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不臣 第35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原本,是要等到琅轩加冠成年。

只是,他已经下定决心,即便阿珉……自己,也要去找他了。

又过十二日,元无瑾终于等到了传回来的消息。这消息却让他始料未及。

阿珉没有死,可没有回来,也未前往南郡。

因为路上,靖平君的车驾为别国暗卫所劫,靖平君没怎么犹豫,就跟其他国家的暗卫走了,甚至还带走了王剑。

汇报情况的内侍瑟瑟发抖,只说了这一句,瞄见君王神色,慌乱跪成一团,不敢言语。

“你……说清楚,”元无瑾口齿僵硬,他不知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才能勉强持住说话,“什么叫……没怎么犹豫,就跟别国的暗卫走了?”

原来,他后面派去追的人,还是没有追上,阿珉还是先接到了那柄剑。也……如他所料,无论小全如何劝阻,接过剑后,阿珉便欲自尽。

可这时,突然有别国暗卫杀出,一箭震开王剑,及时阻下。

别国暗卫说,他们与靖平君早有书信,靖平君也答应过他们,所以,他们按约来接阿珉去他们的国家。

阿珉不光没有任何反驳,还似对别国暗卫十分放心,关系不错。他就这么跟那些人走了,去寻求他新的开始,一刻也不曾犹豫。

元无瑾慌了,彻彻底底地慌了。

他的阿珉从没脱离掌控过,甚至,哪怕是死,他都准备好要将江山王权尽数抛弃,和阿珉一起死,去地下找他。阿珉是他的影子,理应生死都在他身边,从最初起就是这样,所以他觉得理所当然一直是这样。

“你骗寡人?”他一把扯起内侍的衣领,“你骗寡人!阿珉怎么会离开,他……怎么可能会背着我,早早跟别国暗通款曲?!你骗我!你敢骗我!!”

小内侍哆哆嗦嗦道,王上,有人证的,送王剑的人、押靖平君前往南郡的人,大家都看见了。千真万确,靖平君他,就是早与东方国家联系过,那些暗卫就是专程在那条路上等着劫走他。您不信可以把所有人都叫来问,您别杀奴婢,奴婢真不敢欺君……

元无瑾叫了其中三人来亲自问,措辞完全一致。但他还是不肯信。他怒骂这些人都在跟他撒谎,这就是所有人为了逃避害死靖平君的罪责,故意编织给他的谎言。

有人忙道,王上,奴婢万万不敢说谎!靖平君既与他国早有联系,还是书信,兴许、兴许府中尚有物证……

还在嘴硬,说要物证。

元无瑾便咬牙切齿地下令,将靖平君府翻个底朝天。

禁军在靖平君府翻箱倒柜,元无瑾站在院中看着,心里恨恨地考虑着许多事。

那些人,一定是他们把阿珉藏起来了,不肯还给他……他们胆敢污蔑阿珉的清白,胆敢说阿珉早已不忠于自己,他们都该死,欺君之罪,当诛九族!他和阿珉的殉葬名单不用挑了,就这些人,敢如此胆大包天,到时一个都不能放过……

对了,要提醒禁军,莫将阿珉府邸翻得乱七八糟,这不是抄家,打开的东西记得归位……

想到这个,元无瑾正要传令,却见禁军统领从别的士卒手中接过一样东西,看过,下令先停止搜查。而后,禁军统领转身,将那样东西跪奉到了自己面前。

一卷帛信。

这信,是有一个国家,听闻靖平君在殷王这立功无赏,遭受苛待,受了诸多委屈。所以他们愿以相国之尊,请靖平君过去。靖平君应下后,他们就在筹谋如何接人走。

最关键的信息,哪一个国家,那几个字居然全被剪掉。

——阿珉有意替其遮掩。

找到这封帛信的地方,在……阿珉的枕头之中。而且信面已皱。

——阿珉已枕着这信,睡过许久。

元无瑾捏着这信,手指发冷,似乎又在发烫。他茫然地环视周围,想找人问个明白,周围却没有任何人能给他这个明白,可实际上不需多问,都很明白了。

他慢慢把信捏到胸前,只能问他自己:“阿珉……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久,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禁军统领低头回答:“这种事,靖平君自然……不可能告诉王上的。”

阿珉说过想离开大殷。

明明他的想法那么明显。他甚至保证,只要自己肯好好放他走,他不会与大殷为敌。

但如今,阿珉却收到他命人送去的王剑。阿珉知道了君王不相信他,为绝后患,选择要他死。

同时,别的国家却要救走他,让他做相国。甚至若非别国相救,他此刻已不得不在君王的“逼迫”下自尽。

孰恩孰仇,一清二楚。因此,以后阿珉很可能会……

元无瑾不敢再继续设想今后会发生什么了,他跌退几步,仍是站立不稳摔坐到地上,一句话都囫囵不清:“我……”

