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若是一个人,或许也就那么回事吧,但如果有人等着,总会不一样。
他是生于皇家的人,这样的机会太少太少,如果错过,等他长大了,谢家的伴读就会离开他,再往后,便是君臣相待,答辩之间皆为政务要事。
那该多令人难受。
见到舅舅家的小堂弟时,元均颇感意外。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两人曾见过面,李家堂弟是个很沉默的性子,虽与自己一般大,却难得的天真可爱,又软又糯。
他忽然觉得这小堂弟有些可怜,可余光瞧见他手中的槐花糕,心中又多了点淡淡的失落,那是他从来都没有的。也就不免想着,若待他顺利长成,他一定要做个明君,不像自己的父亲那样苛待怀疑亲族,这个代他受过的小堂弟,也该赐他官爵。
在比自己弱小的人面前,他多了些可笑又可怜的怜悯和仁善。
因为急切地想要挣开这个牢笼,他在异鼠之乱时跳下马车时并未意识到事情已然出了偏差。
元均瞧着缩在马车上的堂弟,想要跑开,可一瞧见那双圆眼,心里不知道怎么就多了些不舍。
被人抛弃是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是东宫太子,他是最明白的。
元均朝着他伸出了手,就在那小堂弟要握住他的手的时候,马车忽然动了,元均被受惊的马匹踢到了肋骨,整个人像个破布口袋似的甩到一边。他瞧着远去的车马和乱糟糟的街市,心中忽然一惊。
怕是出了大乱子了。
谢二郎呢?他还会来么?还是说,他已经来了,却因为没找到他一直在等着?
元均挣扎着缩到墙角,斜地里有一个人拉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极大扯着他的骨头将他往外拖。他虽不受宠,却也从未受到过如此的苛待,当即便胡乱抓着对方的脸。那力气大约跟个小老鼠一般,对方一把将他双臂锁住,扬手便朝他面上扇了一巴掌,想叫他安分下来。
那一耳光打的他整个人都懵了,趁着这松懈的瞬间,数人将他一把塞进一个破旧的小盒子里,跟折破烂似的塞了进去。
元均最后看见的,是谢家的守卫,谢老太爷家的亲卫赶着来帮衬李家舅舅处理异鼠之乱。谢家老太爷一副菩萨面相,可眼中的冷光且朝着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而他最好的伴读,谢二郎,自始至终,都不曾出现过。
他说,要自己在这儿等着。因为如果自己一走,他就会找不到自己。元均一直以为,如果找不到一个想见的人,会很难过的。
一场初见便夹杂着算计的荒唐事落了幕,最后死死握在手里的,竟是初见时相赠的绿竹玉盒。
他说过,君子长身立,不畏世间浊。
臣此刻只为殿下而来……
我会一直陪着殿下……
“轰隆”一声,积压了多日的瓢泼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
一阵闷声雷滚过,静立于宫门下的谢琅怔怔瞧着伸出朱墙的一株枝桠。荀雀门那儿出了大乱子,巡街的武侯都被调任走了,因而无人注意到这儿站了一个孩子,更何况他站了太久,久到几乎是刻在朱墙上。
出了大殿的谢昶远远瞧见宫墙下的谢琅,心里思忖着着孩子怕是又在发痴。
他这弟弟什么地方都好,是个乖的,只是心思向来压在心里,也就凭空多了许多无用的惆怅。
老太爷去帮衬着宫门外的乱子,也没个人带他回去,谢昶向内侍要了两把纸伞,走下了宫阶。
与小内宦混闹的谢曜瞧见大哥出来了,立即扑了上去:“大哥,圣人又夸你了是不是?那你是不是要给我们买东西吃,我想要寻香斋里的油酥鸭。阿翁不在,你就带我去买嘛。”
旁边的内宦纷纷笑了,谢昶确实被圣人称赞了一番,他心中难免得意,也就纵了谢曜一回:“你只晓得吃独食么?也该叫阿琅一起。”
谢曜蹦跶起来,他招手朝着远处的谢琅喊着:“二哥,大哥说要带我们一起去吃好吃的,你快来啊,我们一起去!”
