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妖也
小印子见状亦是心里一颤,小心翼翼问姬檀:“殿下,出什么事了?”
姬檀将信给他,难以置信道:“之前每日呈上来的案牍信件皆一切如常,怎地好端端的收上来的蚕丝不足预计中的一半。按照沿海一带所有的桑田产出供应情况和日蚕吐丝量粗略估算,应当是能收上来两千石蚕丝的,织成丝绸数量大约在四十五到五十万匹左右,正好可解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弥补充盈此前所有的亏空,但现在,收上来的丝算上损耗满打满算估量,最后能织成的丝绸至多也不过二十万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即刻派人下去核对,一有消息立时向孤禀告!!”
小印子连领命都顾不上说,边应是边疾步跑着退下去办了。
姬檀前往书房,将这段期间下属官员呈递的公文案牍、信笺进度重新翻出来一一查阅比对。
一个时辰后,小印子带着核对结果回来禀告姬檀:“殿下,奴婢找着原因了!”
“幸而殿下之前命奴婢去查清了底下官员各项办事流程和经手部署,这所有的蚕丝虽都由衙署所在的官吏派发征收,但只有收上来的这一千石蚕丝是由我们自己的县令下发收整的,剩下的官吏全是自发行动,总数混在一起难以教人察觉,因此之前一直都没有发现问题。
等到上达天听时即便我们解释,也为时已晚了,官吏听从了谁的指挥行动压根分说不清楚。
殿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姬檀冷静问他:“除了当地郡县的地方官,还有谁能指挥衙吏收丝?”
小印子沉吟少顷,道:“只要是官高一级的官员皆可,但譬如当地刑名,镇守将领等官员通常不会管这样的事,那么剩下的便只有——”
“织造厂的人。”
小印子和姬檀异口同声道。
“是了,定然是织造厂那边出的乱子,只有他们一直有派发衙署官吏收丝的习惯,只是未曾想,他们胆子竟这般大,在陛下明令下旨此事交由殿下全权管理后,他们还敢横插一脚浑水摸鱼。”
姬檀知道了是谁所为,倒没有露出如小印子一般讶异愤慨的神色。
反而觉得情理之中。
这一招虽然冒险,胜算却大,如果不是姬檀有先见之明,便是知道了有人暗中坑害也辩解不清楚,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殿下,他们这是想要贪污昧下?”
姬檀双手交叉支在案桌上,指尖抵着眉心,神色沉凝,道:“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贪污自是跑不了的,但这应该只是其一;其二,这件事若真办砸了姬檀这个最高首领兼太子首当其冲,依皇帝对他忌惮不满的现状来看,他这太子轻则被削去实权,重则禁足或是被褫夺太子之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其三——
“孤记得,织造厂总督郑大人是栗妃娘娘的母家,有些人等不及了想要铲除孤这个太子好取而代之,提前开始铺路了。”姬檀一哂发笑,平日总是噙着清清浅浅如沐笑意的桃花眸此时冷冽地慑人。
小印子亦是震惊,对这群蝇营狗苟胆大包天之辈恨得牙痒痒,道:“殿下,此事我们是不是该及时禀明陛下?”
姬檀唇角哂笑登时更大了。
“告诉陛下,他就会帮孤吗?怕是问都不问就劈头盖脸先一顿训斥责罚罢。”
“那、那该如何是好?”小印子急了。他们一起跟着吃挂落事小,但殿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狂澜既倒才是大事。
到时候,可怎么办啊!
小印子在原地着急地团团转。
姬檀亦是愁眉不展,他团坐在椅子上,心中清楚这件事无人能帮得了他。
且不说以上只是他们自己探查的分析,没有切实证据证明织造厂总督利用职务之便贪污枉法,便是有了证据,损失了一半的丝绸谁来填补,这个巨大亏空总要有人担着,而皇帝希望那个人是姬檀,姬檀又岂会让他如愿。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此事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谁的过错谁自己承担,姬檀绝不会为任何人背锅,凭白落下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但难也难在这里。
即便知道此事是栗妃为了三皇子铺路,其目的是为了拉他下马和为三皇子在朝中奠定政治根基,姬檀也不好探查。
皇帝从不容许他和朝中官员走得太近,东宫大臣和皇后母家支持他的官员太过显眼,一旦出动必然引起轩然大波打草惊蛇,届时对方隐蔽起来,敌暗我明,再想探查就太被动了,举步维艰,姬檀难以调查出蛛丝马迹。
可这件事又不能不查。
“你先派我们的人在地方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再想应对计策,至于京中,容孤再想一想。”
姬檀抬手揉着眉心,小印子在得到他的指示之后逐渐冷静下来了,亦在心里审度思忖。
须臾过后,姬檀倏然问:“这个月京中有什么大型活动宴会吗?”
