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我听得发笑:“这想法臣认可,的确是王上干得出的事。”
元无瑾继续讲述他的筹谋:“那时我都考虑好,弄瞎你只是第一步,倘若你不听话,我便用旁的办法,宫里最不缺各种各样的药,总能……总能逼你就范,眼里心里除却我,什么都不能再去想。”
我轻轻抚弄他的后脑:“为何,王上最后又没这样做?”
元无瑾收回搂抱我的手,缩至胸前。他脸埋得深,似不想叫我瞧见什么,可他眼边的温热湿润沾染在我心口,我怎会不觉。
“因为……我看见,阿珉皱眉了。”他蜷起自己,依偎在我怀中,“我把阿珉运进宫里,放在榻上,正思索要用什么法子应对醒过来的阿珉,是不是要用链子锁起来、是不是还得下点别的药……可我看见,阿珉在梦里睡得很不安稳,紧蹙的眉一直不曾下来过,我扑在阿珉身上,怎么抚,都抚不平……”
“我还试着亲吻阿珉,但和我接触,却好像让阿珉在梦里更难受,你满头都是汗……直到我离开一些,你才重新安稳入眠。我就,不敢再碰阿珉了。”
他越说,越发将自己在我怀中缩小,似乎这般就能再不分开一样。
我叹气:“臣的确梦见了极坏的事。在那个梦里,王上接触臣,臣难受,实在情理之中。”
元无瑾轻声道:“所以我放弃了,转而将阿珉搬到这里,只为避风头。我不打算再强迫阿珉做什么。”他一只手搁放在我肩头,手指只收束少许的力气,“我只希望阿珉愿意活下去,哪怕再也不留于我身边,也可以。”
我思量片刻,道:“嗯……臣猜王上仍强留臣三个月,应不只是为避风头。”
元无瑾闻言一顿,声音小得快模糊不清:“还是有点想试试能否留住阿珉。就……稍微地试一试。”
我揽住他:“多谢王上,没有照一开始的那个想法做,没有选择到最后还让臣恨你。王上坦诚相待,臣也忽然想起有一件事,好像始终没有告诉王上,以至于王上对臣,心中平白多了许多酸楚。”
元无瑾仰起脸看我,巴眨着湿润的眼睛。
我缓缓道:“其实臣从来没有碰过旁人。臣那时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赶王上走。”
他继续眨眼,一时间还没有恍过来的模样。我与他对视片刻,元无瑾才终于领悟,手指挠紧我肩膀:“阿珉在卫国,当真没有喜欢过瑶露,也没有喜欢过那个花吗?阿珉不是说,想要和新的人有一个新的开始……”
我道:“臣在卫国是间者,王上忘了。”
元无瑾低头,含泪莞尔:“哦,对,你需要稳住那个昌平侯。”
我说:“这是最后一个秘密。臣细想,应该与王上之间,再没有任何别的事彼此不知了。”
他一愣,眸色微微晃荡。
我伸手找来旁边散落的衣物,理了理,递给他:“王上,天色已晚,等到天黑下山,容易看不清路。”
元无瑾不肯接,手指攥在我肩头,闷声道:“可是,我还没有和阿珉……聊够。”
“王上,不需要再聊了,”我轻抚过他脸侧,“臣余生不会再怨恨王上。臣只会一直记着对王上的喜欢、记着与王上昔日的点点滴滴,直到寿数燃尽,臣死去的那天。”
他眼中的泪珠再也忍耐不住,纵横而下:“我也会一直记得阿珉……一直记得。”
我道:“王上,穿衣吧。你伸手,臣帮你系。”
我亲自给他穿衣,让一切都显得不那么残忍。他就这么坐在我身上,像个孩子似的乖乖伸展双臂,让抬腿就抬腿,由我从里到外为他一件件套好。
我半身赤着,之后元无瑾也拿来我扔在旁边的衣物,为我穿戴。他为我穿衣和我帮他穿又很不同,动作轻缓温柔,一举一动,正如我们在卫时的许多个共眠后的清晨。那时我只觉我们身处一个绮丽缱绻的梦,不知何时会醒过来,好像永远都不会醒过来。
不多时,我们都变回整洁。至于披散的长发,此处没有梳顺的条件,便由着了。
元无瑾牵住我手,再交握入我每一条指缝,彼此相扣。
他眼中泪珠不住坠下,向我扬起一笑:“我还想问一个问题。等到来世,阿珉,可还愿意见我吗?”