狂风卷起,一阵稀稀疏疏的小雨滚了下来,起先势小,后来疯魔了似的从天窟窿里倒了下来。十岁的谢琅默默转了身,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谢昶微微皱眉,他牵着谢曜朝他走过去,瞧了半天,他说:“秋日里多衰败,这树也长残了,你不必多忧思,回头自有人剪了它。”
种在深宫内院的树枝,竟也想着往外长吗?那不合规矩,不合规矩的东西当然要剔除。
谢琅点了点头,谢昶素来肃穆,此刻却温声道:“回家吗?”
谢琅看了一眼雀跃的谢曜,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雨滴顺着他的鼻梁向下滑,他闷闷道:“兄长,我好难过。”
他甚少说这样孩子气的话,在老太爷手下管束已久的谢琅头一回那样丧气。
谢昶用衣袖擦了擦他面上的雨水,当他是因着时节多感伤,只道:“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只需想着玩些什么就好,旁的事不必多虑。”话已至此,谢昶多了些难得的温柔,“父兄们如此努力,为的倒底还是希望你们能过上顺心日子。你争气自是好的,若儿时不成事就等大了再多加纠正管教,这本没什么的,你也不必事事都要争个先。弟弟们若不好,大哥做这些又有何益处?”
谢琅忽然鼻腔一酸,他心道:太迟了。
太迟了。
谢琅接过谢昶手中的伞,默默地沿着宫墙往前走,泥泞的雨水沾湿了他的鞋袜。谢昶则牵着谢曜的手共撑一把纸伞走在他身后。
谢曜皱眉,小心翼翼地问道:“二哥不开心吗?去吃好吃的都不开心吗?”
谢昶刚要答话,却见自宫墙处缓缓走出一只小花狸,淋得狼狈,缩在角落里,也不知是哪家娘娘养的小东西。小小的谢琅撑着伞走到它面前蹲下了,他为那花狸撑着伞,浑然不顾自己半边肩膀都被打湿。
一身白毛的小花狸哀嚎了一声,十分微弱的叫声在这瓢泼的大雨中很快就冲散了。
谢昶瞧见谢琅抱起了脏兮兮的小东西,若他没记错,谢琅素来喜净喜洁,从不肯碰带毛的东西,更不要说是这样的活物。
这样狼狈不堪的雨势中,谢琅的身影逐渐远去。谢昶握紧了谢曜的手,淡淡回道:“阿琅不是不开心,他只是长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负荷不了。”
谢曜摇头道:“我不懂。”
谢昶心中微沉,他低头看着谢曜,瞧着这个生于郦安长于郦安却被保护完好的孩子。
“大哥情愿你永远也不要懂。”
第110章 谢萧篇(四)
定宁新岁的皇榜颁布时, 最先瞧见名录的是翰林院的一众学子。
几个白袍小官争着草拟的章程,颈子伸的老长:“今岁的状元郎是个布衣啊, 这感情新鲜!”
有人就笑他:“你指望着什么呢?难不成是盼着这新状元郎上位、挤了谢二郎不成?也就你存着这点子小肚鸡肠,记恨人家当年赶考半路截胡,让你平白从状元掉到了探花!”这话是翰林院打趣的老黄历, 每每翻出来讲, 总能挑起些新意。
“我可没说这话啊!你别空口白牙坏我名声,个老貔貅!”
翰林院是个闲散地儿,养着一群空有才学的书生郎。这儿满是浪漫的诗章,自有说不尽的雅趣。虽说是被皇帝冷落下来的场子,却因有早年的奇才谢二郎镇着, 倒多了别样的快活。
有白袍小官捧着一篮子新鲜荔枝,方一进来便被抢了。
“嚯,岭南的荔枝!这又是谁家送的?这样豪气!”
