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 第50章

作者:故里闲生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架空

“没什么好说的。并不是天下所有的父母和子女都能做的好,生而不养,养而不教,到最后只会徒添失望。没我一个并不碍着他们的日子,没他们我也不会活不了,索性不如不想。”

那话说的麻木且随意,却无端刺中李棣心间痛处。于此事上,他并不愿去深想,这世间真情龃龉之处太多,世家里的亲情更是因各种关系而交错复杂,几分真几分假也称不明白。

大人说的这样轻易,却真的放的坦然吗?

“那陈怀愉呢?她……你打算怎么办?”李棣隐约猜到陈翛几度无法扳倒萧悯的原因所在,他的亲妹妹如今是萧家妻,若折了萧悯,陈怀愉又该如何安置?

陈翛看着刚才那小童塞到自己手中的花灯,漫不经心地挑弄着上面的纸瓣,“她要是真听不进去,我还能如何?左不过除了萧悯,日后再为她找一个更好的夫家。”

李棣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陈家姑娘是怎么痴成那个样子,若不是顾忌着陈十六,萧悯想必不会赢的这样轻易。如此一想,李棣竟发觉萧悯其人心思至深,他能拿捏每个人的致命弱点。譬如陈家姑娘,有了这样一个存在,陈翛无论如何都要顾忌几分,不敢轻易下手。

这样想的时候,两人已经行至水榭尽头,登仙楼和十二花舫各立于东西两条路径。站在河岸边上的侍人一眼就瞧见了陈翛,他挑着荷灯躬身前行,十分客气地请着人:“陈相大人,劳烦这边请,我们大人可是等候多时了。”

陈翛淡淡应了一声,回首示意李棣是否要跟上。李棣看着自己手中棘手的团子,又思忖着他应当是与人商议一些要事,各家有所长,他也就不进去掺和了。

“我先把小宝儿送回去。”他上前一步,声音却是放低了几分,“回头去你的花舫寻你。”

昏暗的灯火下,玄衣大人缓缓扬唇点头,笑意一瞬即逝。

离了陈翛,李棣牵着李棠原路折返,这次回途人多了起来,往前进一步得要退三步,下饺子似的簇拥在一处。

登仙楼上几十层的高阁,须臾间一同点亮,映的整个城南亮如白昼。李棣握着小孩儿的手,倒是明白了人群忽然拥挤起来的原因。

圣辇自城北处缓缓驰行,左右两侧金吾卫晃着腰刀护卫着,通向高阁的路人群尽数疏散。所有的人都屏息以待,期盼着瞧见天子真容。

行至最前方的大内宦刘成山扬着拂尘,拍打轿辇扶杆,扫去扬尘,复又躬身细语道:“圣人,登仙楼已至。”

声乐将歇,明宁帝字轿辇处行出。因是隔的远,所以李棣只能瞧见明宁帝的侧容。这样台面上的东西原也没什么好看的,李棣刚准备走,却瞧见一个身影一晃而过。

圣人迈步行至高阁,刘成山随侍左右,后面跟着的人,应是北齐太子元均。太子身后媵人众多,众星捧月一般地簇拥着他向上走去,作为太子之师的萧少保也在其中。

李棣心间一跳,他下意识朝前迈了一步。却不料藤阁上的鱼龙花灯恰在此时晃了一下,李棣护着李棠的后脑侧身躲开。等再去看登仙楼上的太子时,人却不见了,已然是上了高阁。

这是时隔十多年,他第二次看见他的太子堂哥。李棣回想起方才灯下一瞥,灯火明亮之处,他清清楚楚地瞧见了太子的容貌。

李棣看着繁华无双的登仙楼,心中却再不能平静。

第81章 疑证

侍人拨开珠帘, 陈翛弯着腰走进。两盏小荷灯悬在梁下,尾部系着的穗子自他面上轻轻扫过, 外间浆声灯影交融,一片奢靡之景。花舫内静坐着一人,神情严肃, 面前的梨木几案上摆满了案牍书章。

陈翛挥退下人, 笑的有些无奈:“王公如此敬职,八百年出一次大理寺的门,竟也要带着章程纸笔。”

大理寺卿王晌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大约也是个听不出什么乐呵的脾性,只示意他落座。

灯火澄澈, 陈翛余光瞥见王晌眼下一圈青黑,心道这位官爷自“死而复生”之后怕是没睡过好觉,也就打趣了一句, “王公离了大理寺几月, 如今一朝回府, 反倒睡不习惯了么?”

