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妖也
沈玉兰坐在地上抬手挡住因为大门顿开而涌进来的天光,不适应地眯缝着眼看人。
但见来人身着一袭清丽旗装,素雅却不失雍容华贵,身后跟着两个近身侍奉的嬷嬷,不是皇后又是谁。
只听对方声音清冷居高临下地道:“还是坚持不肯说出当年调换两个孩子的原因么?”
沈玉兰面色灰败地垂首,不发一语。
皇后也不着急,微微一笑,道:“你莫要忘了,你为何出现在这里,你以为你当真能够瞒天过海吗?左右熹之已经回到了本宫身边,你坦不坦白都无甚所谓,就是可怜了你的儿子,金尊玉贵地养了许多年,一朝沦落诏狱,这下场,连本宫看了都着实不忍心,啧——”
话音未落,沈玉兰遽然膝行过来,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地:“……檀儿,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你们都对他做了什么!!!”
皇后后退一步,目无表情地看着她,好似不解地道:“做了什么,你难道猜不出来吗?你调换孩子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有今日吗?他的性命,如今就握在本宫手中,是死是活,自然也由本宫说了算。”
“不、不要!你养了他十九年,就一点感情也没有吗?!”沈玉兰几乎是祈求般地拽住皇后袍角,哀哀恳求。
“你对别人的儿子会有感情吗,何况,本宫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我的儿子。”皇后一言击碎了沈玉兰所有的幻想。
“什么,你……你早就知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呢,那我的檀儿……”
“没错,你以为本宫疼他吗?并不,本宫从未疼爱过他。陛下日理万机,就更不可能了。是你,亲手抛弃了你的儿子,让他像个孤儿一样地长大,饱受苦楚,乞儿似的在这深宫之中流浪,讨要一点微薄的感情,即便如此,也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更是连性命都要不保了,这,就是你所作所为的目的吗?”
“不是,我不是……我是想他过好日子的,我想他出身尊贵,万人之上,不要像我一样,我……这都怨你!姜樱!是你!全是你的错!!”
“大胆!竟敢直呼娘娘名讳!”皇后身边的嬷嬷登时疾言厉色,就要上前把沈玉兰拉扯开来,却被皇后阻止了。
“本宫的错?是本宫叫你换孩子的吗,本宫当年待你不好吗?!沈家落败,你被充作宫婢,是本宫收容了你,连你私通禁军生子这样的事情都为你一力瞒下了,本宫何错之有?!”皇后也厉色起来,她曾真心把沈玉兰当做闺中密友对待,不想反遭毒蛇狠咬了一口。
“就是这样,我才恨你!!为什么同样是京城贵女,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嫁给皇帝直接被册为皇后,而我却一朝跌入泥潭,只能做一个卑贱的奴婢,收容我?难道不是想看我的笑话讥嘲吗?你少惺惺作态了!!”沈玉兰也崩溃了。
凭什么,她想要入宫,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美梦破灭,只能退而求其次和户部侍郎的庶子在一起,让对方助自己出宫。
她生就了这样一副美貌,怎能不入宫,既要入宫,又怎会不风光得宠,她生来就合该获得尊位高人一等的。
凭什么,皇后明明有心上人,却放弃对方入了宫闱,夺走了她想要的尊位,又在她面前做出一副深恶痛绝、难以忍受的模样,占据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对其弃若敝履,这不是惺惺作态是什么?!
所以沈玉兰妒恨,恨皇后的虚伪,恨她既要又要。
沈玉兰想要位尊,想要往最高处爬,想要她的孩子天潢贵胄将来位登人极,生来就是别人企及一生也难以达到的终点,所以她调换了自己的孩子,只为她做不到的,儿子能够享有,她有什么错?
她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第一时间杀了顾熹之,给她的儿子留下这么大个祸患,这一点她做错了!!
皇后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登时难以理解这种人的心理,知道再多说下去也是无益。
“你当真是,疯魔了。”
嫁入深宫哪有沈玉兰所想的那般美好,一入宫门深似海,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又愿意放弃心爱之人入宫,都是为了家族荣辱罢了,这就是大家族里贵女的使命,是囚笼,是枷锁,挣脱不掉,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可以,她宁愿像沈玉兰那样,从不入宫。
一入宫门就再没了自由了,所谓光鲜亮丽也是给旁人看的,只有自己方知这样的日子有多痛苦。
初时皇帝为了得到她家族势力支持,对她百般体贴极尽宠爱之能事,可好景不过两三月,皇帝便厌倦了性子淡漠终日寡欢的她,将她弃若敝履,不过皇后也并不在意,左右她已尊六宫最高之位,并不喜皇帝,反而因为当时已经有了熹之,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孩子身上,这个孩子便是她此生唯一的欢愉了。
孩子被调换,对皇后来说不啻于灭顶打击。
皇后整个人都为此精神恍惚,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更是萎靡不振,一点小事都会伤心欲绝不止。
她原以为,这是皇帝做的,毕竟除了那最高的掌权者没有人胆敢行此事。
她都说了那不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被人调换了,无人信她,连她身边的掌事嬷嬷也不相信,皆认为她是积郁过度产生了错觉。
皇后彻底心如死灰了,茫茫人海再无他法。
无法向人寻求帮忙,皇帝也鲜少踏足她宫中,皇后又被日复一日地困宥着,被迫认命了,只能以礼佛开解自己。
直到,多年以后遇到顾熹之,确认了那是她的孩子,一颗死寂的心才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不过,她寻回了自己的孩子,沈玉兰却永失她的儿子,“你的儿子不肯认你吧,你还不知自己错在了何处,坚决不愿悔改吗?”