他想哭,可不知怎的,面上却牵出笑容,整张脸极其扭曲,不似哭也不似笑:“我……我!……”

幻觉又至,他看到他的阿珉穿着那身他亲赐的重甲,手中立一把王剑,然这次,阿珉用这身装束,并非是为了像以前那样守护他,而是在冷森森提着染血的剑走向他。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他跟前。

最后,俯下身来,剑锋下指他的眉心,双手捏起了剑柄。

元无瑾怔然看着,对着这样的阿珉,他浑身气力卸尽,只余张口的力气,轻声乞求:“……阿珉,你杀了我吧,我活不了了。”

剑锋落下,幻觉还是消散了。

元无瑾耳畔一阵嗡响,他这才发觉,自己跌倒后身边围了许多人,内侍禁军都有,纷纷在关怀他的情况。说着王上您怎么了,您精神似乎不太对劲,您要不先赶紧回宫休息之类。

他四下寻觅,一眼瞅见禁军统领腰间佩剑,在惊呼声中,他扑过去一把拔出,想抓来割自己的脖颈。可他怎么抢得过周围这么多人,这动作刚出,剑就即刻被拽走。最终,他仅在颈间留下一痕细微刺痛。

“把剑给我,让我死吧。”

“阿珉他,真的……不要我了。让我死吧。”

“你们看,我是个疯子,已经做不了王了,大殷立了太子,算我求你们,你们就让我去死好不好……”

他失魂落魄地四处哀求,然他的行动实在过激,无人再听他话。人们只是招呼着,快快将王上送上王辇,回宫,请太医。

直至回宫,被七手八脚地搀下车架,元无瑾才发觉,自己手中还捏着那卷帛信。又烫,又冷,又没有办法放开。好像他抓住的是阿珉一片遗留的衣角,只有捏得越紧,阿珉才越不会离去。

但这么一片衣角,看似牵住了一个人,其实是可以很轻易地割开的。不过是看那人,想不想而已。

他终于明白了。

可一切都完了。什么都晚了。

第51章 劫变

越国在列国之最东,前往那里,须途经数国。卫国是第一处。

入卫境后,伍千山便命众人乔装为商贩,而我坐在马车中。车中另有两名女子,其一名义为商贾小姐,父亲病重因而替父出行,尚未出阁,绝不示人。另一为侍女。一般这样就不会有人看马车内了,但若有万一,车内还有暗门,我可暂且躲避。

可以说,为护送我入越,越国的准备极其仔细。换做我查,都未必能查出来。

队伍行进不急不缓,一路采买。二十余日后,走到了卫国边境最后一座城池。再往前是宋国,此国以商为本,一向不参与列国征伐,也是商队名义上的终点,是以过了这,基本上就没有危险了。

只是未料,这城池入关容易,从这出关,远远望去,城门下却满是带甲的兵士。我照旧准备藏于马车暗门,但根本不等多查,也不等乔装了的伍千山多作解释,卫国兵士已将车队团团围住。而后外面有人喊道:“靖平君,久仰了。明人不说暗语,我王有意,拜靖平君为上卿,还请将军留卫,容我王认真招待。”

外面伍千山还在装傻,军爷查错了吧,车里是我家小姐,哪有什么靖平君。但卫军之人根本对他不作理睬。我明白过来,其实这队人马早已被盯上,便径直掀起车帘,步下,到那卫军将领面前。

卫军将领拱手笑:“靖平君肯自己出来,真是再好不过。”

我道:“我非奇货,卫王盯着我,却恐不止一日两日。卫国若不准文士武士自由来去,怕是于国誉有损。”

卫军将领道:“靖平君出事的地方,离我国国境极近,我王得知,就命我等加紧寻找,可算找到了。我王若能得靖平君一人,便无须再在万人之中苦苦寻觅。”

言下之意是,无论我愿不愿意做卫臣,我只能跟他们回卫都。反正先把我带回去捏着,以避免我流入他国,其余再说。

“而且,靖平君也太过自谦,您当然不是奇货,您是奇才。他国求贤若渴,我王亦然。还望靖平君能赏个薄面吧。”

我叹下一口气:“我跟你们回去,莫为难这些越臣。”

卫军将领深躬:“您肯留下,这些越国人我们只当不晓得,必立刻放行。”

我道:“好。”

几个兵士过来,将我带到一侧,而后其余兵士让开道路,催促伍千山一行人赶紧离去。伍千山只瞅着我,怎么都不肯走。那卫国将领神色不耐,眼看又要起矛盾,我向他行揖道:“伍兄好意,在下心领,安危要紧,不要再留恋在下了。将来若有机会,我再去越国面谢越王,找你喝酒。”

