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每当这个时候堂叔就会很不屑地笑着说:“无碍,我当阿念的弹弓。”但是当小弹弓做成了,他却要抢我的玩,每次都私自揣回家。为着这个,有好几次我都气的不行!
舅舅总是拿堂叔没有办法的。连舅舅都没有办法,我还能怎么样呢,只能被堂叔捏着腮揉圆了搓扁了。
真是个不像话的大人!
虽然堂叔总会抢我的东西,可我仍然喜欢他。
思及往事,我心里有点难过。我很想念他们,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我沿着太液池走了一圈,池子里总是那些鱼儿。日光下澈,一池波光粼粼,像是洒了碎金子。我爬到最高的假山石上,想要看一看这个宫墙外头的天。舅舅和堂叔就在墙外面呢,如果我看到了他们,喊一声,他们大概是能听到的。
只可惜,我没瞧见舅舅和堂叔,却看到了谢太傅。
他站在宫门下,离我很近,我赶紧伏低了身体。
谢太傅穿了件素色长衫,他身边站了个莺黄色衣衫的女子。我悄悄看了一眼,猜了猜,觉得应该是太傅的妻子。因为太傅一生只娶妻一人,他从不跟旁的女子多话。
她和宫里的人不太一样,面上没有擦胭脂,也没有宫里的娘娘们漂亮。于是我有些失望,因为大家都说谢太傅很钟爱自己的发妻,所以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绝色的美女子。
谢太傅的声音低低的,他说:“外面自有千般万般好,你要记得带着我那一份。”复又温柔地笑了笑,“且就安心走吧,我虽身无长物,这个承诺却一定给的起。”
我听不懂谢太傅的话,可是那个黄衫的女子却垂首掉了眼泪,连我看着都觉得她话说的艰难。她说:“谢公子,是我亏欠你。”
谢太傅面色很苍白,他的眼睛红红的,“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是我自己选的,我从来都不后悔。”略略一顿,极力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话,“休书那种酸溜溜的东西我就不写了。或许有那么一天,归乡的小女侠能不嫌我眼界狭窄、还肯与我谈一谈外面的好风光。”
莺黄色衣衫的人定定瞧了一眼谢太傅。她眼里有好多小星星,一颗颗落下来。最后,她上前抱了一下谢太傅。我看到谢太傅局促不安地僵着手,他紧紧抿着唇,却终究还是缓缓拥住了她。
掌心却不覆在她身上,只敢略略碰上衣料。
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易碎的瓷器;又或者谢太傅其实是不晓得怎么面对这样的温香软玉的。
瞧着是枚甜糖,但底子还是苦的。
这个拥抱太让人难过了。因为她离开的时候,谢太傅还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就像是在一直等着她回头。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数着她的步子。
你快转身呀,只要你回头,就会发现后面一直有人在等着的。
等待是一件让人格外难过的事情,因为我们总是习惯往好的结果去想。就像谢太傅一直站在这里不舍离去;就像我一直想要在最高的地方看舅舅和堂叔。
我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一晃神,却见谢太傅正在瞧着我。
我心里有点发虚,因为谢太傅和堂叔一样都不是文臣,他要是生起气来,可是比朱太尉骂人还可怕的。
没想到,谢太傅只是迈步穿过宫门,他绕着太液池走到我身边,静静站在下面等着我。我老老实实蹦了下来,砸进他怀里。
回金銮殿的时候,谢太傅一直没有说话。我也只是踢着小石子,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太傅,你是不是很难过?”
他看了我一眼,揉了揉我的头发,点点头。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想要为他分担难过:“我没有阿爹阿娘,有的时候我也会因为这个而难过,可是有你们陪着,我很快就会忘记难过的事情。太傅有我们陪着,也会忘记不开心的事情的。”
谢太傅却忽然笑了笑,他很温柔地牵着我的手,说:“我只是没那么幸运......我也只是迟来了一刻。别的,并没有输。”他低头看着我,“所以我只是觉得难过,并没有觉得怨恨或是不甘心。”他又说,“阿念,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我想,或许谢太傅和我是不一样的。他可能长了四五颗心,一颗心被补好了,余下的心还会流血发疼。
我很不明白,为什么世间非要有那么多的离别。谢太傅这样喜欢她,为什么不敢把她留下来呢?
忽然就想起舅舅说过的一句话。
情恩两难全。
到大殿雅室的时候,一个粉衣服的小囡囡撞到我怀里。我太开心了,于是牵着她的手,说:“你好久没来陪我玩啦。”
站在雅室里间的朱太尉挑眉瞧了一眼谢太傅,像是看出了什么,他也没有多问,只是说:“姝儿,跟阿念去外边玩。”
小姝儿梳着两个团团的发髻,好像小包子,我伸手去摸,她瘪嘴躲开。虽然她比我大几天,但是我却喜欢叫她妹妹。于是我拉了她的手往外面走,我给小姝儿留了好多好吃的。
隔了一道屏风,里面的大人在谈话。他们说的话我一点都不感兴趣,可是当我隐约听到舅舅和堂叔的名字时,还是忍不住偷偷猫在屏风后面。
朱太尉说:“我怎么觉得他像是逃难呢?躲到深山老林里倒是潇洒,拍拍屁股什么都不管了,这算什么?就这也值得你长吁短叹?”
