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蛇 第13章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标签: 古代架空

上一次见他哭,还是七年前那荒唐的洞房花烛夜……那时贺君旭看到楚颐高潮时梨花带雨的样子,只觉得又恨又恶心,如今再看他掉眼泪,心里却有些异样的微妙。

“好好的你哭什么?”贺君旭故意开口吓他。

楚颐不留神竟被人瞧见自己这副落魄的模样,一见是贺君旭这混账,更觉奇耻大辱,红通通的凤眼还噙着泪,下意识就狠瞪了他一眼。

这象蛇红着眼带着泪,还做出一副尖刻恶毒的模样,这一瞪几乎把贺君旭瞪得邪火上涌,脑海里已经不着边际地想了许多花样。

楚颐背过身,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回身“嘭”的一声关上了窗。

前脚走了一个雪里蕻,后脚又来了一个贺君旭,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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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陈仓密道

等贺君旭从另一扇窗翻进卧房,楚颐脸上的泪痕已经不见了,唯有一双带着潋滟水意的眼睛还微微泛红。

室内已然一片狼藉,砚台笔纸散落一地,金玉古玩七零八落,饶是贺君旭这等武夫,也知道是些价值不菲的珍宝。这象蛇倒是一点也不惜财,竟用它们来出气。

贺君旭皱眉:“谁惹你了,大半夜的糟践东西。”

楚颐此时心中郁愤,毫无心情应付他人,更别提来人还是贺君旭。他转身只把背影留给那武夫,没好气道:“与你何干?”

贺君旭少见他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觉得有趣,正欲再挑弄几句,忽地被余光所及的一件东西吸引了注意。

“这是什么?”

博古架旁的地毯上,零落地躺着几件被楚颐摔到地上的珍宝,其中有个镂花的银屏歪倒着,跌落出藏在其中的一件器物。

那器物本被一条薄绢包着,但那薄绢如今也因被摔出而摊散开来,那器物的样子便明明白白地暴露出来。

贺君旭和白小公爷等人在点绛楼中长了些见识,认出这竟是一根“角先生”。

地上的这根角先生以象牙制成,通体纤细乳白,没有花里胡哨的纹路和凹凸,比起贺君旭在点绛楼看到的那些,要保守许多。

只是那莹润的光泽,想来曾被人反复磋磨裹弄,使用过许多遍。

贺君旭脸色有点微妙,再抬头看身旁的人,那象蛇闻声转头,脸色先是铁青,很快又涨成了胭脂色。原本只是眼睛红,现在连脖子和耳朵都红得快渗出血来。

这东西是这几年楚颐空虚时用来排遣的,后来贺君旭回来,楚颐疲于应付这精力过剩的武夫,自然不再想起用那玩意儿。久而久之,便忘记藏到哪里去了,谁知今晚楚颐四处乱砸,竟把藏着触器的银瓶也摔地上了。

楚颐大步上前想要拾起,却被贺君旭先一步抢走,见他要笑不笑地端详那根角先生,楚颐几乎气得跳脚,伸手便要去夺。他一张脸因恼羞成怒而生动起来,与平日那藏着一肚子坏水的悠然神态迥然不同。

贺君旭仗着自己比他高了半个头,只举高了手,便让楚颐踮着脚也够不着了,楚颐转而一手抓住他衣襟,暴怒:“还给我!”

“还给你?”贺君旭忽然挑了挑眉,顺从地将那角先生放到他另一只手上。

楚颐正想将他摔碎了毁尸灭迹,便被贺君旭一个反手握紧了。贺君旭的手掌宽大,紧紧握住楚颐的手,令他无法动弹。

男人的气息热烘烘的,他今夜席上喝了不少酒,尽管洗漱过,但二人凑得近了,丝丝香醇的酒气仍若隐若现地传入楚颐鼻间。

楚颐皱眉,方觉自己几乎贴在这武夫身上了。放开贺君旭的衣襟,正欲退开,便被贺君旭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挡住了退路。

天气闷热,楚颐只在单衣外披了一件烟罗纱袍子,贺君旭一搂住他的腰,手心滚烫的温度便清晰地传到传到楚颐身上。

楚颐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一股燥热从背脊生起,向全身蔓延开来。

二人大半月没有行那事,一个血气方刚,一个淫根深植,此刻金风玉露,都有些刹不住,一直闹了整夜。

楚颐悠悠转醒时,入目便见贺君旭棱角分明的脸——他竟没有走,还大喇喇地睡在自己床上!

