽是保他性命之举,可李棣也知道,这样做必然会伤了谢曜的自尊心。谢曜这个人,明面上瞧着风风火火,实则重情重义,也很好强。先前谢曜伤势也不轻,不知道这几个月有没有养好?

李棣站在门前良久,一直在推不推门两者之间徘徊犹豫。

“李公子?!”

李棣闻声回头,一个颇为丰腴的女儿家面容映入他眼中,那女子颇为意外的瞧着他,李棣被喊的有些莫名其妙,他并不认得这个人。

就在两人干瞪着眼的时候,一个锦衣男子缓步走过来,李棣立即反应过来了:“黄姑娘?”黄家小姐听他这话就笑:“是,李公子还认得我。”她转身对身后的朱璟宁道:“可见贵人并不一定都是多忘事的。”

半年不见,朱璟宁小心揽着黄小姐的背,她的孕肚已经很大了,看上去似乎快要生产的样子。按理来说,这样的身子并不适合往外奔,黄小姐却满面笑容,丝毫不见孕事辛苦。

见了李棣,朱璟宁有些尴尬,他飞速地瞥过眼,犟嘴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命大的煞星,这么凶险的战事都能有命回来。”

黄小姐杵了一下朱璟宁,这个炮仗性子倒是没再说话。黄小姐看了李棣一眼,就明白了,她说:“李公子是来看望谢三的吧,你这倒是赶巧,他前些日子刚移过来,你就回京了。”

李棣一时间没听明白。朱璟宁闷声推开门,道:“我爹拖着谢黑炭回京的时候,他整个人跟个疯子一般不听劝,不得已医倌便用了麻药,先前几个月都是在太尉府里养的伤。”

三人一并向里走去,四合庭院里有个垂髫小儿正在挑树枝桠玩儿,见了他们便站起来,一副拘谨模样。黄小姐招手:“阿钰,今日读书了吗?”

李棣认出来了,这是谢昶的独子谢钰,和自家弟弟一样大的年纪,之前见过几面的。四岁大的孩子晃了晃脑袋,一笑面上有两个梨涡,他喊道:“阿娘,大朱来了!”

朱璟宁“嘿”了一声,上前两步,一把他抱起来,作势要拧他的脸:“混小子,你小叔子教你的鬼话是吧?再瞎叫唤我真把你扔猪圈里养活!回头臭烘烘的一身没人喜欢,叫你到大街上讨饭吃!”那话并没有威慑到人,朱璟宁其实人生的其实白净,就是嘴臭,但是小孩子似乎很喜欢。

在李棣的印象里,谢曜和朱璟宁算是八辈子的冤孽仇敌,在哪儿扎堆都能掐的起来,没成想这一朝回京,竟见着了他二人关系转好的趋势。

一个妇人撩开布帘,见到李棣,微愣了一下,“李公子回来了?”正是谢昶的正妻。

李棣朝她点头:“我来看看谢三。”

谢夫人点头,往旁边退了一步,黄小姐上前拉过她的手,说着私话:“弦思如今还是不好吗?”谢夫人紧紧蹙眉,似乎也很无力,“先前呕血呕的厉害,眼睛都哭瞎了,这几日勉强能吃进些流食,但仍成日里发呆淌眼泪,我真是没主意了。”

黄小姐也叹气,拍了拍她的手,携着她朝着另一间偏房走去:“我再去劝劝她。”

李棣与朱璟宁一并进的屋子,屋内尚且算是雅净。当然,若是和昔日的谢公府相较肯定差了一大截。内室里隔了两个阁间,一个消瘦的背影站在书阁前发呆,盯着那些书卷很是出神。

李棣乍一看见谢曜的清瘦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鼻酸,他数次想要开口,却总觉得如鲠在喉。朱璟宁咳了一声:“你还会看书呢?现在想吊书袋子装儒生未免太迟了些。”

谢曜闻声回头,“猪嘴里吐......”一句骂词卡在喉咙里没了下文。朱璟宁瞧着这两人,心道两人这娘们唧唧的怕是有话要絮叨矫情,便自觉的退出了屋子。

“回来了?”谢曜淡声问道。

“回来了。”李棣应答。

谢曜垂下眼,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往前迈了两步,结结实实地一把抱住了李棣,拍着他的背,隔在两人之间的犹疑倒是无声地消融了。

“我先前还想着,要是你真回不来,他日下了黄泉,我该活活再打死你一回。让你叫我一声哥,却想害我背一辈子的歉疚。李宣棠,你这如意算盘打的倒是巧妙。”李棣却笑不出来,他拍了拍谢曜的肩膀,沉声道:“对不住。”

谢曜也不跟他客气,抡手捶了他一拳,李棣被他这一拳捶的血气翻涌,无奈地一笑。

谢曜松开他,眼中有泪花:“再没下回了。”

话说的简略,李棣却听懂了。谢三说的是,再没下回抛下对方独自求死的事了。

李棣点头。

谢三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吁出:“恰好你今日来了,要不然过几日我也是要去李公府找你的。”他顿了顿,“我大哥早年在墉州当过里正县尉,在那里有旧相识,如今,我们一家预备搬去墉州。父亲母亲已经去了,大哥还在筹备打点,过几日会回京接走大嫂和阿钰。”

李棣一愣,他是没想过这一点的,于是下意识问道:“你也走吗?”

谢曜转身,行至书架前,淡声道:“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事。”他顿了顿,“我不打算走,我还要留在郦安做一件事。”

“什么事?”

谢曜一双眸子沉了沉:“我二哥的死,别有真相,我要为他争一个明白。”

李棣淡淡别开眼,昔日谢家衰颓,他亦是脱不开干系,此番提及谢琅,他多多少少有些难堪。谢三从成堆的书阁中翻捡出一叠泛黄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左下角皆落了朱红小印,细看,正是秦篆体的“琅”字。

“确实,我二哥犯的孽,够杀他几回;谢家的过错,也并不是冤枉。可有人利用我二哥做刀,利用完了一脚就踢开他。”谢三有些哽咽,“吞食生金而死,连副尸骨都留不齐整......阿棣,你知道吗?水牢的狱卒说,谢翰林的骨头发黑,连蛆虫蚊蝇都不敢碰。”

他展开这叠纸张,上面写的却不是什么私人往来,这种东西若有,想必也早被大理寺抄去了。李棣扫了一眼,多是一些词句文章,大约是谢琅自题的小诗,状物写景,是为隐晦含蓄的相思小诗。

李棣不解地看了谢曜一眼。

“我从不知道......”谢曜说,“他那样孤傲自持的人,竟会写下这么多的文字,却又一封都不敢送出去,可想而知此情隐忍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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