小印子道:“活动宴会……这个月没有什么佳节,一时倒是没有,不过……啊!对了,每月十五京中都会惯例举办灯会,且下个月便是七夕节了,想来这个月的灯会会有不少年轻俊彦闺阁小姐参与,定然热闹得紧,不亚于上元佳节灯宴。”
“是吗。”
姬檀唇角终于展露出今日的第一抹笑意。
“这么说,届时也会有不少夫人出来为子女相看对象、或是夫人之间借此机会往来走动了。”
“不错。京中的夫人们十个中有九个丈夫都是官员,她们往来走动或者欲结两姓之好通常代表着两家结盟、势力联合之意。”说到这里,小印子陡地反应过来,抬起头看向姬檀:“殿下的意思是,通过调查这些妇人间的交往活动而来倒推官员之间的联系?”
“反其道而行之,有何不可?”
姬檀一双澄澈莹然潋滟得不可方物的桃花眼愈发剔透晶亮,唇角微微扬起。
“是啊,官员之间动向固然隐蔽,但他们的妻子、亲眷一定是第一个知晓的,知道之后绝不会岿然不动,而是私下里互相结交往来、走动送礼,殿下高见!”小印子想通了这一茬,右手握拳击在左手掌心里,登时满面兴奋。
“奴婢这就安排暗探盯紧京城贵妇之间的相与活动,及时禀明殿下。”
“此事不急,莫要打草惊蛇。”
有了方向姬檀就不会再乱阵脚,他镇定叮嘱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便是安排暗探也要仔细谨慎一些,不可泄漏踪迹。除此之外,毕竟事关皇子夺嫡,京中究竟如何暗流涌动云波诡谲孤总要亲自去查看一番。”
以他现在的身份,倒正好合适。
算是歪打正着了。
“这样的灯会,所有人都可以参与么,还是有人牵头发起请帖,具体这些达官公爵的夫人们会在何处聚会,你可清楚?”
小印子快速回想,道:“灯会人人都可参与,也确有请帖,但高官妇人间的圈子不是任何人都能进得去的,只有同为达官贵人家的夫人们才可以,具体地点想必会定在京城最大、最繁华富庶、乐子活动最多的六合居酒楼。”
“除却高官家中的夫人小姐、公子郎君,像探花郎这样的年轻俊彦、朝中新秀也会收到请帖。”
“哦?顾熹之也会参与吗?”姬檀眼神若有所思起来。
“探花郎参不参与这个奴婢不知,不过他定能收到请帖,可入六合居赴灯会。”小印子如实答道。
下一瞬,他就看见自家殿下目光狡黠地托起了腮,莞尔一笑:
“既如此,那孤便同他一起去看看好了。”
傍晚,暮色四合时分,顾熹之披沐满身霞光地回到书房。
他一揽袍裾在案桌前坐下,手中赫然是一封绯红封面、内页用狼毫笔镌刻的请帖邀请,翰林院的一些同僚也都会参加此次酒楼灯会,顾熹之打算和他们一起。
顺道,这是一个结交友人拓展人脉的好机会,顾熹之自然不会放过。
他坐下不过两刻钟时间,房门便被人敲响了,顾熹之道了声“请进”。
来人是端着沈玉兰熬的绿豆汤的琳琅。
“你怎么过来了?”如果说以前这句话是询问,说完正事便有催促对方离开之意,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一句纯粹的好奇,并接受了对方的关心和送来的羹汤。
姬檀将熬煮浓稠的汤放下,笑意吟吟道:“天气炎热,母亲煮的汤很好喝,送来一些给你消消暑。”
“多谢,你有心了。”
顾熹之起身来到桌前坐下,尝了尝汤,没有浪费“琳琅”的一片心意。
“琳琅”却是一眼看见了他桌上的请帖,好奇地问顾熹之这是什么,顾熹之便如实答了,旋即“琳琅”提出他也想去看看,见见世面增长见识。
顾熹之正喝着汤,闻言神色踟蹰。
“琳琅”一瞬不瞬看着他,见他迟迟没有回应,不由垂下了眼睫,眸中一片黯然之色,少顷后才重新抬眼,坚强且善解人意道:“没关系,顾公子若不方便也没事的,我待在家中就好。”
