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萧悯却深深地、深深地瞧他一眼,像是想要把他整个人都烧穿。是啊,僵持到现在,无非就是为了一个玄衣相罢了。他酷爱李棣这样备受煎熬的隐忍,相比较皇位,这种得不到抓不着的痛惜和煎熬更让他觉得快活。
萧悯森森然看着他,无声扬唇,却是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立在一旁的图哈察几乎是忍不了了,他劈手抢过常莺手中的哨子箭,预备抢先一步杀了此人,奈何周身齐人太多,十二州的人皆在此眼观鼻鼻观心。
这可是齐元家的嫡系太子,若杀了他,便先行背负上了诛君的罪名。一时间,局势倒是僵持起来。在场有本事有能力的人反倒皆受他辖制,刀剑在手却不能报仇。
隐约有弓弦挑扣的声音,刺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划破了衣料。李棣只觉得一道冷风顺着自己的耳边掠过,荡着无穷尽的寒意和狠意。他一愣,再看,削尖了的弓箭笔直刺入萧悯的肩胛骨。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打破了僵局,李棣震惊回头。
却是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尚且穿着襦裙的霍弦思熟稔地松指,弦刃割伤了她的手指,她眼中麻木至极,几乎是下意识地再度从常莺背囊中取箭,复又搭弓,瞄准了尚未死绝的萧悯。
一声住手卡在喉间,箭出来的速度却远比李棣的反应要快的多。
谢曜几乎瞳孔皱缩,他的心忽然沉了下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霍弦思。眼睛这样盯着她,心里却忽然浮起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自我怀疑和难言的失去感。
他从不知道,养于深闺里的霍家姑娘竟敢在这万人对峙、利益权衡的险境下挽弓杀人。她竟有这样的好胆量,好风骨,可惜为的却不是自己。
后来的一箭对准着他的腹腔,萧悯微微侧身,竟是拿着身体做了遮蔽,挡了花狸。那箭就这么没入他的后背,刺穿皮肉,贯心而过。
死亡来的那样突然,又像是早就蓄谋已久。痛楚一点点剥蚀着他所剩不多的良心。那点可鄙的、坏的发烂发臭的心。
萧悯颓然僵卧在地,最后一点散漫的目光在这大殿上的诸人环视。所有的人都变成了苍茫的小点,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是他还不肯闭目。
从心腔里缓缓溢出的热流沾染了白毛的花狸,那只小畜生尖声狂叫起来,萧悯终于找回了一点清醒的意识。他艰难地抬着手指,奈何指上血渍太重,只差一点就要触上,却又半途缩了回去。
“我不欠你的。”他这样说,却不晓得是对谁。
霍弦思颤着手松下了手中的弓弦,她眼中满是大仇得报的痛快,可随之而来是更深的伤痛。便是杀了此等奸恶之徒,死去的人也再不能回来了。谁教她挽的弓,她最后就为谁杀了恶徒。
张愈呆滞地凝望着金座的方向,他浑然不觉萧悯的死亡,他只想爬到那个金座上去。李棣终于没有再犹豫,他搭弓拉弦,一箭射入张愈腿骨,将他钉在原地。
飞雪层层叠叠地铺满了郦安皇城,掩去了所有的罪孽和阴私。恩必报,债必偿,一切混乱和谋局终于定音。
十二州的人如今臣服在他脚下,元家太子已死,只要他愿意再进一步,这天下便能顷刻间易主。然而李棣却颓然从大殿迈步而出,冷而干的雪花落在他的唇上,缓缓贴附在他的面颊上,像是旧人邀约。
他怔然地瞧着这鳞次栉比的齐国郦安,看每一处地方。屋舍、庙宇、高楼、佛寺,甚至于错综复杂的街道小巷。
后世的阴谋家一定会促膝长谈,感慨这李家子如何愚笨。他没有在这样的绝佳时机揽兵握权,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无上权欲。有胆识的好男儿不该是他这个样子的。
李自和李夫人并同王晌等人皆皱眉不语,他们立在宫门长阶处。李夫人牵着李棠的手,她将目光从穿着污血战甲的李棣身上移开,最后落于李棠身上。她垂目,掉了眼泪,同时也制止了想要上前阻拦的李自。
“让他去,我们欠他的也该还了。”
李自面上浮现出深重的疲态,世家子的身份就像是一条可供绞杀的缰锁,他早就被勒死在了朱墙中。那是当众执行的酷刑,因而他再没有机会重新回头。可是现在他有选择,他过往的一切亏欠有了可弥补的方式。