那小官伸手从篮子里捞了几个, 一面剥了皮往嘴里送一面含糊不清地答话:“记不清了, 不是宋尚书家的就是白侍郎家的。”他汗淋淋地抹了一把脸, “你们是不晓得, 瞧着文弱娇气的姑娘家掐起来有多凶, 拉架的武侯可就没我这么好运了, 啧啧,那脸被挠的, 瘆人!”
他这样说,就有人笑了:“如此想来,还是我们这些老光棍好, 白捡谢翰林的便宜,成日里有新鲜玩意吃,且还不必挨打。”
那小官挤眉弄眼:“我说个私密话,你们就当听着玩儿,别嘴碎往外透露。”他一番故弄玄虚,自是被人推搡捶打,白袍小官勾了一众人的新鲜,这才慢悠悠地道来。
“谢御史家的三公子你们晓得吗?就是早十年去了壁州的那位,听说过几日就要和李家的小将军回京了。”
“自是晓得的,这事儿哪里新鲜了?”
“你别急啊。”小官声音压低了些,“听人说,谢翰林这些年不讲亲,是为着故去的谢老太爷,他是个有孝心的,不肯在白事期间兴红事。可如今丧期已过,三公子又回来了,谢翰林再这么单着,是要出闲话的。谢御史与工部的宋尚书已经私下商议着亲事了,预备安排宋姑娘与谢翰林见个面儿,其实也就是过个场面,亲事这种东西,向来都是父辈们说定的。”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笑了:“宋家小姐?那倒是个顶好的,有才学,相貌、门楣也不差。”
小官击掌一笑:“谁说不是呢?宋小姐早年便心慕谢翰林,这可是众人皆知的事。相较于郦安里其他的女儿,倒真找不出比她更般配的了。最难得的是,谢翰林待她态度尚可,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熬到了头。就是搭伙儿过日子也算个顺心的了。”
“如此想来,过不了多久,我们是能吃到喜酒了?”
这般打趣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叩击声传至内院,这些话家常的白袍小官们纷纷闻声看去。
一位青衫公子立于门边,束着长发,生的一张秀气面,鼻尖一颗小痣映着温柔的光。难得水洗一般的干净和风雅,面相瞧着也只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量高挑,腰间系挂着一枚玉玦穗子,此刻正带着笑意朝他们作揖:“诸公安好。”
这人气度不凡,也颇讲礼,大多数人都将他当做哪家的官哥儿,替父兄来讨章程的。几个小官客客气气邀他进去了。
那原先捧荔枝的白袍小官总觉得这青衫公子有些眼熟,他摸摸脑袋,行至平日里作画的廊架上,忽然想起来了。
“您是新岁的状元郎?那位萧姓公子?”
