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不臣 第36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我有点无言。卫国还有这样一滩烂事,卫王,居然不顾卫国大局,把我作为他排挤安陵君、稳固王权的希望。只怕如此一来,其人更不可能放过我了。

卫相观察着我,约是觉得我面色略有不悦,赶忙摇手:“也罢,先不提这个,也不提我王。殷王的消息——不知靖平君,可有兴趣听听?”

我继续凭栏看鱼,微微定神:“你讲。”

卫相顿了一顿,道:“听说,他疯了。”

我立时扫向他。

见我反应,卫相笑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似在观察:“我国留殷的使臣传回消息,殷王去了一趟靖平君你的府邸抄家,也不知抄出什么,当场就疯了,又是哭又是笑,还要抢剑自尽呢。”

“这本该是密辛,但殷王疯得太厉害,一路看见的人不少。至今,殷王都留锁于宫中,再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先前他已立幼弟为太子,这才尚且有人监国,不至乱套。”

我一字字听入耳,后脊隐约浸凉,有些疼。我捏住了石栏。

幸而这骤然而至的疼痛只在表面,未像冬日里那般深入骨髓,还诱出咳血。

我动容不大,卫相仍是发觉:“靖平君,很在意?”

我缓缓直腰:“……没有。杖刑的旧伤犯了。”

卫相起身关怀:“靖平君身负旧伤,是否严重?可要请太医瞧瞧?”

我缓慢调息,顺着气:“不必,在殷国我……治过,治不好的。”

我回案边拿了一盒新鱼食,又回石栏,继续喂鱼,让自己尽量显得风轻云淡。少顷,卫相可能是观察我观察足够,声音温和下来:“我听闻,靖平君与殷王曾有难以言明的关系,常常入宫伴驾,为此还耽搁了军务。可不想,殷王竟还要赐死靖平君,当真十分无情。如今殷王疯癫,大约,也算得是咎由自取吧。靖平君觉得呢?”

我看着鱼食,又看这些大尾巴锦鲤。不知怎的,手有些僵硬,怎么都抛不下去。

“我没什么感觉,”我这样应付卫相,也对自己说,“报应还是咎由自取,无所谓了。他疯了……就疯了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倒贴星怒瑾将上线,说好的狗血追夫!……(飞走)

第52章 优伶

我在卫国给我的上卿府待了月余,几乎每日都有卫臣带上许多礼物前来拜访,而后闲扯,劝导。

偶尔也有人想邀我出去,说卫都哪里十分可玩,针对我的癖好,还有专供贵族玩乐的扶风馆。然这些我都拒了,就待在府中,随便闲聊,练剑,喂鱼。

一月之后,卫王见我油盐不进,有些气不过,到府上来骂了我一通,我没理他,他转脸又变回求贤的谦卑模样,跟我道歉,说靖平君待得不满意,他再想办法,灰溜溜地走了。

论君王威仪和脾性,他不如元无瑾半分。

可元无瑾却疯了。

我本以为是卫相扰我心神,故传些真假不明的消息,但稍作了解,便晓此事已人尽皆知,千真万确。他就是去我府上搜一通之后,当场疯了。

若说我府上有什么东西搜出来能有问题,唯剩那张越国密信。

我在他那,不过一个玩意,说好听些,一个用得十分习惯了的玩意。我这个玩意十几年来只归属于他,知道我与他国有联系,甚至跟着别国离去,他理应愤怒,却没有道理疯掉。

总不能是,比起我死,他更受不了我的离开,心神崩溃,这才疯了。

不过如今考虑这些已毫无意义,我要考虑的是,目下,卫国这桎梏怎么都挣脱不了。

我想,过段时间没有活下去的心思,我便僵持到底,或哪天挑个吉日自尽,走我应有的结局;若我渐渐觉得,一直活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也可虚与委蛇,再图将来。

于是我便继续过我喂鱼的安然日子,每日听拜访的卫臣在耳边聒噪。

未几日,来了位模样甚亲和的昌平侯,身份似乎是卫王最亲近的堂弟。他不问我心中抱负,也不试探我心里是否还与殷国藕断丝连,只陪着我喂了一天鱼,介绍卫国的玩乐奇珍和趣事。比如这鱼,比如之前卫相送的一大丛珊瑚,比如酒楼的酒,以及卫王在南门外专门开了个行宫,豢养歌姬上千,美妾如云,等等。

最后,昌平侯摇着扇道:“靖平君,我瞧你总待得百无聊赖,这是太寂寞了。不如明日,我给你送几个人来,放在府中聊以消遣,怎样?”