李自顿步,他没有再向前走,而是慢慢握住了李夫人的手心,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当众逾礼。
而另一边,终于赶赴到大殿的周隶解了红缨盔甲,他的身后是无数浴血奋战的将士,此刻的周隶俨然是人上之人,可是他一点也没有赢家该有的姿态。长剑血珠滚落,滴在了满是脚印的脏雪上,洇出浑浊丑陋的凹痕。
图哈察紧紧抿着唇。常莺立于他身侧,面上泪痕未干。终于,图哈察说:“我们回溯胡去。”常莺僵硬地冷笑了一声,满是自嘲,却也并无反驳,或许是她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图哈察冷冷看着这齐人的皇宫,只这寥寥几日,他却觉出了一股骨寒之意。他当然没有那么无私,他依旧恨着陈翛和李棣,依旧记得那断臂之仇。
可是从前是麻木的恨,现在却是叹服的恨。
玄衣相何其手段,今日的谋局皆系于他一人之手。在这样的局势之下,他讨不得一点好处。此后还有十年百年的时间,疆域之间的争夺永远都不会终止,可是他却觉得厌倦了。
他低头瞧着常莺,像是在这样相似的面容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如果这就是结局,那么他也该认了。惊木堂的江湖人此生绝不可踏入庙堂,老祖宗立下的诫训不是假话。
有的时候人生总是这样,不是以你为核心的局,却又偏偏被搅进去,为他人做嫁衣,为他人唱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戏。
***
郦安数百道宫门一扇扇被撞开,穿着甲胄的李棣几乎已经没了力气,脚绊脚跌跪在青石阶上,污渍和凝固的血痕斑驳交错,一滴滴的红色汗珠落在满是孔洞的雪地上。
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少年人蜕变成成人的特征已经初步明显。他当然不够好,不够稳重,以至于连恐慌这种情绪都学不会掩藏遮盖。
天就要黑了,官和在等着自己。
只剩最后一个,十八扇宫门大殿,只剩这最后一扇。
李棣弃了紧握在手中的刀,他擦破了皮的手抚上那道朱色大门,上面的凸起的浮雕咯手至极。
“吱呀”一声,腐锈的木门被推了一道缝隙,外面的光就这样渗进来。一股刺鼻的腥血气冲进脑中,地上尽是血布和血水,四面八方地飞尘在狂舞,就像是下了一场不太冷的干雪。
屋子里唯有一张小榻,上面躺了一个早已没了声息的女子,垂软在身侧的一臂惨白。她的身旁有个尚在啼哭的小孩儿,干干净净地被玄色的衣衫包裹着,一双手胡乱的在空中抓着什么东西。
李棣下意识往里面移了一步。
他就这么瞧见了一个人的背影,在静的几乎凝固的时间里慢慢朝着他转过脸来。仅单薄衣衫的玄衣相立于窗下,那扇小的可怜的窗割碎了暮光,零星洒在他半边面容上,映得他太干净,太像一个虚无的幻象。
李棣不敢往前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如果真的是自己的幻觉,他情愿就站在此处不动。
陈翛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抽身而出,他从没有那么疲惫过,他瞧着他,像是望着久别重逢的故人,话一出口带了很沙哑的音色。
“宣棠。”他喊他的字,第一回喊他象征着成人的字。李棣不明白那两个字里面掺杂着什么,或许是认可,又或者,仅仅是想唤自己而已,是什么字眼并无什么所谓。
李棣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心上大石坠落,随之而来的竟不是感伤,而是无穷尽的怒意。他从不对陈翛生气,可这回,他却气得掉了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觉得眼泪是最无用的,也最令人鄙夷,可是此时此刻心腔疼得发酸,恨不得直接上去给他一拳,可是这样的想法一出来,又觉得打他不如杀了自己。
陈翛就是他手心里的一只刺猬,碰到柔软的肚皮自觉千般万般好,可是如果遇到了尖锐刺手的外壳,他便没了章法。
“我再来迟一步,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李棣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涩声道,“陈翛,你倒底明不明白?”