这么一句话往人堆里一丢,立即引起了滔天的波浪。萧悯淡淡笑了笑:“正是在下。不过萧某并非什么公子,只一届布衣罢了。”
他自袖中平摊出一张卷纸,温柔铺至石桌上,那纸卷上落的正是他中榜的文章。萧悯微微一笑:“听闻翰林院的掌事曾对在下的文章有诸多点评,今日来此,原是想向这位掌事讨教一二。”
这事说起来算是一场误会。原本那皇榜一定,大家一瞧这中状元的竟是一个布衣,难免心生了些酸醋,四处议论说道着闲话。
他们这些人便起哄,誊抄了状元郎的诗章上呈给谢翰林看。谢琅本就是书痴子,向来就事论事,因是观他在辞藻选用处过分讲究字眼,颇有讨好之嫌,遂点评这文章多了不必要的迂腐之气。
原话说的倒也还算是客气,可一经传出却不晓得怎么变了一番味道。
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两家状元郎撞在一起,怎么瞧都是新鲜事儿。几个白袍小官便推推搡搡进屋传话,另一些人侯在屋外,压低声音议论着。
翰林院里头陈设简单,多是一些木架,用来晒书晾画儿的。萧悯静静地扫了一眼院子,目光沉静无波,可指尖却有意无意地叩击着石桌,像是在数着数,又像是个没耐心的孩子模样。
这青衫少年郎面上看不出情绪,一打眼瞧过去,不免会先入为主地觉得他容易亲近,可细细看了,又觉得与其隔了一道天堑。
摸不到的一截文人骨,自带风韵,难得一见。
捧着怕扎,捂着怕凉。
也难怪世人常说文人多是个有病的,想的比旁人多死的比旁人早,他们这些人总是天地的灵秀,委实难亲近养活。
木门被推了一道缝隙,一道白色的影子晃了出来。
萧悯俯身,瞧着趴在他脚边的小狸,伸出食指来逗弄它,小畜生并不野,只乖觉地舔舐着他的指尖。萧悯缓缓扬起唇角,捏着它的后颈,将它往旁边移了一寸,却不想,那畜生锲而不舍地又黏了过来。
衣料摩挲声响起,萧悯十分平静地抬眼,眸中似有冷光,就这么瞧见了翰林院的掌事谢二郎。
谢琅如今二十又一,面容承了谢御史的清冷,却又带了其母的温柔,是个十分标准的贵家公子长相。因为崇儒读书,不免染了文儒书生的安逸和闲散。这一众白袍小官里唯有他红袍加身,金色腰带束腰,一露面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萧悯缓缓站起身,一双瑞凤眼里像是有笑,又像是没有。
谢琅见此人姿容,无端觉得心中一滞,倒不为旁的,那是他先天的自我防备之心。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或许很危险。
过慧之人便是有心藏匿,也不能全掩了骨子里的锋芒。
谢琅微微皱眉,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小宠身上,他唤它:“回来。”
一身白毛的小狸却像是听不懂人话,十分眷恋地缩在萧悯脚边上。如此情景,反倒是让谢琅尴尬了。
萧悯迈步朝他走进,那小狸也就跟着他跑,就快走到他面前时,萧悯忽然弯腰抱起了那只小狸,递给红袍翰林。
谢琅微怔,两人离的近,薄暮的日光落在萧悯面上,无端带了些陈腐的温柔气息,这人像是自古画里走出来的,一身沧桑;可一个恍惚,又会惊觉他才只十八岁,正是年少肆意的好年华,何谈陈腐老气?
这样奇怪的感觉浮上心间,谢琅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接过小狸。两人交接之时,指间相触,谢琅还未来得及抽手,对方却极快地缩了回去。如此一来,反倒像是他自作多情,谢琅语气淡淡的:“萧公子要与我讨教什么?”
“原是要请谢翰林为我指点诗章的,现下却不必了。”萧悯只是瞧了一眼谢琅,大约并未将他放在心上,只是粗略一扫便移了眼神。他转身离去,淡淡抛下一句,“这一身白的小狸猫,很是罕见。”
不知怎么,见他如此行事,谢琅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话颇为失礼。他上前一步,顿了顿,说:“原是我多有得罪。”
周围的小官们惊了,这话能从持才傲物的谢翰林嘴里说出来,也是生平罕见。
萧悯侧首,视线却只落于搁置在石桌上的纸卷,他说:“谢公子原也不欠我什么,不必致歉。”他温温和和地展眉一笑,“我听了谢公子的话,私下里细细推敲,确实发现有不少地方用词不妥,当真是浮于表皮了。端看‘人君在位,当与民养;德不称位,但为国祸’这一句,确实用的不好。”
谢琅怔怔出神,似又回想到当时拿到那篇文章时的心境。说不惊艳那是假的,就因为底色尚好,偏在个别细微处有瑕,让他觉得很可惜。此刻听萧悯这么一说,他便想到了自己最为惋惜的那一句,心道他竟是懂的,于是追问了一句:“那萧公子预备如何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