谢太傅望着外头的天,“我和阿棣七岁相识,我第一回见他,他胆子特别小,总是被人欺负。那时我就想着收个小弟,时常会帮他欺负回去。就这么一点带着炫耀心思的帮衬,他却一直记在心里。后来我无数次犯错,他都替我担着。”
“玄衣锋芒太露、本事过高,阿棣在他面前自然要差了一头。但谁知道呢?也可能是他有心要示弱,不做那么强的人,或许只有这样,才会让玄衣觉得自己能一直护着他。他和我们这些人是一样的命,该一辈子栓在郦安里的......他选择离开的时候才只二十出头,还不曾为将为相,不曾展露自己所有的本事。前有李家那样的大族,后有无数的兄弟和一腔抱负,在这样的情境下,他能舍了这一切,才是真本事。”
“阿棣一直都是最明白的人,没你我那么犹豫。如此想来,世事皆有定数因果,没什么是巧合。”谢太傅像是很感伤,但是话里带着点叹服,他说:“这个好结局是他自己拿命挣来的,他值得的。”
“照你这么说,他们是不会回来了?”朱太尉有些惋惜。
谢太傅却摇头:“他二人心有沟壑,绝非池中之物,若盛世清平,他们自是安宁;若是风云再起,或许有一日,你我仍会瞧见玄衣出山运筹帷幄,金甲小将横征踏疆。”
朱太尉笑了笑,像是有点感怀往事一般,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那我情愿这一辈子都不要瞧见他们。”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香炉上的盒盖,说:“兖陵太庙里的事你听说了吗?张愈死在了孝敏皇后的陵墓里。听人说他竟妄图徒手掰开玉棺,结果最后生生耗死在里头了。那只黑狗就守在陵墓外,旁人赶也赶不走,最后还是拿根绳子吊死拖走的。”
谢太傅却是皱了皱眉,他说:“如此也算是便宜他了,白白让他多活了三五年。”
朱太尉沉默了一会儿,他头一回露出那副叹服的姿态来,“我以为你那样恨萧悯,他的孩子......”不知为着什么,他瞧了一眼屏风,却是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我瞧见谢太傅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他心伤的往事。他沉声道:“从前我总是不服玄衣,也不能理解阿棣倒底为了什么才这么信任他。直到后来,我瞧见他力排众议、坚持要留下阿念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心慈的人。只是旁人总是愿意记住他的恶罢了,当初的我也不例外。”
朱太尉像是也被谢太傅这句话说中了,我分明瞧见他不自然地垂了眼。
“宽宥和爱总比憎恨更让人心安。无数人拼了性命想要一个清平盛世......这样来之不易,我为什么还要去看它的背面?”谢太傅微微一笑,“若是二哥还在,他也一定会像我这样想。”
一阵咕噜咕噜的水声响起,谢太傅朝着朱太尉笑了笑:“茶好了。”
小姝儿手里的拨浪鼓摇着,音色空灵,一波又一波地交叠,和外间的绿影相融。
朱太尉瞧着小囡囡,招手道:“诺,小姝儿,吃茶喽。”
谢太傅揭开茶盏瓷盖点沫,余光却是瞧着屏风的方向。我很不甘心地跺了跺脚,我就知道,他早猜到我藏在这里的!
谢太傅喊我的名字:“阿念,过来。”
于是我慢慢走过去,牵着小姝儿的手。
第113章 终章
世人常说, 求佛前得先拜了佛。
旁人说的拜佛是指诚心,但在李棣看来, 这里的拜佛无外乎是有钱的官家人拿流水的银子往里头砸,砸晕了神佛,届时拿人手软, 大罗神仙也得给信徒办事儿。
对于他这番大不逆的论断, 陈翛倒是很罕见地与他同穿了一条裤子。
春平街是穷惯了的场子,因着前些年打仗打的频繁,使得北边不少富贾举家迁徙,下散到南边来。商贾们为了积福立威,往往都捐献元宝来造一些庙, 既讨了旁人开心,也全了自己颜面。
造新庙,姑娘为求姻缘, 男人为求中举, 乞儿为求一杯羹食。李棣就问陈翛:“你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陈翛眼皮都不抬一下:“上回那块熏肉不错。”
李棣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心道自己这些年大概眼斜口歪的厉害, 一直觉得他的大人是个很要脸面的大人物。却不想堂堂一个玄衣相一朝离京, 竟干起了蹭人家的香火的勾当, 且绝不以此为耻。
僧庙里的和尚当然不做腌肉,那些挂在树梢上的老腊肉都是信徒送上来的。和尚气的吐血嚷嚷着我们真不要哇, 信徒们偏乐此不疲地表示诚心。
因而每每月黑风高,春平街的雄雄双盗便上山搜刮。
两人干这昧良心的事也不是一年半载了。
李棣仔细想了想,搜肠刮肚地反思自己这些年的行径,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那熏肉味道是真不错。
偌大的一个神庙殿前,信徒无数,偏他们两个瞧着人模狗样地端着签筹,实则背地里小话说的不断。
李棣慢吞吞地往前移着步子,侧身为身边人挡着冷风。
陈翛披着一件极厚的深色狐裘,但整个人因为安静而显得面相年轻,这样的一个小城里,能瞧见如此书生气的人不多。不打仗的世道里,人们对于无害的相貌总是格外喜欢。
李棣就叹气:“你说你这被大姑娘看看也就算了,结了亲的小媳妇也抠着眼珠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好眼力。”陈翛侧过半张脸,鼻子冻的有点红,他说:“你仔细看看那人是谁?”