王晌揉了揉眉心, 颇为厌憎地回话道:“隔壁那狗畜生近来时常夜吠, 扰的人不能安眠, 总有一日我得打了它做汤喝。”陈翛思及住在大理寺的那几月,却不曾听见张公家的宝贝儿子乱叫, 如此想来,他倒是好运气。

客气的场面话说完了,王晌沉默了一会儿, 方道:“从前我当你是个聪明人,可就你带着府中私兵远去壁州一事来看,事情做的是真蠢。”

陈翛微微皱了眉,却并不见恼,他自顾自地为两人切了盏茶。玄衣相烹茶的手艺并不好,这些礼仪向来是世家子打小就要学的,后天再怎么拾补,也总差了那么一点儿火候。

王晌拧着眉看他,说:“这些年,我虽不理朝中事,却也知道你的名声。早些年,你可不是这幅闲散样子。”

陈翛将茶盏推至王晌面前,终于开口道:“若依着早年的性子,一年前大理寺失火之时,王公撞到我手里,可还有命回去?”他顿了顿,倒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并非我移了心性,只是我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罢了。”

王晌并不信他这话,“这些年明里暗里帮衬着李家,就是你想要的?带着私兵救下壁州那些废人,也是你想要的?”他哂笑了一声,“但凡早个十年,你来与我说这话,兴许我还会信上几分。”

“十二年前,你扳倒恩师,踩着许家人的尸骨得了这相位,那时你什么都没有,尚且有胆量如此;如今,你手底下这么多的人和权可供任用,却说为了正道......陈述安,换做是你,你能信这话?”

陈翛淡笑了一声,王晌这番话说的不无道理,他自己都被辩进去了,一时间竟下意识地怀疑自己是习惯性的算计还是动了真心。待得反应过来,陈翛不禁暗道这大理寺卿竟是一只狐狸,一只嘴巴比心要毒辣的老狐狸。

“王公三十岁承下大理寺卿一职,至今已有二十余年,远离官场一心只为了判案辨忠奸,不纳妻妾不育后代,任旁人多少银两都买不到你一句假话。这事自然做不得假,可若放到朝堂上讲,大约并无多少人觉得可信。”他抬眼,“诸位同僚只会思忖着王公究竟想要个什么价码,究竟在等着什么样的贵人。”

“旁人自有旁人的看法和猜度,他们心中的成见我无法撼动,也无意去撼动。”陈翛手套上的锦纹在光下忽明忽暗,他漫不经心回着话:“说到底,我与王公一样,看遍了世间污浊是非,临了也只是想着守一处安宁地。旁人若不来沾惹,我自是安生;可假设有人不知好歹,碰了一丝一毫,王公觉得,依着我这样的好性子,会轻易答应么?”

王晌被他这番话给噎住了,他压下心中所思,一时不自知竟被眼前这人绕进了话圈里。也不怪他多疑,虽说两人先前确实联手牵出了谢家大案,但这案件背后疑云重重,他难免会对这臭名昭著的佞臣生疑,但更让他顾忌的,还是朝堂上的派系倾轧。

“听闻陈相大人是与李家公子一同返京的......李氏一族倒底是太子亲眷,萧姓小人又是太子少保,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想必陈相要比我清楚。他们那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世家人,信一个就相当于信了合族,这样的买卖可不划算。”王晌叩了叩几案,“官高至此,步步为棋,陈相可不要糊涂。”

便是远离朝堂争斗,王晌也不得不承认,放眼这北齐百年也难得陈翛这样根骨的仕宦,如此年轻有胆识,若是一朝折损,岂不可惜?

陈翛却已推开他面前的案牍,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充耳未闻。他素来不喜围绕着无关紧要的话多费口舌,因而此番直接切入正题。他粗略扫了一眼,便知了大概:“王公这半年来竟从未放下过谢家的案子?”