我曾说过一句虚妄之言,说,永生永世都不愿意再与他遇见,来世我只想避开他,过平淡和乐的一生。
我偏过脸,去接飘落的花色:“所谓来世,谁又见得到呢?也许并不存在,也许不由得你我。”
元无瑾笑道:“这次阿珉不说要永生永世与我错开了。”
我道:“是否有这层意思,王上怎样理解都可以。”
他将我手携起:“走吧,阿珉,我们下山。像上来时一样,我牵着你。”
下山的路不短,要在山间小道上拐过七八个弯。走到一半,天已尽黑,我们便步得更慢,将彼此握得更紧。偶尔一个人踩了坑处,另一个人要将他扶一扶。如此磕磕绊绊地走,一点一点地,就把路上的坎坷都跨过去了。
这条路走了三生三世那么长,依然到了尽头。
回府后,元无瑾牵我走到我的寝屋前,放开了手。府中许多双眼睛盼我们回来,好根据我们目下情形判断我们在山上发生了什么。此刻,好几个姑娘正在远处张望。
元无瑾向我行揖拱手:“老爷今夜一定要好睡。这一单生意山高路远,明日就出发。”
我道:“琨玉也好生休息。路还很长。”
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我便起身。但即便这么早,府里还是不见他踪影了。只在庭中的石桌上放了一个行囊,其中药方、衣物、干粮、几十两银子和几锭金子,都是实用之物。一份纪念也没有留。
说离开的人本是我,但直至此刻我才意识到,原来三个月真的已经过完,无论真真假假,我们此生缘分从今日起,便尽了。
我们再见,只能是数十年后,黄泉之下。
我应该会过得早些。君王自有无数人顾他身体,不出意外,他总能活到七八十。
我想,到时候,我一定会在桥头等他。
我发这一会愣,婢女们出来,催促我快些出发。说为了生意,琨玉公子走得很急,没有等老爷。府门外有一匹日行八百里的精马,是琨玉公子供老爷骑着追去的。
我到府门口,翻身上马一驾而去时,晨曦刚现。
第89章 回转
不过四年时间,殷国边城外的守卫就完全换过一批。
从前我的脸在殷国上下士卒中无人不识,而今他们已认不出我了。我来之前,在还思索要如何伪装面容,现下看来是不用。
就是殷律在上,我入关口,他们审查得着实严了些。
守卫拿着我写了身份的木牍,皱眉:“代国人?在大殷有房宅?最近常住越国?”
我低眉顺目地配合:“是。草民岳启,在栎城城郊有一处乡宅,这次是打算在殷都采买,再去栎城小住。”
守卫道:“你这身份好生复杂,怎么都像是编的,你不会是细作吧?”
我也觉得他好生厉害,这都能歪打正着。不仅我身份是编的,我确还做过细作。
本细作继续乖巧:“草民自然不是,而且若军爷真怀疑,现已将我押下了罢。”
守卫哼声:“瞧你也不像,诈一诈你试试而已。倘是细作,现在该心虚递钱了。你进去吧。”
我道了谢,重新拿回木牍揣好,走进这座殷国边城的大门。
从此处到殷都还有三百余里,天色已晚,我便不再行路。定好了客栈的房间,就出门逛逛,初步打探一番元无瑾最近的消息。
消息最多的地方自是茶肆,尤其是此种半拉摊子露天的茶肆。
最巧的是,茶肆边还有一张榜处,宣贴着殷都传下来的政令。
政令有两份,一份是太子令,减免三成赋税、半数徭役,并向各国招贤纳士,有才者皆可入大殷为官;而另一份是王令。
王令之中,只写一件事。
招纳方士入宫炼丹,能炼出长生不老或极乐之药者,重赏。
张榜处有几人抬头共阅,他们啧啧感叹,大多无言。我退回到茶肆点了一盏茶,隔桌一干人等正谈论此榜。这就是我回殷国来,第一步要探听的东西。
我想知道元无瑾究竟怎么了。
“太子殿下还没及冠呢?似乎是明年?”
“真是年轻有为啊!你们可还记得,五年前王上因病辍朝,太子殿下单独监国了整整一年!那时他才多大?”