楚颐费力地将自己抽离出来,抬手狠狠在这莽夫脸上甩了一巴掌:“你还不走!”

贺府奴仆寅时便都起来走动干活,此刻外头已经蒙蒙亮了,他再不赶紧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外头已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楚颐黑了脸,心里将贺君旭杀了千百回。他勉力撑起身子,道:“我先去设法引开奴仆,你借机离开,知道吗?”

贺君旭却径直下床穿衣服:“你这屋子原本是我父亲的旧书房吧。”

冷不防看见他赤裸肩背上的指痕,楚颐立即移开了视线:“那又如何?”

楚颐是贺凭安的续弦遗孀,自然住在他原本的院子里头。老侯爷过世后,楚颐不好再住逝者的房间,便将他原来的书房改为了自己的卧室。

贺君旭整理好衣冠,方走到靠床的墙角处,从下往上数了三块石砖,于第四块处往里一推,便听见机关弹簧的声响,地上出现了一个狭窄的暗道口。

楚颐在这里住了近七年,从不曾知道自己房间内竟还有一条密道,一时惊异:“它通往何处?”

“我的房间。”贺君旭道。

郦朝刚建立时局势还乱着,京城遍布刺客和密探,贺凭安和贺君旭两父子同为将军,为了互通情报及应急之需,便暗中修了一条密道。

如今天下太平,谁能料想到这密道竟沦为了幽会的桥梁。

真不知道平安侯九泉之下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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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雷霆雨露

贺君旭递交赦免逃兵的奏疏的第二日,收到了天子的传召。

贺君旭入御书房面圣时,庆元帝正与国相严玉符下棋,见他来了,二人谁也没有停下棋局的意思,贺君旭行礼后被晾着跪了约莫半时辰,庆元帝才意犹未尽地吁了口气:“朕又输了,老二,你就不知道让让人吗?”

严相从容微笑:“是想让来着,但陛下的棋艺绝妙,臣下着下着便酣然其中,给忘了。”

庆元帝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捋了捋须,才将视线投向贺君旭:“你来了。”

贺君旭等了半天,以为天子终于要问他奏疏之事,不想庆元帝说道:“过来,你跟朕下一盘!”

这……今天不谈正事么?

贺君旭摸不清皇帝今天这一遭的用意,只好偷偷向严玉符使眼色,企图从中找到些指点。

严相被赶出了棋局,正气定神闲地品着茶,见贺君旭投向自己的视线,就笑眯眯地问:“君儿,你眼睛进沙子了?”

贺君旭无法,只得坐下陪庆元帝下棋。他吸取了严玉符的经验教训,有意让着皇上,没一会儿就被杀得满盘落索。

一局毕,庆元帝推开棋盘,竟劈头劈脸地骂道:“你这一手棋臭死了,没意思!”

贺君旭对上皇上,只能虚心认输:“是皇上下得好,臣技不如人。”

然而心里已经无奈上了:真是伴君如伴虎,让他吧,他说没意思;不让他吧,他输了又心头不痛快。

严玉符在一旁观战了半天,此时看热闹不嫌事大,呵呵道:“君儿的棋是跟臣学的,怎会差呢?只怕是他学会察言观色了,故意哄着皇上呢。”

庆元帝对自家国相的话深以为然:“礼部都是一群老油条,这老三的儿子去了几天,也学滑头了。”

严玉符摇摇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啧啧啧。”

贺君旭哭笑不得:“臣哪有啊!”

以前贺君旭小的时候,这君臣二人便总这么一唱一和地挤兑他爹贺凭安,现在他爹不在,贺君旭就成了这个被埋汰的对象,简直有冤没法说。

此时气氛轻松家常,贺君旭因奏疏而一直悬着的心正稍稍放下,便见庆元帝忽然变了脸色,威怒逼人地抬手一拍案,厉声喝道:

“我看你贺君旭不止是滑头,更是胆大包天!拿着国家的安危来借花献佛,只为换一个好名声!”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贺君旭不料他突然发难,当即肃然跪立,行揖礼:“臣不敢!”