闻听此言,王晌皱了眉,道:“当日事出有因,再不拿了谢家恐有大祸。我本以为先将谢琅羁押至水牢,后面有的是时间查证,终有一日能牵出事情真相,可谁知道那谢二郎畏罪自裁如此之快,反倒是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他摇了摇头,“此事棘手之处就在于谢家确实有过,正因他有罪,反而不好在里头剖析。这桩罪证也就成了一个无头的冤案。再如何查证,谢二郎终究活不回来了,他谢家也不可能重回成当年模样。”

陈翛摊开泛黄的纸张,自他五年前从廊州这折返,便有心开始查证起廊州灾款一案的真相,可到最后却也只能小敲小打地剪除一些许相残留的羽翼。直到半年前,他本以为谢家已经算是大鱼,却不想应了自己的不详预感,此事果真不是那么简单的。

就目前情形来看,牵扯进此事的有两批人——昔日的谢老太爷和许相。许相算是个牵头人,却并未掺和进贪污一案中,唯一剩下的也就只一个谢家。按理来说谢琅伏诛,证词中也认下了当年遣派胡人借着行商之名下寻小吏,此罪当是板上钉钉的铁证。若是想要翻案,又该从哪儿开始呢?

王晌熟络地翻动纸张,自下方揭出一张七州地图,上面细细描画了一条自郦安至廊州的路线。

“此事有一疑,虽无确证,却十分古怪。陈相且看,定宁二百一十五年战乱初起,案籍中记载行商的胡人之数寥寥,大多数又在经涉水的戈壁高山处失联,还不算那些被半途截杀的,真正能抵达乡县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姑且就当那些胡商侥幸抵达廊州乡县,可就礼部侍郎范仲南的自乡县敛财的时日推算,这往来路程时间实在是对不上的。这些胡人不可能生了四只脚,硬生生将这路途折成一半来走。”

陈翛细细瞧了一眼那地图,复而回想自己当年自郦安到廊州所耗时日,竟真的推算出了偏差。他暗自瞧了一眼王晌,暗道此人心思活络敏锐,这种微末之事竟也能察觉到。

陈翛问他:“王公是怀疑撺掇范仲南的人并非是谢二郎自以为的胡商?”

王晌虽未答,眼中却给了答案。

“如此看来,这朝中当真是卧虎藏龙。五年前萧悯还未入仕,却已然有人早早开始动了手脚。也难怪他此次支我离京,不过几月,揽权速度便如此之快,我早该想到有人在帮着他,谢二又哪里是他的对手,被他引导着往下走,自以为造了杀孽......不过是块垫脚石罢了。”

王晌心中思量的却不是那些阴诡算计之事,他心中唯一记挂的只有这件陈年旧案,因为无头无尾,一度成了他办案这么些年来的心结。他猜测道:“会不会是李自?毕竟这朝中能有权势且不亚于谢家的,也只他一人了。”

陈翛却否定了:“不会是他。李家已有了一个太子,后半辈子的荣宠算是保全了,不必费心于此事上。”

不知为何,说到太子二字,陈翛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说:“王公若有心,可去查一查此人,或许能找到萧悯与其背后老饕的蛛丝马迹。”

王晌瞧着陈翛提笔,在纸上落下了几个字。他惊异地抬眼,似是不敢置信,陈翛却沉了沉眸子:“另辟蹊径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毕竟在这郦安城里,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百官的了。”

“那陈相预备如何做?”他去查证此人,那么陈翛呢?他又要做些什么来应付这已至劣势的残局?

外间声乐不绝,琴音已至鼎沸之处,想来圣人已经到了登仙楼了。

陈翛起身,一只手已然拨开花舫珠帘,原先隔绝的乐音此刻一股脑窜了进来,喧闹异常。

陈翛淡淡道:“自是陪着萧少保玩下去,这小子既有心要在我头上动土,也不能白白叫他失望了不是?”