沈玉兰登时想到她的檀儿,即便同住一个屋檐下许久,孩子也从不愿真心地唤她一声母亲,不认同她的做法,不肯……认她。
沈玉兰认为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是最好的结果,可是她的儿子不认同,为此,不要她这个母亲。
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她的檀儿,她的孩子,她是不是不该这样做,不该把他一个人放在这深宫里,让她的宝贝儿子像个乞儿一样长大,讨要一点可怜的感情。
脑子还没有想明白,心脏已经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她开始感到后悔,她要儿子!她想要要回她的孩子!!然后陪着儿子长大,给他一个母亲所有的疼爱!!
“你、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放过他!放了他吧,求你,民妇知错了,请娘娘看在民妇将熹之抚养成人、供他科举入仕的份上,放过我的孩子,求娘娘了!!”沈玉兰再没了方才的失控激愤,一下下又狠又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只为眼前的贵人能够高抬贵手放过她的孩子。
不一会儿,额头便见血了,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不断磕着。
只要她的孩子能活,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她都愿意,哪怕是要她这条命。
她赔给她,赔给皇后,都给她。
求求了。
都是当母亲的人,她的心皇后能够理解,也提前答应过儿子,会留她一命,此番前来只为弄清当年原因,是以及时喝止道:“够了,本宫不会要他的命,你既已知错,便留在这里用你的余生忏悔吧。”
反正,沈玉兰所犯罪孽,她这辈子都休想再见自己的儿子了。
这个惩罚,比死还要难受,够了。
以后,两个孩子都是她的儿,皇后寻回了自己的孩子,还白得一个孩子,是她得了便宜,再没什么不满足的。
转身离开这处破落的宫殿,将所有的陈年往事悉数抛诸身后,迎接崭新的一天。
檀儿既然已经回家了,她也该派人前去看望,让两个孩子有空一块到她这来见见才是,还有最主要的,儿子的终身大事。
该敲定的,都要开始置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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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皇后和沈氏这部分对话以及当年换子原因,皇后的过往经历我之后再精修完善,连载期暂时顾不上,先留个标记qwq
第96章
姬檀昨夜临近破晓时分才堪堪再次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已是第二日的上午了。
他自床榻上坐了起来,蹙着眉头。身体仍旧乏力不适得很, 但尚在可忍受范围内, 他只是甫一睡醒,人还惺忪着没回过神来。环顾一圈,屋里连个人都没有,这个时间点顾熹之应当是去当值了, 他还在翰林院任编修一职, 至于小印子他们, 估摸是怕打扰到他,没有进来,不过床头的柜子上倒是放着温水, 他的衣裳鞋履都摆在一旁。
姬檀端起温水润了润嗓子, 这才好受了些许。
掀开衾被下来,脚踩在鞋梆子上,正准备自己更衣洗漱,忽闻外边传来一阵动静, 听声音貌似人还不少,还有物什搬运的声音,不会是他的人,那就只能是皇后为顾熹之安排的了, 姬檀顿时警醒, 只穿着中衣趿着鞋就走过去看了。
不想见到皇后的人,或被对方发觉,姬檀没有从房门口看,而是透过窗户探出脑袋, 往声音来源处瞧。听了一会,耳听着声音往他这边来,姬檀登时连脑袋也收了回来,依稀听出掌事嬷嬷的声音,顾熹之居然也在家。
姬檀侧过身将耳朵贴在靠窗的墙上,猫着身子听他们在说什么。
“劳烦嬷嬷了,东西不用往房里搬,就放这吧,檀儿还在睡着。”是顾熹之的声音。
“好,那奴婢就放这了,殿下不愿住在宫里,不过这些物件还是要配备齐全的,娘娘一早就安排奴婢送来,还有这些奴才侍女,都是娘娘一个个亲自挑选的,殿下尽管使唤他们。”
顾熹之看了眼跟来的这些人,太多了,他们家小,房间虽然不少住得下,但顾熹之不喜人多,也不需要处处着人伺候。从前做饭有沈玉兰和吟雪负责,家里日常收拾和驾驶马车出行有吟雪和无代两人,偶尔有重活会另请小厮帮忙,足够了。