我摇头:“切莫如此,我不想耽误人家姑娘。”

昌平侯哈哈笑道:“靖平君的喜好我都晓得,当然不会是姑娘!殷国将百姓控得严,靖平君想必也闷惯了,几次邀您去扶风馆,您都没应。您不想出门,那在下就带几个扶风馆拔尖的人来,供您挑选就是。”

我疑惑,皱眉:“扶风馆到底是什么地方?”

昌平侯以扇掩嘴:“寻快活的地方,靖平君不明白?”

我一下噎得有些无言。这种地方殷国也有,但不像在卫国这么光明正大登堂入室,从前专心侍奉元无瑾,我不能亦不敢去了解。我只在小时候见过,有穷苦的孩子被卖进楼里,为奴为妓。

昌平侯抬袖:“靖平君不必担心不干净,扶风馆供给咱们玩的,都是悉心培养的清身,什么都会,保管您心情欢快,再不寂寞。”

我略略局促:“我儿时也曾穷苦,见过卖儿卖女,亵玩……他人,有些造孽。”

昌平侯摇了摇扇:“靖平君也太老实,连这都需要开解。你怎知他们不想攀附权贵?自从有个舞姬做了丞相的贵妾,扶风馆的人都挤破了头想钻进勋贵府邸呢。也罢,您这要求我记住了,保管送到您面前的都绝对自愿侍奉,这可行吗?我瞧您仿佛感兴趣,莫再推辞啦。”

都被看出来了,我亦无奈:“那便请侯爷安排罢。”

一个多月来,昌平侯算是头一个稍稍把我撬松口的。他离开时,握着我手称兄道弟,种种保证,卫国还有许多的好,在这,我一定会过得比在殷国舒坦,还望靖平君多留、多住。

我当然,并非对什么扶风馆感兴趣。

元无瑾是过去的人,此生我与他再不会有任何交集。与他过往种种,终究是一场幻梦,我总要放下,总要试着去有个新的开始。

次日午后,昌平侯又至,带着三位他精挑细选的小倌,我仔细打量瞧看,的确个个模样出挑,眉目柔顺。昌平侯见我没反对,吩咐他们三人均留下伺候靖平君我,我赶紧打住,说,留一个就可,我想找个今后一同过日子,一人便足够。

最终,我只挑了一位。留下的名叫瑶露,穿一身红衫,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犹如狐色。我略作踌躇,选择主动一些,亲自捏着他的手将人扶起,拉到身边。

昌平侯见此,赶紧很有眼力道,他还有要事,今日就不多打扰靖平君,便风一样带着一行人走了。

他走之后,我再回过来看这位瑶露,瞧他那双眼睛,反应过来了。

我居然下意识,就挑了个人,容貌和元无瑾有三分相似。

我不愿去深想我为何会这么挑人,既是为了求个新开始,当忘却前尘,珍惜眼前。那些扰乱之事,那些索求不得的绝望,真的不能再想。越想越会放不下。

于是我又去牵起他的手。瑶露手指纤细,没有多年执笔的厚茧;同样的眼形,他乖顺低垂,没有睥睨万物的张扬。

“你会些什么?”我试着问。

他眨了眨眼道:“奴会弹琴,唱曲。若将军需要,奴也可以与您对诗。”

都是我同元无瑾没有做过的。

我说:“那不错。但我是个粗人,恐听不懂这些,只能浅品。你替我弹一曲吧。”

瑶露眉眼弯起来,眼底是由衷地高兴:“将军稍待,奴带了琴来,奴先去调弦。”

听琴不过是个扯近关系的借口,我是真听不懂,但也夸赞了两句。之后顺理成章,晚膳一起用,我也给他夹了两筷子。最后沐浴焚香,他换上一身纱衣,躺上我的床畔。

原本,看着这双眼,我一整日都无知无觉地顺着下去了。

可他躺上时,欲来搂抱于我,身上异香绕过我鼻尖,本是催情之物,令人闻之血涌,却反而如利针,刺出我三分清明。

无瑾不会琴,不会吟诗作对。

他身上也不会有这样的香。

我推开了瑶露。推得有一些重,他险些滚下床榻。

瑶露面露惊恐:“将军……?”

我道:“你去别屋睡吧,你我,还是罢了。我不应耽误于你,明日就送你回去。”

瑶露慌忙揪着纱衣滚下床跪住:“将军您……不喜欢奴吗?可您白天对奴还……”

我扶了扶额:“是我今日昏了头,欲尽快放下前事,才会如此。我……重新考虑了一番,还是不行,抱歉。”

无瑾疯掉,可能是因为我,也可能是因为旁事。没有人知道他情形如何。

我怎么打听,都只有这样的消息。

还是放不下的。

这个新的开始,我终究是求不到了。

之后瑶露几番乞求,我都没应。他急得磕头:“还望将军不要把奴退回去!将军不肯纳我,说明奴伺候不好将军,奴回去,会、会被他们活活打死的!”