这场蛰伏已久、出自玄衣之手精妙绝伦的谋划,从兖陵太庙开始。兖陵太庙,陈翛利用周隶投诚萧悯,一来是为了送周隶顺利出京,二来也是有将自己推出这场大乱的意图。他孤身入宫,没有告诉他十二州之事,却在临行前叫他万事不必忧心。
人的谋划哪怕再准,却也抵不过天道。
倘若周隶后悔了,不赴十二州,又或者萧悯直接一见面便杀了他……那样的后果都是李棣所不敢想的……如同今日,他若迟来一步,越人先一步攻陷郦安城,那么玄衣相将会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头。
陈翛的方式是用尽毕生所能,给自己想要护着的人一个万全的结局。这话是他一早说过的,早在奚州、早在十二年前。
李棣恨他总是不愿意将自己放入他的谋局中。有多恨,就有多无力。恨的牙痒痒,无力的满心酸涩狼狈。
陈翛垂眼,眼中也渐染了一层薄雾,他就这么温柔地瞧着李棣,看着他一身是血是伤,几乎是用最轻最柔的声音说:“过来,让我抱你一抱。”
李棣迈步过去,余下的眼泪混杂着血尽数吞没到肚腹中,他听不得他的软和话。
“折腾成这样,瞧着实在心疼。”陈翛垂目。
李棣环住了他的肩,将他冻的发凉的身体圈在怀里。他穿了甲,因为身量高的缘故,倒真有点像是抱着孩子似的揽着陈翛。这是他第一回用这样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姿态面对玄衣相。
“下回再也不该妄为了。”陈翛的声音有些嗡嗡的,倒真有一种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在讨饶的意味,“你做的这样好,这样出色,往后我都要靠着你来护着。”
是啊,命运总是这样的。
命运让玄衣在前半生为他担惊受怕、惦念难安;一并积下的情和恩到了此时此刻尽数反馈,他尝到了酸涩的爱,做了一回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护着他的大人。
“我好爱你。”李棣重重咬着字音,带着发酸的鼻腔音色,“海晏河清也好,乱世如麻也罢,我手中这把刀,没旁的用处,只为了护你。”
陈翛缓缓揽着他的背,他微微敛眼,轻声道:“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的。你已经表露的、未曾言明的,你所有的心思我全都知道的。
已至酉时,暮鼓却不响,天色黑了下来。陈翛缓缓抬手,那双洁净有瑕、遍布着淡淡疤痕的手暴露在寒风中,穿过鸦色的发,极尽温柔地抚在李棣的腰上。
他的爱和欲念、恨和憎恶曾一度模糊不清;他也曾求而不得,心生怨咒,他也曾想要毁了这个不仁不义的世道......但还好他穷尽毕生的运气遇见了这个人。
风雪渐渐平息,天与地的连线处黯淡了最后的微光,吞了铅水的天色沉压压的。天就这样黑了下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卷包括副cp线和棣翛后续。副cp篇中的内容也包含前文一些伏笔,谢萧篇当中伏笔比较重要,真太子与谢二郎之间纠缠的前因后果都在那几章里。
如果对文某些地方没有看明白的可以看一下番外篇。
最后,感谢陪伴。
所幸遇你,我们江湖再见。
第104章 锦思篇(一)
接任务下山的那日是个雾蒙蒙的雨天。
