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不臣 第37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元无瑾被我手指托着,又想低下头,我将他下颚捏住,道:“你是哪的人,找我做什么?”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低眉回答:“奴是晏国人,家道中落,破败了,故而入扶风馆求个温饱。来此是遵循贵人吩咐,供靖平君挑选,若被您瞧上,便留在这侍奉靖平君。”

我道:“不要说谎。你长得太像,叫我以为殷王混进了卫国来,远隔千里还在对我阴魂不散。”

元无瑾仍犟着:“奴没有说谎。奴颈侧有一道胎记,是奴独有,靖平君可以看看。”

我皱着眉头将手指下移,触碰他颈间,确有凹凸。仔细一看,也的确有一条无伤大雅的黑印,这是元无瑾本无的,印记细长,若非天生,这个位置做来恐怕不大容易,还有危及性命的可能。

但他太小看我的见识了。蛛丝马迹虽小,可不是没有。

这胎记,乃沿一道剑伤所作。

昌平侯笑道:“靖平君多虑了。那殷王何其尊贵,怎可能沦为贱籍,为人奴婢呢?”

我抚了抚,瞥了眼昌平侯,颔首:“确实。方才是我眼花,仔细瞧来,并没有八分相似那么多,六分效颦而已。”

元无瑾眸光复杂了一瞬,难辨悲喜。

放着王不当,装疯,只身跑来卫国深入险境,还把自己卖进烟花之地,用尽种种方法,只为爬到我面前来,给我当娈宠。

他做得着实有点可笑了。

昌平侯道:“那这一位,靖平君打算……”

我虽不明白为何他前脚下决心杀我、后脚就能这样死缠烂打不放,然人都到了这,退出去再绕着我想别的办法,行迹可疑,只怕会更加危险。我将人撒开:“留下吧。殷王不似明君,我为殷国征战多年,他却待我形同仇寇。这口怨气,我正需找个玩物泄火。你们卫国的礼物,今日算送到我心坎上了。”

昌平侯大喜,连连作揖:“好,好!对靖平君有用就行!那看来靖平君还有的要忙,我不搅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我抬袖外邀:“昌平侯慢走。”

昌平侯离去,我却不能立刻把元无瑾拎起来,开诚布公地赶人。这府上人人都是卫国眼线,哪怕房中欢戏,定也有人听墙角,想捏清楚我对卫国和殷国的态度。我目下又收了个和殷王相像的优伶,这种趴窗根只会更多。

我想脱离桎梏、在卫国做什么,首要便是让他们放心,我绝已不与殷国藕断丝连。

何况,赶他大约也无需明说。吾王娇贵,受不得气,一点点办法就可以了。

昌平侯离开一个时辰,我没有搭理他,亦没让他起来。我让人找了些卫国从前将领所写兵书来看,读一会又去喂鱼。喂到有一只太过圆滚、翻肚皮不动,我才去瞟元无瑾。

他果然有些跪不住,一只手撑着地面,缓缓顺着气。

“……琨玉,”我唤他那个假名,“我为何会收下你,收下你是用来作甚,你之前都听到了。可有异议?”

元无瑾听到我说话,慌又跪正:“奴都知道。靖平君怨怒殷王,奴有这个长相,遣到您府,要承接下您对殷王的怨恨。奴能有幸留在您身边,这是奴应受的。”

我叹了口气:“我就明言了,我留着你,便不可能让你在我府中好过,但我会让人将西北角小门打开,你不想待了,随时可以不再听我命令,领五两银离去,无须报我。”

旁边端着茶的瑶露掩嘴笑出声:“五两银子。”

元无瑾俯身再顿,这还是头一次,我见他屈身跪下,真的像个奴婢,叩这么多头:“奴明白,请靖平君吩咐。”

我略想了想,说:“昌平侯说你会跳舞,你先起来,舞一曲给我看看。”

这么个为难法,他的性子,八成一天都受不了,必当晚离开,回殷国好好做他的王去了。一摊子都扔给十几岁的琅轩,像什么话。

我与他,早就说过相见无期。

果然,元无瑾有些愣怔,一时没来得及反应。

瑶露施施然??凑上我跟前:“将军,让奴奏琴给他伴舞吧。将军夸过奴的琴技,说琴声好听。”

我揉揉额角:“我让你不必做这些取悦之事,去学点真本事,你把我话全当耳旁风。”

我这么说着,瑶露已飞快返回后面房中将他琴取来,横放在一侧案前,一边调弦,一边向我眼波流转:“将军疼奴,可奴也想让将军高兴呀。是奴自己想奏琴,将军听着便是了。”