我有些脑仁疼,但细想,到底是我先选了他,还给了些许希望,惹出这样的孽。将心比心,我真诚道:“我会嘱咐他们,你很好,是我自己改了主意,并非针对你。若有需要,我也可替你赎身,再赠你黄金百两,足够你自己安家,置办产业。”

瑶露哭哭啼啼:“不行,奴只能侍候一主,被退回去,便不算清身,前途都完了!而且即便赎身,奴在外头什么都不会,毫无倚仗,抱金过市岂不是……”之后哭得凄惨,话也说不清。

我头都要大,无奈,只好道:“那你暂先留下,只是不必再伺候我。在我府中,要早早学些谋生本事,学着独立起来。若想习武防身,我可教你。”

瑶露欢喜起来,连连叩首:“多谢将军,多谢靖平君!奴一定学,将军教什么都好好学!”

次日,我让府里的管家将瑶露带去,瑶露识字,把文书记账的事让他跟着学。我是想我未必会在卫国久留,甚至未必能久活,他迟早靠不住我这座靠山。可没两日,瑶露就又凑到我跟前端茶倒水,说这是他自己求来的,哪怕在我身边做个端茶侍从也甘愿,好说歹说都赶不走。我实在没有心思去费心安排他,不再理睬,就当身边多立了根木头。

过几日昌平侯又来,大约是想查看情况。见瑶露立得最远,扯出不大好看的干笑:“靖平君……用得不顺心?”

那边瑶露脸色顿时煞白,我叹了口气:“没有,不怪他,是我自己想清楚了,委实提不起这等心思。”

昌平侯咬咬牙道:“那……肯定是人不对!靖平君别急,你是我兄弟,我再去给你找找,这次指定安排妥帖!”

这是卫国好不容易发现我能松口的破口,即便我反复强调无须再找,昌平侯都不肯放过,七日里拉了二十来个人给我相看,我自然一个都没留下。

昌平侯又讨不着我好了,越来越急,最后他甚至钻牛角到认为,我留了瑶露,却不大搭理,想必是瑶露身上有什么缘由值得我留,然并不完全能让我喜欢。他会仔细钻研钻研,给他一点时间,他定交给我个满意的人。

我随他钻研,至少他钻研去了,就不会天天来扰我。

这一钻研,就是两个多月。

我又喂了两个月大尾巴鱼,从春天喂到初夏。

这日,阔别已久的昌平侯,再次带人来了。他没带三四个让我挑,只带了一个,小步跟在后面低着头,穿一身墨纱,脑后金簪雕着芍药,身形瘦伶伶的,像风刮大点就能被吹走。

昌平侯说,这是近两月扶风馆新买进的优伶,虽本事不多,只刚学过几支舞,但相信,这一个,靖平君绝对会喜欢。

我没有兴趣,想推辞,可这回昌平侯犟得很,怎么都要让我先瞧瞧再说。拉扯之间,那优伶对我扑身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砸到地上,一声咚响。

“奴名琨玉,拜见靖平君。奴愿意进府侍奉,还望……靖平君开恩,莫嫌弃奴。”

我微微一怔。

他的声音,凶狠的、柔软的、耳畔轻唤含着情的我都听过,这话虽刻意细了嗓子,然到下辈子,声音我都不可能会忘。

第53章 起舞

我这一愣,昌平侯见状笑了:“我就说,靖平君肯定感兴趣。琨玉,抬起头来,让你今后的主子靖平君仔细瞧瞧。”

“琨玉”又是牟了劲重重一叩,方才撑起腰来,向我抬起了脸。

他眉心点了朱色,眼尾描了一朵侧绽的芍药,施过粉黛,面容更白,从前的一切锋芒尽皆柔和,再不张扬,只余那缕天生所带的缱绻媚态。他与我对视两眼便要重新低下头,我上前,食指指弯托住他的下颚,迫使他重新抬起下巴来,继续看。

昌平侯赶紧趁热打铁,在旁边热情介绍:“我拿瑶露的画像问了一圈,问到去殷国上过他们四海归一殿的使臣,方才晓得,这瑶露容貌和殷王有三分相似呢。我又赶紧行动,翻遍整个卫都,总算在扶风馆新进的几个雏中找到了个最像的。他们说,就这个,没错,至少有整整八分相似!不得不提啊,殷王生得这个模样,难怪靖平君别的人皆看不入眼了……如何?靖平君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