第82章 双面

伎人踩着草履, 赤膊上阵,又是一道铁花飞溅, 整个夜色都被照亮了。李棣快速地在人群中穿行,奈何手里牵了个孩子实在是走不快。就在他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之际,无意间瞥见李夫人身边的几个婢女, 正成群结伴地偷着懒看龙铁花。

他快步上前, 将李棠塞给当中一个年长些的,也来不及细细叮嘱,只说了句:“待在此处等我回来。”

登仙楼上置了幕帘,天子与诸官的真容皆被隐于帘后。李棣一边向前疾行一边紧盯着帘后太子的身形,这样不留心的走路法子, 自是撞了人。

李棣方要扶起那个被撞到的姑娘,却不想四目相对,对方脸上戴了副巫人面具, 一双极沉极冷的眼自面具下瞧了他一眼。李棣一愣, 反应极快, 他欲要锁她的臂膀, 却不想, 那女子先行一步撞了他的手肘, 极快地隐于人群中。

李棣分神瞧了一眼登仙楼上的人,心一横, 旋即追上了奔走的女子。

今日花舫大开,天子与诸家贵人皆在此,躲闪的女子十分聪慧, 她不往人少的地方跑,偏藏在拥挤的人群里。李棣也只能仗着男子身量高的天然优势来辨她方位。

时不时忽闪而过的龙铁花炸的他视线出现盲点,就在这须臾之间,李棣看见那女子折身拐进了登仙楼下的兴康小巷,朱色的纸灯笼一晃,李棣推开周身城民,立即追上了。

他本离京多年,对这一百零百坊不甚相熟,显而易见的是这胡巫圣女对郦安亦陌生的很,自以为能绕的开,却不想一时犯忌拐进了这狭窄异常的小巷。两个郦安瞎撞在一起,躲避不得,端看谁的本事更大了。

李棣闪身进了小巷,果不其然,那戴着巫人面具的圣女环视周遭,自知无法逃脱,旋即摸到藏于袍下的书刀。这玩意儿是文人素来当配件使的,可那圣女却握着书刀,冷光一闪,刀身在她手中打了个旋,分裂成两柄,竟是罕见的双生刀。

自上次战役过后,他许久未曾遇上这么个能叫他舒展筋骨的人。李棣心中不乱,反倒带了些跃跃欲试的意味来。他环首刀向来不离身,此刻也握住刀柄横向于胸前,脚面无声往后滑了一寸。“圣女此刻不应该在登仙楼赐福于天子么?”

兴康坊的屋檐上滴着污水,砸在地面的凹坑上。

胡巫圣女阴冷地瞧了他一眼,心中掂量着就算是杀个生,只要料理得当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差错,一念及此,她冷笑道:“赐福天子?端看他有没有那个狗命等着我打赏了,老狗不急着打,我便先拿了你这小孽障做个下酒菜。”

圣女速度极快,她贴着墙壁而行,书刀狠厉,直朝着李棣颈上而来。李棣的身体自有战场厮杀的记忆,几乎不用多加反应便直接绞住了对方的臂膀。他瞧着并不壮实,可力气却极大,那圣女撞到他手上,愣是硬生生地被李棣朝地上一掼,骨头发脆声听得人牙麻。

李棣单手持刀扼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揭开她的面具。果不其然,面具下是一张妆容精致的面庞,还点了胭脂。若不是眼神凶狠,李棣竟真的会觉得这圣女就是自己的姑母。他的视线下移,瞧见了她颈部卷起的一道褶皱,方知这便是人皮偶了,做的这样精细,可见功夫不一般。

“也算得上以假乱真了。”李棣哑着声音道。

便是处于劣势,她仍哂笑着眯了眼:“也没听你叫我一声姑奶奶啊?呵,京都里爹妈养活的贵货竟不晓得喊人么?”话一开口,一身的江湖气扑面而来,一句中有十词夹着讽刺。

就在李棣要揭去她这张假皮之时,困于刀下的圣女忽然以脚面踢他的背,一身的骨头软的不像话,端看她自咬了散落的长发,汗淋淋地执着书刀刺过来。若说先前还算是试探,现下这圣女可以说是完完全全出了杀招。

两柄书刀绞住环首刀的杀势,她虽力量不及却难得有巧劲,只几招便辨出了李棣肩上有旧伤,因而搅着他的刀带着他整个人往墙上掼去。

刚锋划过石墙,星星点点的火光炸起,刺耳的声音穿破耳膜。李棣分明瞧见那圣女掌心被这样的蛮力震出了血,却终究没有过多怜香惜玉的好心肠。他折身将环首刀刺进墙面,她手中的两把书刀便被搅了进去。这样贴身的厮杀,身量娇小的女子比李棣矮了一个头都不止,却仗着这样的身量差距揽了对方的腰,逃过了一记杀招。