庆元帝将身旁内侍递上的奏折摔在案上,冷冷道:“赦免逃兵,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老实说,这奏折究竟是谁怂恿你写的?”

严玉符也敛了笑,正色道:“你年纪轻,一时被旁人迷惑,皇上是从宽处置的。”

君王的威压如有实质,如祭天坛上古老的磬钟,沧桑、低沉。

天是无情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子,亦是如此。

贺君旭神色不改,他抬眼看桌上的奏疏,一字一句都是自己手书而出,并无更改痕迹。

于是他亦一字一句说道:“是臣一人之见。”

庆元帝瞥严玉符一眼,国相便沉声发话:“你行兵多年,难道不知什么叫‘军法如山’?若赦免逃兵,轻则助长歪风,重则动摇军心,你可曾想过?”

自从雪里蕻在宴席上怼过他,贺君旭便知到了皇上这里也会有类似的斥责等着自己,于是早早做好了回应的准备,镇定道:“政令因时而变,乱世用重典,盛世施仁政。如今战事已毕,四海无犯,正是盛世之兆,陛下宜宽仁治世,休养生息。何况逃兵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以贬籍、劳役等代替车裂、斩首,亦能以儆效尤。”

听罢贺君旭的话,庆元帝没有马上开口回应,严玉符自然也不吭声,君臣二人默契得如出一辙,俱审视地盯着贺君旭。

天子的眼睛是锐利的,带着雄霸天下的气概;国相的眼睛是淡然的,载着世事洞明的睿智。但它们一样沧桑,一样老迈。

半晌,庆元帝开了口:“你是不是以为你父亲是朕的义弟,且有舍身救驾之功,朕就会不舍得处置你?”

君王声音阴沉,带来无情的、强势的威压。

贺君旭挺直了背,目视前方的天子:“臣和父亲一样,只管做应做之事,不管生死得失。”

庆元帝气笑了,指着他的鼻梁向严玉符道:“你瞧这头犟驴,这还是你的学生,你以前怎么教的?”

严相无辜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这跟臣可没关系啊。”

“你说得对,大犟驴生了小犟驴。”庆元帝垂下了眼,自嘲地笑了几声,眼神从锋锐变为深邃,“当仁不让,威武不移……你们贺家的好家训啊。”

别人说君心似海,确实如此,直至被庆元帝撵出书房,贺君旭也捉摸不透这君王的态度。他以为只是闲话家常时,皇上突然发难,他以为要被降罪时,皇上却什么也没说又打发他走了。

行军打仗,最忌指令不清晰,因此贺君旭是直来直往的人,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传达命令时从不会向属下打哑谜。

可回到京中三个月,他算是看透了,这朝堂之上全是老狐狸,个个说话都带着弦外之音,个个做事都有着醉翁之意,总把人弄得云里雾里,实在是……

十分欠揍!

然则天子不可揍,国相不可揍,空有一身拳脚而无用武之地的贺将军只能带着一肚子疑惑回到府上。

刚踏入院门,便看见发小严燚正坐在他院子里喝着热茶,见了贺君旭,还抱怨道:“你终于回来了,叫我好等。”

贺君旭边脱下大红官服,边问:“怎么了?”

“我爹喊我来的,”严燚揶揄一笑,“你还是先别脱,等会儿用得上。”

“为什么?”

严燚吹了吹热茶,笑而不语。

又一个谜语人。

老犟驴生了小犟驴,老谜语人生了小谜语人。他揍不了那两个老的,要揍这个严四火还不是顺手拈来的事儿?

贺君旭正将国相的儿子揍得抱头乱窜,便听见一阵人声喧闹,半晌便有小厮跑来报:“侯爷,外头来了位传旨黄门,楚夫人让奴才喊您穿好官服出去接旨呢。”

要说这庆元帝也是有够会折腾人,他前脚刚到家,圣旨后脚就到了,说明这道旨基本是早早就拟好了的。既然已经拟好,却不趁他进宫面圣时下旨,而偏偏要让他回家时一路上都在反复揣测皇上究竟是何态度。

圣旨有两道,一道是庆贺国家太平、四方归顺,特诏大赦天下、减免田税,令贺侯督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