行客的胡商们拖拽着车马, 陷在泥地里挣脱不得,操爷爷骂奶奶地问候了遍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天边黑云裹挟着惊雷, 眼瞅着是不得行了,几个胡商一合计,给货物盖上了油毡布, 掖好四角后急窜窜地跑到破庙下避雨。
屋檐很小, 避雨的场子当然也不多。京城里来的人气性总是格外的大,胡商们赶鸡雏似的推走了妇孺老幼,自个儿占了场子。
转眼间,这片破庙下就剩了他们几个儒生样的男人,以及伫立在角落里抱着剑的一个蓑衣人。
那人有点怪, 身形高挑,并不说话,沉默地像是没这个人一样, 瞧着像是个走江湖的。
一个灰衣服地从行囊中小心翼翼摸出了一张文牒, 仔细拂去了上面的雨水, 生怕沾湿。
“也就你没出息, 揽了个这样的活。照我说啊, 咱白干!老太爷都死了, 谢家还成什么事儿?你指望着没断奶的小辈带着你我做起来。”
灰衣男子啐他一口:“你当我不晓得,我不过瞧着银子给的多, 敷衍他一二罢了,离了京四处都是快活地儿,而今郦安的官老子们都易主了!许相倒了, 老太爷没了,李相也就那么副死样子半吊着。谁敢拿脑袋在玄衣眼皮子底下弄鬼呢。”他讽刺地笑了笑,“我拿那二公子逗趣儿呢,就那么个黄毛小子,也想做大事?”
这么一番话很有恶趣味,其实他们都晓得瘦死骆驼比马大,在他们口中瞧不上的“二公子”面前,仍是要点头哈腰地摇尾巴。一朝背了主,用嘴皮子作践人是他们唯一的乐趣。
雨滴滚珠子一般顺着屋檐向下落,砸在坑里,晕开涟漪,也晃醒了始终发呆的人。
几个胡商掰扯完了,正要打点东西起身,便被横过来的长剑挡住了。一眯眼,正是那个同行避雨的江湖人。
这人瞧着并不壮实,身量很纤长,斗笠遮去了大半张脸,此刻离的近了,方才瞧见对方戴着木纹面具。一双寒气森森的眼自空洞里浮现,看的让人皮骨发颤。
“这位小爷莫不是认错人了?”一个胡商很有眼力见的站了出来打圆场,江湖人不理朝中事,且他们办的还都是私密事儿,理当不会招惹这些走刀客的。
那人终于揭下斗笠,细腕莹白,盘着一个道士发髻。
“惊木堂不留行,来讨阁下的头。”
话一出口,略微沙哑。许是太久未说话,一时没有藏住本来的音色,竟是个女儿家。
几个胡商脸色大变,他们忽然想起这一路上,借着廊州战乱他们干了不少□□掳掠之事,原以为料理的干净,却不想,仍旧招了腥。离了朝堂,遍地上走的都是这些好事的江湖人。他们既接雇主的杀生买卖,有时又会荡尽不平事,很是难缠。
想来也是他们也是运道不好,大家轮流抽签筹,不留行恰好被拨到了这批人。
常锦侧身,剑鞘分离,冷光比雨落得速度还快。不待他们反应,站在最前头的灰衣男子瞪大了眼,颈间一凉,摸上去才晓得喉管裂开了,惊惧之下剧痛袭来,满腔的血撒了衣襟,整个人秤砣一般倒了下去。
十来个胡商逃荒似的散开了。
常锦旋即追上,她不比那些讲究风月的刀客,杀人还要留个独属的记号以求成名。倒下的人大多跑不过一里远,姿态各异地躺在了血泊里,常锦擦着染血的剑,瞧着这雨势,深觉今日的速度慢了些。
她还要给阿莺买喜欢的头面,小丫头念叨许久了。
往南边逃的那个漏网之鱼颇有心计,他仗着自己熟悉路线,数次将常锦引向泥潭,拖着她的步子,自己则向小城的方向跑。
惊木堂的规矩,不在乱市中杀人,不得引起平民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