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妖也
他当然不是在责怪父亲弃原本的仕途荣华,改为武官,成为武官之后履历就平平了,甚至没做几年就辞官去乡,京中彻底没这号人了,连带着他也从原本的京畿世家子弟沦为乡村野小孩。
顾熹之只是好奇,太好奇了,可惜这份资料的记载中只有顾衡为官时的政绩,并未阐明他这样做的原因,就连他转投禁军之后的政绩也只有寥寥几笔,两相对比堪称一个天一个地。
顾熹之翻来覆去地看,再去找其他资料,却找不到更多了,总共记载的只有这两页,后面的是同年其他科举进士,无甚关系。
顾熹之不舍得放回,将那两页复又从头看起。
不知在这看了多久,一名老者来到顾熹之跟前,他是通政司的杂役人员,专门负责为司内文书防护驱虫的。
顾熹之还以为这不合规矩,正准备将资料放回去,却见老者睃着眼睛道:“顾大人?年轻人,你也知道他吗,还是听说过,也是特意过来打探他的事迹的?”
顾熹之闻言眉梢一动,“嗯?很多人听说过来探听这位顾大人的事迹吗?他很厉害吗?”
老者眯着眼睛微微笑,道:“他是很厉害,还是我年轻时的上峰,不过大家来探听不是因为他很厉害,而是因为他的轶事,当年京城私下里可是很轰动呢,盛极一时,直到现在还是诸多小辈的楷模,不过是反面楷模。”
顾熹之心头一跳,直觉这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但他想了解父亲过往的心情胜过一切,还是屏息听了起来。
老者虽然不再年轻,平时当值寂寥,但说起轶事八卦的热忱,却丝毫不逊于年轻人,甚至因为年龄经验所赋予的成熟,描绘起来更加绘声绘色,啧啧有声,而且不知道与人说过多少遍,十分地驾轻就熟,道:“这位顾大人年轻有为,奈何就是太年轻了,只知道读书做学问,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这才一栽就栽了个狠的,把自己后半辈子的仕途都栽没了。”
“男女之事?!”顾熹之震惊,眉梢都忍不住微微抽动。
“不错!”老者见他感兴趣,唇角笑意愈大,甚至比顾熹之都显得更急切几分。
顾熹之抿了抿唇,等待对方解惑。
老者便熟练地探过头来告诉他:“这位顾大人可了不得,为了一个女子和家族决裂,弃文官从武将,只不过从武没翻起什么水花罢了,不然,更是个传奇了,可惜后来……罢了,不提也罢,不过他还是和那女子在一起了。”
听老者这么说,顾熹之便知晓他说的是自己母亲了,遂转口问他这名女子如何。
老者见他问起那名女子,登时摇头,唏嘘叹道:“不好,不是良人,不过顾大人很喜欢,孽缘呐,哎。”
顾熹之眉梢又是微微抽动。
这回不用顾熹之主动问,老者自己便说了,“那女子听说并不是京城官家的小姐,只是来投奔的堂亲,因失去怙恃才在京城本家一直住了下来,形容貌美……据说,只是据说啊,老朽我也不曾亲眼见过,那女子生就了一双明眸善睐双目含情的桃花眼,在不论其他条件的情况下,堪称绝代佳人,但若论其他条件,却——”
“怎样?”顾熹之眉梢紧蹙,心弦绷紧。
老者一摇头,继续道:“不好,若只是身份差距便罢了,京城官家的堂亲配同为官家的庶子倒也不至于配不得,只是,老朽方才不说了么,那女子貌美绝代,是以心比天高一心向往京城权贵,尤其是——”
老者指了个方向,顾熹之心下一惊。
只因那被指的赫然是紫宸殿皇帝所居寝宫的方位。
“你晓得了吧,这样的一个女子,哪个官宦人家敢娶?更不提那女子浅薄虚荣,见地狭隘,弄出了不少贻笑大方的笑话,便是娶个平民女子为妻,都远胜这样一个随时都会成为家族大患的祸水。”
“再后来,当今陛下登基,那女子的本家势力随着新帝登基被清缴,连带着她也被终身充作宫奴宫婢,权贵梦是彻底破灭了,这才退而求其次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顾大人为她倾倒,做到这般常人所不会做的弃文从武,最后还真将她顺利带出宫了,再后来,老朽就不得而知了。”老者说着仿佛颇为可惜的样子,唏声叹惋。
最后还不忘谆谆教诲年轻人可千万别学这位少年成名,却为美人钻牛角尖毁了自己一生的顾大人。
顾熹之听完心内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感想。
后面的事情老者不知道,他却是知晓的,他父亲转为武官再出宫是费了很多心思的,否则也不会伤重留下病根没几年就过世了。
不过,有一处不对劲。
按照老者所说的轶闻时间推算,他是在母亲还在宫里的时候就出生了,宫规森严,她的母亲是如何能够安然将他生下的?即便能,她母亲的主子定然是个好相与的,且位高权重,否则这等作奸犯科之事一旦败露,从婢到主,皆受牵连,寻常主子谁会甘冒风险。
再有,他之前性命危在旦夕,也是母亲托了旧日为奴为婢的情分才得以进宫的,更加说明了母亲当年为奴婢时她的主子位分很高,对她极好。
后宫之中能有这样位分的,不过两人,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具体是哪一位呢?