说罢,他还浑不在意弯唇浅笑了一下,顾熹之心里顿时被狠狠一刺。
赶忙手足无措地解释:“我不是不愿带你的意思,只是我到时要和同僚聚会,怕是腾不出空照顾你,怕你受到冷待了。”
还有一点,顾熹之如要在灯会上结交人脉,确实不太方便带着琳琅。
“无妨的,”“琳琅”的眼神复又亮了起来,体贴周到地:“我自己在会上逛便好,听闻里面有许多商贩、杂耍、猜字谜等乐趣活动,我想去看看。公子如不放心,我带上家中的侍女侍奉便是了,有事情便让她告诉你。”
“这……好罢,你若有事一定要及时告知我。”顾熹之到底同意带他一起去了。
“好,多谢公子。”
姬檀一双桃花眼弯弯,灿然若星地看着顾熹之,不等顾熹之仔细打量清楚那双眼睛,他便施施然拂身而去了。
徒留原地几许檀香馨香,随风而散。
顾熹之心里莫名地涌起几分怅然若失,旋即一摇头,将混乱的思绪摒除,再把桌上喝完的汤碗收拾了。
两日后,十五灯会当天。
无代驾驶马车送姬檀和探花郎前去赴会。马车里摆着小几,茶水糕点一应俱全,就是坐了两个身量高挑的男子有些许拥挤,不过若是将小几撤下,就很宽敞了。
顾熹之有几许微讶地看着琳琅,对方却是一派淡定,举手投足间不疾不徐地品着香茗,这副姿态看着不像一位琴师,倒更像是矜贵的锦绣公子。
那种奇怪割裂的疑惑再次浮上顾熹之心头。
被他还没冒出苗头就立即掐灭了。
这样伤人心的怀疑不能再有第二次,是以,顾熹之即使再感觉不对劲,也没让自己多想,时而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张灯披红的街道,时而与琳琅说话,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六合居酒楼,顾熹之先下车,姬檀跟在他身后下来。
落地之后微整了整有些褶皱的橘色肩襟袍袖绣刻凤羽纹样的对襟长罩衫,衬得整个人愈发身姿玉立光彩照人了,姬檀穿这样风格的衣服,也别有一番风味。
顾熹之等他拾掇好,再一起进去。
出示请帖进入酒楼之后,顾熹之再次嘱咐他:“你有什么事情就让吟雪过来告诉我,莫要逞强,若是玩够了觉得乏累,可先回马车歇息,等我出来再一起归家。”
“好。”
进都进来了,姬檀自是无有不应他。
顾熹之该说的说完,放心地一点头往里走,两人才路过第一个转角,顾熹之便迎面碰到了他的翰林好友,谢晁楼,对方登时兴高采烈地和他二人招呼,喊顾熹之过去。
姬檀朝他微微一笑颔首示意,让顾熹之去了。
谢晁楼同样与姬檀一点头,旋即凑过去和顾熹之说话,带着他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而去:“顾兄快些,就等你了!果然这成了婚的男人就是不一样,不比我们孑然一身早早地就来凑热闹了哈哈哈……”
顾熹之说了什么姬檀已听不清了,他自有要事要办。
目光一凛,侧首望向吟雪:“京城这些官员夫人的脸你可都识得了?”
吟雪顿时坚定点头:“殿下放心,奴婢都记得。”
她除了武艺、侍奉人周到之外记忆力也是一等一地好,这也是小印子将其安排在姬檀身边的原因,不出两日吟雪就将京中所有官员妻子贵妇容貌踅摸了个一清二楚。
“好。那咱们便去看看。”
姬檀一提唇角,端抱起手臂,闲庭信步地往里走。
吟雪时刻随侍在他身边左右,并沿途为他指出这是哪位官家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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