我跟他多聊这两句,那边元无瑾已默然起身,扶着膝盖歇息了片刻,背过身,一手弯弯抬起,十分熟练地做了个起舞的起手动作。之后,瑶露琴音泠泠淌出,他就开始了。

我没想到元无瑾真的会跳舞。虽动作内敛,不算复杂,可他翻手涌袖,一步一步都会,偶尔目光扫向我时,还知道管理住表情,扬眉带笑。是了,昌平侯说,“琨玉”入扶风馆有两月之久,这两月,他的确是在扶风馆把自己卖作了优伶,才学了舞。

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久到我们都在代国的时候,我看过他舞剑。

君子六艺,他是贵族,都要学。剑是礼器,剑法是贵族的脸面。所以在他面前,尽管我剑法显而易见比他好许多,我也要收着一些。和他比试,我也经常悄悄让步,给他多赢两分。

无瑾何其聪明,如何看不出我在退让。所以与我比过几次后,他便再不在剑术上理我了,而是更多地与赵牧比。赵牧不会让着他,把他击倒会搀扶他,还会悉心教他缺陷之处。

我能看出,比起退让,这样更能讨公子欢心。可这些是我不能做的。我若击倒了公子,只能跪下,请罪。

所以最后,他们练剑、舞剑,我就负责在旁边,拿着剑鞘。

但无瑾身形如此,且手腕力道不足,剑重一些,就容易拿不稳,因此多用轻剑或木剑,且无论怎么练,他的剑法一向不好。

他十三岁时,在一次跟代国太子的考核比试中,三招之下,便落败了,被代国太子将轻剑挑飞好几丈远,掉到草丛里。他是考核中落败最快的,先生都看得直愣,紧接而来的,就是代国太子和公子们的嘲笑。

元无瑾气呼呼地解释:“是剑太轻,我没有拿稳!这局不算,我们再比!”

代国太子笑得捂肚子:“好好好,就当你没拿稳,可你凭什么再比啊?这是代国的太学,要按我们的规矩来。”

很快,起哄变得极其过分。甚至有代国公子说,你是殷王不要的儿子,在咱们这摆什么谱?你都来代国五年了,没见殷王让使臣来问候你和你娘过,别说比剑,你死了殷王说不定都不会看一眼。让你进太学,都是代国施恩,敢提要求,就把你扔到外面去。

无瑾被这样围着欺负,他比剑又确实输了,眼眶通红,却辩驳不出一句话。而赵牧正在别处考核,暂且顾及不到他,何况对方还是他们代国的太子。

所以,我就出手了。我请求代替我家公子,与代国太子一战。

这次,代国太子一招之下就被我找到破绽,像他对元无瑾那样,我挑飞了他的剑,而且飞得更远。

我退下来,想试着能否得到公子夸赞。只是他看着我,却在步步后退,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我找到他时,他躲在一处屋边的角落里,抹眼泪,十分伤心。我不知自己怎么做错,只好上去尽我所能地开导,说人各有所长,就像君子远庖厨一样,公子将来治天下,根本不需亲身搏斗,剑术不好就不好吧。

但我这话说完,就被元无瑾一把推开。

“治天下,我怎么治天下?”他凶狠,愤恨,泪水大滴大滴地滚,哭得稀里糊涂,“你听到了,我父王不要我,从把我扔到代国来起,他就舍弃我了!代国这边……那个赵牧也是个不中用的,根本靠不了他在代国站稳脚跟,他连自己都站不稳!我……我都这样了,你还……还让我更丢一层脸……”

之后,我不敢再言一句。乖乖跪在他面前,由着他拿石头砸我、树枝丢我,一直骂我。

直到过半个时辰,赵牧找到了这里,才将他抱哄出来。

元无瑾将代国太子跟他讲的话,委屈地同赵牧复述了一遍,最后他说:“阿牧,我父王不要我,但你不能不要我,也不能够不理我!我……我不能没人要的,没人要我就不活了……”

我依然不敢置喙公子的变脸,跪着,只敢余光观察,下巴都不敢抬。这话却真把赵牧的心坎说软了,他抱着公子,温柔回应:“那是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怎可能不要你。”

在那之后,元无瑾再没练过剑。

我想得出神,却见元无瑾跳得有些发抖,下盘不稳。仔细分辨,原是瑶露的曲子弹得比先前快两分,元无瑾跟着跳,基础不够牢靠,就跟不上了。

还未来得及叫停,他已踩到自己一片纱衣衣角,摔了下去。

跌得不重,但琴声已停,舞步也肯定无法继续。

瑶露啊呀一声:“我正渐入佳境,琨玉怎么摔了?”