顾熹之陷入深思。
第68章
顾熹之在探寻父亲一事姬檀尚且不知, 此时的他正在东宫处理永远也处理不尽的政务,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为烦心的事情, 近来支持东宫的官员纷纷劝谏他纳侧妃、侍妾通房。
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
早在姬檀少年顽劣之时就有官员提出过此法, 但彼时的姬檀自己还是个孩子,亦不好女色,是以轻易推脱了。
之后也偶有这样的劝谏,姬檀虽到了年龄, 但实在无心此事, 并不予理会。
官员们劝谏姬檀一来是为加深太子殿下和他们之间的联系, 二来也是希望殿下由此笼络扩充势力,姻亲向来是最稳固牢靠的常见方式,不过太子殿下并不醉心于此, 且诸位皇子年纪还小, 太子殿下一枝独秀,不纳侧妃侍妾就不纳罢,众官员们也随他去了。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明年姬檀便要及冠了, 这个年纪的青年通常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爹了,可太子殿下连个侍妾都没有,不得不教人担心。
他们更为担心的是,随着其他几位皇子年纪增长, 势力渐丰, 姬檀储君的地位受到威胁。
这个时候如果姬檀尽快纳了侧妃,并在一年半载之内与侧妃诞下麟儿,那将是我朝的第一位皇长孙,有了后代, 江山可承,姬檀的储君之位将会大幅稳固,这才是这些官员的目的。
为了这个目的,众位官员劝谏的折子纷纷扬扬堆了姬檀大半个案桌。
“……”
姬檀无奈扶额,随手将折子抛下,叹了口气。
一想到折子中的内容,姬檀瞬间避之如洪水猛兽,心生反感。
让他纳侧妃,并尽快诞育皇长孙,开什么玩笑,姬檀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父母是怎样教养孩子的,他从小就没有感受过,亦不知夫妻之间、枕边人该如何相处。
唯一的那点稀薄的经验还是和顾熹之成婚积累的,且他扮作的还是妻子一角。
虽然这段极为荒谬的婚姻系他一手促成,由他掌控,但在日常相处之间,顾熹之才是引领者,占据主导地位,姬檀时常茫然无措地被他牵引着走。
换言之,姬檀根本不会做一个丈夫,他只享受被人侍奉。
当然,他如若纳侧妃侍妾,对方也会尽心尽力地全身心侍奉他,但她们的侍奉小印子等东宫侍婢就能完成,并无区别。这样凭白多出的一个至疏枕边人姬檀是决计无法接受的,还不如给顾熹之做妻子呢,起码他更高兴。
姬檀一手支颐百无聊赖地推开那些折子。
心道,稳固储君之位确实是重中之重,但当务之急可不是什么纳侧妃诞育皇长孙,而是掩藏住顾熹之的身世秘密不被发现,否则纳再多侧妃也只有跟他丢了性命一个下场,孰轻孰重姬檀还是拎得清的。
他什么都不担心,唯独惧怕顾熹之身份暴露这一件事。
从始至终只一个顾熹之。
对了,有阵日子没叫他过来了,虽然两人日日相见,亲密无间,但总还是不一样的,姬檀想起来即刻吩咐小印子去宣顾熹之过来觐见,正好,把这个麻烦扔给他好了。
反正他喜欢自己,不会坐视不管的。
想到此,姬檀心情都变愉悦了,将这些劝谏折子推一边去,全都推走,哦不,留个几本等会给顾熹之看,让他有一点危机感,姬檀兴味盎然地勾起唇角,边处理政务边等着他来。
与此同时,顾熹之正在翰林院当值。
当值时日愈久,顾熹之对这些政务也愈驾轻就熟,尤其最近院内不忙,顾熹之有时去通政司经办政务常花个一时半刻探查父亲一事,不过所能查阅到的资料记载有限,他都观阅过了,再寻不到更多,向司内杂役打听,也多是些众说纷纭的桃色轶事。
这种事情初时听顾熹之十分震惊,但听到得多了,顾熹之也就淡然处之了。
即便是事实,也定有夸大的成分。
顾熹之早已练就出一颗客观对待的平常心。
今日和往常一样,是个普通当值的一天,顾熹之在林立的书架旁整理典籍,间或思索母亲年轻时在哪个主子手下做事,间或想着今日下值给太子殿下买些什么好,吃食糕点水果他皆买遍了,有时看到漂亮的鲜花也会买回家送给殿下,但光这些似乎有些乏善可陈,他要不要买个鹦鹉之类的玩宠给殿下逗乐。
但是殿下逗他好像就足够了,玩得不亦乐乎。
东宫里殿下也没养这种玩宠,除了那一池塘子的肥鱼,据说是被东宫的宫女们闲来无事喂胖的,殿下有时会帮它们减肥,但这个就算了吧,家里不似东宫宫殿之大,没办法挖个池塘给殿下养鱼。
不过如果殿下喜欢的话,可以在院中的水缸里养些锦鲤,他常换水便是了,这个可行。
顾熹之旋即便开始思忖什么时候去市场买些锦鲤回来。