现在沈玉兰不在了,不过姬檀的人补了这个缺,家里倒是不缺人。
但皇后那边也不能一个都不收,最终顾熹之留下了四个,两个奴才两个婢女,都只安排他们做些家里的粗活,或者传达皇后娘娘的消息,轻松得很。嬷嬷还想劝他多收几个,顾熹之以家里地方有限拒绝了。
嬷嬷复又提出让他们搬去大些的府邸居住,这里虽位置不错,但到底太小了。
顾熹之没有要搬的想法,这里很好,他和姬檀就住在这里。
嬷嬷见说不动他,便作罢了。
顾熹之不愿住在皇后安排的宫殿,也没有兴建府邸,概因他是嫡长子,按照国法惯例,将来必会被册立为太子入主东宫,倒不必再劳民伤财另建府了,只是他连换个大些的住处都不肯,皇后也无法了,随儿子去罢。
“行,那就依殿下意思。哦对了,还有一事,娘娘说等檀儿身体好了,让你们一起去栖梧宫拜见,她有话说。”
来了,这一遭果然还是躲不过,姬檀心想。
皇后给他养好身体的时间,算是足够仁慈了,比他想象中的情况好许多,也是敲打,让他离开顾熹之,解决好他二人之事,是这个意思么。姬檀和皇后不熟,只知她性子淡漠,对后宫前朝一概不管,只能以最理性的方向揣度。
“好,我知道了,待檀儿好了,我携他一块去向母后请安。”顾熹之答应了。
嬷嬷又笑着叮嘱了他些话,不是什么要紧事,都是些日常琐碎,说完就带着顾熹之不收的下人离开,姬檀闻悉声音渐停,赶忙放轻脚步重新爬到床榻上躺着。
少顷后,顾熹之进来了,他装作甫一才醒的模样,揉了揉眼睛。
顾熹之满目温柔噙笑地注视着他,道:“我帮你更衣?”之前姬檀扮作他的妻子,这些事就一直是顾熹之在做,他喜欢为姬檀做这些事,享受将他装扮地俊美昳丽。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哪有让皇子殿下伺候他的道理,这点规矩姬檀还是懂的。
“你我之间,无需这些讲究。”顾熹之看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不认同,他们做这样的事无关侍奉,只是夫妻之间正常的亲密无间罢了,事到如今,姬檀还不分明么。
姬檀抿了抿唇,似乎是在考虑他的话。
顾熹之知道他的小狸奴虽然冰雪聪明,但于感情一事却总是懵懵懂懂,需要慢慢学习参透,这没关系,他教他便好了,就像姬檀从前指导他官场生存之道一样,顾熹之会给他很多很多爱,教会他爱,让他懂爱,享受爱意。
把他缺少的,曾渴望的初心一样样地全都补足给他。
这个空当,姬檀约莫思忖好了,还是朝顾熹之张开了手,让他抱他,给他更衣,顾熹之便把他从被窝里抱了出来,让他坐在床沿上,自己蹲下,握住他白皙的脚踝先给他穿袜子,姬檀不太自在地蜷了蜷脚趾。
顾熹之垂首,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殿下。”
姬檀顿时抬眼,桃花眼凌厉如刀,道:“你是在嘲讽我吗?”
顾熹之抬起头摇了摇,道:“你怎会这么想,我只是觉得你很适合这个称呼。论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将养出来的人,莫过于你了,不管身份几何,你在我心中从未变过,始终是那一轮清亮的明月,耀眼夺目。”
姬檀这下更不自在了,感觉被顾熹之握着的脚踝都不住发烫。
早知道,不让他为自己更衣了。
然而为时已晚,他被顾熹之悉心地穿好袜子,又要穿袍服,顾熹之拿着他的衣裳,倏而又问:“你想穿这件金丝洒蓝束腰的袍服吗?还是换一件,绯红、哑金、靛青、松石青和橘红内搭的袍裾,还是想穿素一点的月白或者水青色对襟宽松常服。”
反正姬檀衣裳多,家里的柜子九成都装满了他的衣服,顾熹之的衣服则还不到一成。
如果穿华美的衣服可以让他高兴,一天换一套又有何妨。
“都行,就穿这个吧,你快点。”再问下去,姬檀脸都要红了,这人可真烦。
“好,那就穿这件,腰封呢,是要玉腰带还是同色系有挂坠的?”
“随你安排。”磨磨唧唧的,姬檀不满撇了撇嘴抬脚踢了他一下。
顾熹之失笑,决定给他戴玉腰带,无他,白玉莹润衬他,姬檀这样着装最是好看,最后顾熹之还给他佩了之前姬檀喜欢的红珊瑚珠挂坠,如此,便更衣完成了,穿戴好衣裳但尚未束发的姬檀昳丽地不可方物,他十分喜欢。
姬檀垂敛眼睫,不要他给自己束发了,接下来的收拾都是他自己来的。
顾熹之就在一旁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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