元无瑾把自己团吧着爬起,又照之前那样,像个奴婢一般跪正:“……奴开蒙晚,舞艺不精,让靖平君见笑。”

他这个模样,和先前最后一面,那说我从没比得上赵牧的元无瑾相比,倒真像成了两个人。可这就是他,即便他眉心点朱砂、眼尾描画,甚至给自己颈上刺下黑印装作不同的胎记,我还是认得,不可能错。

总不能是怕我为卫国所用,来刺杀我,亲自动手才安心。

我想不明白他要作甚,又无法明问,便且继续当他是个倌儿,道:“你用这张脸跳舞,瞧着很不错,不过跳得太差,先去多练,能跳好再来找我。”

元无瑾仰着眼睛:“若奴跳好了,能像瑶露那般,侍奉在您身侧吗?”

我道:“曲子再快一倍,你动作跟得上,再说。否则就不要来见我。”

瑶露抱起琴,听得直笑:“将军,您这可太为难人家了。”

我扫向他:“还有你,明日开始跟我学剑,将来好有个防身之能。一个男子剑都拿不起,像什么样子。”

瑶露不敢再笑,慌忙跪下道是。

元无瑾那边,跪得发愣,似真被我这话为难惨了,不知该不该答应。我柔了声提醒:“西北角小门,随时可以走,别蹉跎在我这。”

我这话出,他却低头回答:“您……别不要我。您的要求,奴都会做到的。”

声音,隐约有一些涩哑了。

第54章 苦练

瑶露不肯好好练剑。

起初我不知他在期待什么,拿起一柄轻剑时尚且甚为开心的模样;但等我让他先扎半个时辰马步,再做最简单的挥剑动作两百次,他扎完马步就倒下了,可怜巴巴地说,拿不动剑了。

我道:“不想练剑,也可跟府里管家去学管账之类。你既嫌在扶风馆失了前途,那今后找别的生计,总要有本事。这话我说过很多遍。”

瑶露歪跪在地上,直哭:“可奴只想侍奉在将军身边,当真不行吗?……”

在殷国,我根基那般深,还是险些护不住身边的人。更不要说如今浮萍般飘在卫国。可我又不能明言,我不会忠于卫国,跑不可能带你跑,死却一定会带你死。

我无奈:“你今日好好练着,如若不想练,别的也不学,就和琨玉一样,今后不要到我跟前来。”

瑶露还想过来乞求,我退开,他才肯去慢吞吞地摸那把剑,很小声地说奴练就是。我便叫了个人来将他看着,数数,而后离开了。

我去了安排给元无瑾住的小院,没有让人惊动。

上卿府中有许多庭院,我给瑶露拨了个尚可的,但元无瑾,我给他安排在最边角的地方,也未拨人来给他使唤。这里,院中无花无草一片空地,旁边是可以供他直接离去的西北小门,家丁来往,还有些嘈杂。

已经两日,我没收到下人说他业已离去的消息,便想着悄然而至,避在屋边阴暗处,偷偷观察一番他在做什么。即便有旁人见到,我不出去说话,也难以猜透我的想法。

我没想到他真的在练舞。

这片空地,正巧方便了他。我看着他手臂一收一扬,婉转含笑,对着一面墙反复练习某个片段。一段跳得不错后,他又加快速度再来了一次。几次动作都不够完美,他有些急了,一瞬滑步没有站稳,再度摔倒。

膝盖生砸在石面上。

元无瑾原本痛呼出声,可不知怎的,又吸一口气狠咬了下去。他慢慢挽起下裳查看,膝盖竟已乌得不成样,显然这已不是第一次摔。现在,是又在上面磕破了一寸。

我这么望着,差一点就没有忍住,踏了出去。

元无瑾在衣袖中摸索一通,找出一瓶药,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涂抹。稍作歇息,他又想站起,却怎么都不能再稳住,只能重新找旁边的石坎,重新蹲坐下来。

他这样默默坐了很久,很久。

他肩膀微微耸动,但头埋得深,又跟我略有距离,我不能辨清他是否在流泪。但差不多应该是。半晌,他没头没脑地自语了一句:“随便找个人……都比我好,是吗?”

而后,他越发抱紧自己的双臂,像是觉得寒冷:“确实是……随便找个人,都比我好。他会抚琴,软玉温香,我却连跳个简单的舞都要摔,我……我……肯定是最差劲的了。”

又顿一会儿,元无瑾喃喃:“……你都没怎么教过我练剑。”

最后,他就这么蹲着,不再说话。

把脸闷了片刻后,他才撑着石坎,颤颤巍巍地重新站了起来。这个过程,他一直抽着凉气,逐渐起身方能将腿脚立稳。

于是他又继续对着那面墙,牵起笑容,练起来了。

这次他更加谨慎,动作略慢,却没有再摔过。对着那面墙,他看不到任何旁人,包括身后已经没忍住走出两步的我。一个又一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晚,我再次覆进屋舍的阴影里。即便他偶尔回头,也不能再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