李棣作势要甩开她,两人连连退步,撞在兴康小巷的柴堆上。李棣精准地扼住了她的脖子,顺着那卷起的皮脂将整张人皮偶都揭了下来。也是趁着这个时机,圣女忽然惊觉这柴扉之下另有一道暗门,想必是白日里可供溜猫逗狗的串路小道。圣女翻身而起,拔了扎在墙面上的书刀,折身躲进了小道中。

李棣握着手上的人皮偶,当即捏住了她的肩,力道之大,那圣女吃痛挥手来挡,一张面容映入李棣眼中,惊的他倒吸一口冷气。趁着他这短暂的松懈,胡巫圣女在李棣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匿了身影。

方才的打斗之声很快引来了巡视的武侯,持着刀剑的赭衣武侯冲着僵立在原处的李棣吼道:“缴刀不杀,汝敢造次?!”

紧接着,十数个武侯纷纷赶来,李棣默默向前走,他一把拔下插在墙面上的环首刀,一声锐响自空中炸起,龙铁花照亮了这黑暗的小巷。

站在前头的几个人瞧清了此人的面庞,立即尴尬退了一步:“李将军......”他虽解封半年,余威仍在。

李棣掂了刀,紧抿着唇无声向外走去。站在人群里的几个婢女急切地垫脚,终于瞧见大公子往这边走来了。却不想,只是片刻不见,好好的大公子弄的一身泥渍。这几个丫鬟向来没见过打杀,只晓得平素李棣温和待人,这回见他面色严肃,竟不敢搭话。

李棣看了一眼李棠,说:“带他去母亲那儿,务必亲自送到,不可假手他人。”而后又不自知地加重了语气,“听清楚了么?”

几个丫鬟自是忙不迭地应允。

李棣翘首,望着那巍峨的登仙楼,手腕处犹在痉挛。今夜如果没有出鬼,便真的是他神志不清了,若非如此,何至于在这须臾一刻里,竟叫他见到了两个旧时人的模样。他捏着手中细软的人皮偶,圣女的容貌犹在他脑中回闪。

常锦、竟是已经殉在壁州平晋陂的常将军......那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偏差的一张皮囊,带着同样的江湖气息,他不会看错。

***

一阵香风撩动,一个黑影无声的在十二花舫中穿行,最后躲进了最不起眼的那座。图哈察收叠了可供远视的胡人镜,颇为不悦地看了一眼来者,待瞧见对方那狼狈样时不禁愣住了。

“怎么弄的?”

常莺啐了一口,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恨恨道:“撞见了李家那个冤孽,他似乎晓得我不是胡巫人,紧追慢赶着不放,我自然不与他客气。”

图哈察脸色却寒了下来,他嗤笑了一声:“是他招惹你,不是你先对他动的手?”

常莺没说话。图哈察忽然攥着她的下颌,力道之大捏的她面颊发痛,他冷冷道:“与她生的一张皮,却这样不顶事。你以为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能在他手上讨了好?要是撞上了姓陈的,两只虎豹撕了你的皮肉都是轻的,就怕连骨头吞了都不见个响儿。”

常莺虽不吭声,可眼中的倔强却肖似另一个人,图哈察也就渐渐松了力道。他重新望向外面的登仙楼,心中烦闷:“趁早换张新鲜皮,皇帝老子还等着见你。”

闻听此言,常莺倒是不倒苦水,她背对着图哈察开始解衣,花舫内锦衣妆奁一应俱全。常莺洗净了面,小心翼翼自漆盒中揭了一张特质的皮偶贴附于面上。

“我早跟你说了不要往外头跑,再有下回,不是给你收尸,就是我亲手宰了你。”

常莺描眉的手一滞,倒底还是不甘心的,她冷笑一声:“花了这样大的功夫和财力,你为找人,我却不是。”铜镜里映着一张清冷的姿容,她冷目扫过图哈察的背影,“溯胡十三部的长老可是下了明令,你既领了,皇帝老子摆在那儿焉能不杀?真当自己是来这儿风月调情的?”

常莺眸中闪过阴冷的光:“她向来自诩忠义,可最后连你我都能抛弃,一心一意投了这郦安金笼子。你有心找,她却未必肯见你,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走的那样干脆。”说着说着,她眼中浮了一层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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