正当这时,小印子前来翰林院请他前往东宫。
顾熹之登时受宠若惊,不想殿下竟主动召见了他,另一方面又担心殿下是有急事,安顿好手上政务即刻便跟随小印子离开。
他匆忙离开的身影落进娄进眼里,被他暗中记下,准备将这件事也禀告给三皇子。
这厢,东宫书房。
小印子将人带来觐见后便安静退至一边,顾熹之上前一揽官袍袍裾单膝跪地向姬檀恭敬行了一礼。
姬檀正忙着处理手上最后一点政务,因此头也不抬地道:“起来吧,坐。”
顾熹之起身挑了一个距离姬檀最近的位置坐下,恰好,姬檀手中的政务最后一笔也批阅完成了,将公文一阖,他抬首笑望顾熹之,道:“探花郎怎的这段时间都没过来孤这里走动,唔,还要孤派人去请才来。”
顾熹之登时表情一慌,手忙脚乱地解释:“殿下,微臣、微臣是家中事忙,这才疏忽了。”
越说声音越小,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对,厚此薄彼了。
虽然是同一人,但来东宫拜见太子殿下花费时间更多,流程更加复杂,且必须要有正事作为借口,即便见到了太子殿下,也还要顾忌宫规礼数,相较之下见家中妻子就方便多了,抛却了身份上的鸿沟,两人可以更加亲昵无间,顾熹之能从心牵他的手、拥抱住他,被这样的温柔乡一耽溺,顾熹之自是与妻子相处更多,而与太子殿下减少了。
姬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面色微沉,唇角笑容皮笑肉不笑地:“孤险些忘了,探花郎仍新婚燕尔,贤妻在侧,自然不记得孤这号人了。”
“……”
顾熹之无奈地看着他,说什么贤妻在侧,他不就是他的妻么,日日见面还呷上自己的醋了。
如果这次还没反应过来的话,顾熹之便真是蠢钝了,上回太子殿下问他是更喜欢他还是妻子,顾熹之便察觉不对,这次殿下又这么说话,顾熹之即刻心领神会了。
看来,即便是同一个人的两个身份,也要一碗水端平。
顾熹之在心里缄默了片刻,又是失笑又是不由纵容地配合他道:“此事是微臣之过,还请殿下责罚。微臣日后一定谨记常来东宫拜见殿下,只要殿下不嫌微臣烦就好。”
姬檀一瞬不瞬看着他话说得漂亮,脸上却毫无畏惧之色、一点也不诚心的模样。
说什么喜欢他,对他磐石无转矢志不渝,莫不是假的罢。
姬檀瞬间没好气地:“罢罢罢,你既这么说了,孤还能罚你不成。”
顾熹之莞尔一笑,道:“多谢殿下宽宏。”
见他笑地高兴,姬檀不高兴了,登时眼珠狡黠一转,道:“本来孤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事情想与你商榷,但你家中事忙,孤也不好做那破坏你与妻子形影不离的恶人,还是罢了。”
他这话说的,顾熹之顿时心都被吊了起来,询问姬檀:“不知殿下想与微臣说的是何要事?”
姬檀又不看他了,拿起一本劝谏折子翻开作苦恼状,道:“也不是什么要事,不过是些孤的私事罢了,孤手下官员皆奉劝孤早日纳侧妃诞下皇嗣,正给孤推荐人选呢,本来想和你一起看的,现在看来,还是孤自己挑选罢。”
“纳侧妃?!”顾熹之顿时声调都高了几分,再没了方才的轻松自如神色平静。
姬檀眼瞧着他情绪渐次失控了,清清浅浅笑了起来,“是啊。”说罢,给小印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将折子拿给顾熹之看。
顾熹之亟不可待翻开从头观阅到尾,再换一本快速浏览,可不论他横看竖看,快看慢看,折子上的内容都是一样的,确是劝谏姬檀纳侧妃不错,顾熹之登时眉梢都紧蹙了起来。
姬檀饶有兴趣地盯着他觑,感觉顾熹之皱起的眉宇都能夹死飞蚊了,这才满意起来,不疾不徐地笑着与他道:“你觉得这些折子如何?”
顾熹之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态,道:“不如何。”
姬檀好奇问他:“为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像你一样娶一房贤妻回来,又能巩固孤的储君之位,一举两得,有何不可?”
顾熹之眼睛都要红了,一口咬定地坚持道:“就是不如何。”
察觉自己态度不对,他换了个说法,刻意回避了折子中最直接的问题,“殿下是想要笼络更多的朝中势力吗,如果只是想对付三皇子,殿下手中的证据已经足够三皇子跌入泥潭再也爬不起来,如果殿下想要的是笼络更多朝臣,微臣也可以帮殿下去做的。”
上一篇:世人皆道我命不久矣
下一篇:你们太子都随地捡老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