伍千山环顾四周,又看向我,无奈放弃:“……靖平君保重,您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危。”

我道:“自然。你我定有再见之期。”

一行人继续前行,出城,很快,连踪影都不能再望见。

卫军将领又向我颇有礼节地一揖:“靖平君,为将您安生送至卫都,在下要得罪了,还望莫要见怪。”

我闭目说:“请便。”

于是有兵士来,撩起我两寸下裳,束上了用料颇重的脚镣。我看此锁有碗口粗,不由皱眉,卫军将领贴心解释:“靖平君勿忧,去卫都您坐最软和的马车,走不了两步路。”

我没应他,他又吩咐两名兵士来在我身上四处摸索东西,怕我带有什么暗器之类。我背后背的王剑过于显眼,他们想抽走,我径直道:“此剑乃殷王所赐王剑,命我自尽时用,但凡越国救我性命晚上半刻,此时剑身便已沾满我刎喉之血。我建议你们还是把它留给我,否则与卫国的任何洽??谈,我都不会接受。”

两名兵士面面相觑,吓得退开,好像我还没死,就已给这剑上附了层阴气。卫国将领赶紧赔笑:“是,是。此剑确实贵重,我等不配触碰的,靖平君尽管拿着,您拿着就是。”

卫国送我入他们王都的马车确实柔软,还宽阔,服侍的人说,羽垫都是拿白狐颈下最柔软的一撮毛铺就制成的。

入卫都后,片刻不曾停留,我又被拉进了宫城。

下车时,左右才给我解下脚镣。

面前殿宇中为我大摆宴席,歌姬舞女立在两侧,场面极尽奢华。主位上捻一抹小胡子、头戴九旒王冠,眯着眼看我的,想必就是卫王。

我知道车驾入宫乃是极高尊荣,是卫王礼贤下士的表现。不过,我并无兴趣领受。

前行两步,宫中禁卫将我拦住,请我解剑。毕竟再礼贤下士,卫王也不可能给我剑履上殿的特权。这是个表明态度的好当口,我便与他们僵住,不交。

那边卫王看不下去了,派了个内侍来劝:“靖平君,您的剑,我王禁卫一定好好拿着,待您出来,定能要回,您无须担忧。”

我抬臂抱住殷王剑,扯起一边笑:“卫王这般方法请在下入卫,却不敢由在下持剑走到他面前。在下实不敢相信卫王求贤若渴的诚意。还请传信,我一心只图入越,望卫王放行。”

内侍抹着额汗回去了。片刻后,他过来,恭恭敬敬道:“王上说,既然将军无意参宴,您的上卿府邸已布置完备,奴婢这就带您去休息。这府邸是王上为您专门设的,规模形同君侯,即便您要走,还请您看在王上心意的面上,小住数月再走吧。”

小住数月。

大约数月之间,会想方设法撬动我做卫臣,如若始终不从,便杀。这种事连无瑾都会做,何况与我素无交情的卫王。

我入越,是为求护一方百姓,聊作赎罪;然怀璧其罪,还是被卷回这列国征伐的漩涡了。

就这样,我住进了卫国的上卿府。

这府邸果然极大,我以前的将军府不过几处院落,而这上卿府却是亭台楼阁样样齐全,水榭花苑,都可与殷王宫相较。侍候的人也极多,一百五十多名下人,举止行为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不晓得里面有多少是监视我的细作。

我没歇两日,卫廷就开始了。

连续三日,卫国丞相天天前来拜访,与我在亭中闲扯。

他帮我细数殷王种种不是,杖刑、逼战等等,卫国都有所了解,连我在殷国的靖平君府邸,都不如这上卿府一半大。我如此将才,却遭种种怠慢,我在殷国真是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最后他干笑道:“靖平君,我王虽然……急躁了些,但事急从权,卫国无人可用,太需要人才了,他实在是怕留不住靖平君你,还望你稍作谅解。将来你若肯为我卫国之臣,我王必会多多补偿、多多补偿。”

我往池塘撒了一把鱼饵,以前我从没心思养这种金色的大尾巴锦鲤,比较稀奇。

“丞相这话,在下不太明白。卫有安陵君,门客数千,名扬四方,正在前线率领合纵,与殷国河东对峙。他如此一心报国,卫国如何会无人可用?”

卫相悠悠然叹息,摇首:“安陵君的人,未必是我王的人。正如靖平君所知,安陵君名扬四方,可谁又听闻过我王之名呢?”又向我干笑,“所以,靖平君晓得了吧?你若愿意,我王必会重用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