李棣倒是听话地看了一眼,那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小媳妇跟他视线一对上,颇为羞怯地低了头。李棣也没看清她相貌。正欲作罢,那小妇却携着一捧红笺往他这边走来了。
李棣转头往后一看,各人做各人的事。得,看来大约真是冲着他来的。
小妇面上点了妆,唇上搽口脂,很鲜亮的颜色,并着玉色的锦服,瞧着倒有那么几分温婉。她先是朝李棣点头,而后瞧着陈翛,笑道:“公子还记得我么?”
陈翛倒是很随和,他点头:“新香姑娘,别来无恙。”
李棣立即想起来了,这回细细看了她的面相,兜兜转转十多年,真有几分感慨命运巧合。
新香已经不年轻了,看着她身边大腹便便的商贾,李棣隐约能猜到几分她的归宿。乱世里能活下来已经是三生有幸,脱了奴籍,寻到一个人依傍着过活也算不错。
她有些局促地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这才慢慢递给了两人系着红缨的小小信笺。她笑道:“这是我方才从衲页师傅那儿求来的三生签,这么一捧,也没说给哪位,只让我四散了去。公子们不如抽去一张,衲页师傅是很有造诣的。”
陈翛伸出拢在披风中的手,又细又长的的指骨略一触上红笺,有点雪落红梅的意思。他再没有戴手套,也没畏惧旁人瞧见他伤疤的惊异目光,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曾一度厌恶的残缺。
随意捏了一张红笺,陈翛温和一笑:“多谢。”
新香有些恍惚,却见李棣已经上前,他不比陈翛,“!山!与!氵!タ!”倒是很认真地在这堆红笺里挑挑拣拣,最后抽了一张,也是很谦和地致谢。
新香瞧着这两人,一个低头握着红笺,一人侧首注视着对方,明明没说什么话,甚至连手都不曾碰上,可是她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一时间倒是想起若干年前。那时这高个子的儿郎还那样小、是那样孱弱可怜的一个小棒槌;而这个眉目温柔的中年男子彼时则是个满身戾气的少年人,很防备着外人,很不易亲近。
可是一恍惚,看着这两位旧时人,她竟觉得自己依旧是望夕馆里的小女郎,她仍坐在朱红色的木门边,瞧着那个踏雪而来的少年郎抱着卧雪而眠的小孩儿。
一时感怀,新香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有一瞬间的落寞,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好笑。她敛袖离开,走的时候竟也没多说什么客套话。
李棣看着离开的新香,有些没太明白她怎么了。问陈翛,陈翛就摊手:“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每每这个时候,狼崽子就恨自己小时候没多读书,气得牙根痒痒。
陈翛跟着信徒进去拜佛,算是代着他们家露了个面儿。李棣就抱着胳膊站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远眺着青山流云,破觉自个儿蛮有风度。
有老先生费力地从石阶上迈步上来,李棣瞧着心里不落忍,倒是飞快地奔了下去。那老先生看见他手里的三生签,便问:“小公子信佛?”
李棣扶他上了庙阶,一阵阵檀香里,他摇头,很实诚:“不信。”
老先生倒是没说话,他也没有进殿,反而和李棣一同站在庙外,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一脚踏进神庙,却难得清醒明白。老先生心中万般机锋滚过,问了一句:“既不问禅机不闻禅音,又为何要求这签?”
李棣微愣,他仔细想了想。
“或许是想让心爱的人觉得这一切都是神佛赐予。”李棣很认真地答,“不叫他记得我们的苦,只想要他记得甜。”
老先生浑浊的眼里泛起了俗世涟漪,末了他摇头,瞧着他手上的三生签,只道:“人心澄明者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施主这一生所求,或许现已皆入囊中。”
这话说的总有点别样的味道,似乎很值得去深思。李棣一怔,转身去看,那老先生却已经一脚踏进了庙里,有小和尚上前递了袈裟,尊敬喊他衲页师傅。
等到傍晚回家时,天上飘了雪,李棣跟陈翛说起这件事时,陈翛只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小狼崽子的话纯属扯淡。
狼崽子扑上去,真咬他的脖子撒气。
山上造新庙,山下过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