“殿下有如此能力与仁德之心,真乃我大殷之幸。”那人说到这,重重叹了口气,“唉,只是……”
另一人跟着叹息:“如今王上真是一点国事都不再管,只知沉迷方士丹术。”
有人重重砸了下茶盏:“长生长生……这些方士的话怎么能信?还有什么极乐……食肉者的追求,真是让人不明白。”
“反正我觉得当今王上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便是封了当今太子。”有一人摊手翻白眼,“所幸大殷还算蒸蒸日上,只待太子登基,想必将再无这些。”
他讲得太过,被旁边的人捂嘴:“你小声点!即便去年太子令准咱们平头百姓讨论国事,但这种话如何能说?你是在咒王上吗?”
“我可没这意思!我是希望太子殿下早日登基~难道你们不希望?”
于是紧接着有人站起:“不聊了不聊了,此地不宜久留,告辞。”
一众人等感到害怕,哄然作鸟兽散。
虽并未得到更多信息,至少我可以确认,近半年来一直传到越国来的传言是真的。元无瑾的确荒废了政务,只沉迷于丹药享乐、求仙问道了。
那日离开栎城,我便一路入越,定居下来,时至今日,统共已在越国生活了三载有余。在越国时,我拜入医馆做了学徒。
医馆的罗大夫是个文弱的,我人高马大,这三年给他做了许多体力活。他便也帮我调养身子,将一些常用的黄芪之术倾囊相授。
有趣的是,越国的冬天不下雪,较为温暖,住在那的第一个冬日起,我那背脊的旧伤就犯得轻微许多。如今调理下来,竟真有恢复之象,再不像是七八年内就要先一步去地府桥上的样子。
可见元无瑾那群太医,在冬天下雪的地方住太久,见识很是局限。
这几年,我听闻殷国与列国订约止戈,反而在国内进行着许多休养生息的仁政,虽未扩张,国力却越发强劲。四年来列国互相猜忌,再未合纵,又争先恐后事殷以图倾轧对方,如今殷国不战而屈人之兵,已俨是天下霸主。
天下霸主的下一步是什么,并不难想。
只是奇怪,殷国这霸主路上,许多仁德的政令都出自太子元琅轩,而非元无瑾。在百姓眼里,好像吾王这些年仅仅干坐在王位上,什么事都没干一般。
加之元无瑾曾有过许多不符合君王德行的行为,我在越国风闻他的消息,无一不是描绘他为虎狼暴君,穷凶极恶,食人血,啖人肉。
若说琅轩下的太子令,背后完全没有元无瑾,我绝不相信。
我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
我担心在他国所闻是故意散播之流言,因而这次,才有意回来亲自看看殷国情况,了解一番。
只能但愿吾王没发生什么,唯有如此,我才可以放心,重新离去。
我回殷都是在七月初七,又是一年乞巧节。
听闻靖平君府虽被宫里已贴上封条,但靖平君的旧仆们依然经常翻墙入府,四处洒扫,怀念旧主。宫里亦未加多管,算是默认由他们去。那在我府中,许能找他们问到元无瑾更多的消息。
是以当日傍晚,我也找到那处遍布攀爬痕迹的矮墙,翻了进去。
府邸之中十分干净,落叶都没有几片,花苑草树茁壮茂盛,亦是打理过。我沿着隐约可闻的人声,走到了我过去卧房前的中庭。
三五侍女正聚在这嬉戏笑闹、互分糕点,一旁树上挂着好几个同心结。笑闹足够,她们一齐坐在一条案前,默眼许愿。
我隐在树下阴影处,天色已晚,估摸她们是瞧不清的。
许愿结束,一个我记得叫阿芳的侍女睁开眼睛,合掌的手慢慢松下,委屈道:“我有点想将军了。以前乞巧节……将军还设宴请我们这些下人吃美食呢。”
席间气氛凝重下来,再无人做得出轻松神色。
另一名叫芝兰的侍女一拍案,道:“我给你说,我觉得当年将军叛国之罪里定有问题。若真犯如此大错,宫里怎么还会允许我们偷偷出入将军府,还准我们打理祭奠?”
阿芳攥袖子擦眼:“但将军,终究已经不在了啊……现在翻案,还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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