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蛇 第33章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标签: 古代架空

贺君旭胸膛深深呼出一口戾气,“这群狗官。”

“他们固然是狗官,你好,却自有错处。那些地方官吏自己也身在灾区,看着妻儿亲眷濒临饿死,有几个真的能两袖清风?他们不过是凡夫俗子。”楚颐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何况,也并非只有伯夷叔齐才配做官。你一上任,既要抄查他们,又要他们全心助你抗灾,这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了。如今各地州县的贪官,要么联合起来对付你,要么卷铺盖逃亡,谁都没心思管饥民死活,你可知你上任的这一年,民怨民怒比往年更重?”

贺君旭脸色愠怒,但又无法反驳楚颐,他只知道历年赈灾贪污严重,他不甘与那些狗官同流合污,却不曾想到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晦暗不明地盯着楚颐,平复下心绪,难得虚心请教起来:“那我应该怎么办?”

楚颐仿佛被逗笑了,“还来问我,不担心再被我骗一回?”

贺君旭却坦然:“我都被革职了,你骗我也没好处了,没好处的事情你不会做。”

“是啊,你都被革职了,还问来做什么?横竖也没机会施展了。”楚颐一哂。

“世事无常,若还有下次,我一定做得更好。”

不过,贺君旭觉得楚颐也未必会教他。还是那句话,没好处的事情楚颐不会做。

但楚颐神色复杂地盯了他一会儿,竟意外地开了口:“可以查,但不能抄,查是为了抓住把柄,查而不抄是为了笼络人心。查到对不上的缺口,只要他们自行补足就不再追究。给个台阶先稳住人心,等事情办完,要不要对这些狗官兔死狗烹,就看你自己了。”

贺君旭醍醐灌顶,贺君旭刮目相看。

虽则楚颐办事似乎并不怎么光明磊落,但或许世间本就并非只有灿烂白昼,他不得不承认楚颐这副手段是更能成事的。

同时,贺君旭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自方才那古怪的缄默之后,这象蛇对他的态度似乎没那么阴阳怪气了,这夜他一连问了好多问题,原没想着能得到答案,不料楚颐都一一解答了,听其条条是道,还不像是诳语。

如果他选择辅佐的不是景通侯而是自己或太子,他们之间或许……可惜了。

贺君旭没有再想下去,他从不为没有意义的假设花耗心神。

第五十三章 中隐于市

自河东灾区一路往北,萧条逐渐减褪,及至龙气汇聚的京畿一带,便又回到纸醉金迷的另一个世界。王侯将相的琼楼玉阙,富商豪绅的朱门紫院,依旧是梅花吹雪雨带香,依旧是烹龙炮凤酒酣浓。

有生意的地方就有商人,就在河东人人煮树根、咽糟糠之时,源源不断的商队正扛着一箱箱一箧箧的货物运往京师。珍珠米、玫瑰盐,熊掌鹿筋,雪莲古参,种种连梦也梦不到的珍馐络绎穿行于海岱门。

作为商货进出京师必经的城门,海岱门永远车水马龙,永远人声鼎沸。还未到城门开启的辰时,护城河岸就已经熙熙攘攘。贺君旭换了微服,买了架马车装着孱弱的继母,赶在晨光熹微之前抵达了城门。

城门尚未开启,贺君旭便四处转了转,他虽然高头大马,但混迹于商队的西域客、昆仑奴之间,倒并不引人注目。

护城河畔,聚满了歇脚的商人,某根护栏上挂着半截鱼纹布带,破破旧旧的,谁都没在意。

贺君旭扫了两眼,回身拂起车厢帷幔,对里头的楚颐说道:“京城到了,下车。”

帷幔罅隙漏入的光令昏昏欲睡的象蛇半眯起眼,眸色迷离:“到贺府了?”

贺君旭道:“为免惹人闲话,我们分开进城。”

楚颐软若无骨的身子倚着车壁,单手撑着腮,似笑非笑道:“你是没人闲话了,我一个守寡郎君被‘山贼’劫走两日,还不知要被编排什么风流秘闻。”

“跟着景通侯,你在京城的风流秘闻还少吗?”贺君旭不客气地回道。

二人说话间,不觉已到了辰时。城门如期开启,早已等候多时的商贾队伍立时挤作一团,纷纷赶着进京卸货。

“站住!把货箱都打开!”就在商队赶着进城之时,驻守城门的士兵高声喝住了他们。今日守值的官兵比往时多了一番,声色俱厉地拦下商队,要逐一查检货物。

一个商人亮出通行批文:“放我进去,我有商货出入凭证!”

官兵审视一眼:“蔡大人说了,有批文也得搜!”

当下商贾们的脸色纷纷一变,平日里只要有出入凭证,货物都是通行无阻的,因而他们偶尔会往货箱里捎带一些旁的东西。有些是朝廷明令禁止贩售的药散,有些是来路不明的禁书,有些是为了避税的商货……可不兴见光啊。

人群中一个善察言观色的茶商暗中将一锭碎银塞到相熟的官兵手中,赔着笑问道:“官爷,今儿是怎么回事啊?”

士兵拿衣袖遮着收下了碎银,脸色稍缓:“我们京兆尹蔡大人下了令,要彻查进出京城的可疑人物,为防止有逃犯藏在货箱中蒙混进城,所有大货箱都要打开检查。”

“大人断案,咱们小的本该支持,”茶商面露难色,不停用衣袖抹汗,“可我这一大箱都是极品的安溪马骝搣,此茶最是娇贵,必须得密封保存,若是现在打开查验,茶叶被清晨的霜露潮化陈化,这价比千金的宝贝可就废了呀!”

官兵横眉冷目:“茶叶我不懂,我只知道奉命行事。”

茶商咬了咬牙,忍痛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一边作揖一边道:“官爷,你我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我怎么会窝藏罪犯呢!能不能……通融一下?”

那银票的数额令官兵眼睛都看直了,终于相信他的茶叶价值千金。趁四处乱哄哄的,官兵低声对茶商道:“好吧,快叫你的车队过来我这边……啊,大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茶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城内大道处,八个轿夫抬着一顶官轿缓缓行至。

“蔡大人竟然亲自来海岱门监工……”官兵不禁咋舌,“兄弟,这回我是爱莫能助了。”

蔡荪亲自前来,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自从河东传来丁磊逃亡、贺君旭倒台的消息,光王党就一片欢歌,景通侯那群谢氏族人更是得意忘形,纷纷向光王邀功。蔡荪却并没有放松下来,雪里蕻一案时,他就领教过贺君旭以及他那个发小严燚的厉害,因此不敢轻敌。

丁磊逼死雍州府尹韩渊一案,皇上交给了大理寺审断,严燚正是大理寺少卿,因此蔡荪提议在押送丁磊途中将他杀人灭口,再安上一个畏罪自杀的名头,不让严燚有翻案的机会。

结果人没杀成,反而失了踪。若丁磊真是畏罪潜逃还好,一旦他暗中偷跑回京寻求太子党的帮助,到时恐怕又要后患无穷……

因此,他在各个城门都设了搜查关卡,就算丁磊真的偷回京城,他也可以第一时间将其扣押回自己京兆府的牢狱里,将主动权握在手中。

众城门之中,海岱门是商货进出之地,最为鱼龙混杂,他今日亲临现场监督,就是为了滴水不漏。

蔡荪在城门口盯着,谁也不敢做小动作,进城的商贾只得自认倒霉,纷纷打开箱箧任人检查。

茶商看看他,又看看马上的大木箱,不住地抓耳挠腮。

“大人。”

蔡荪正指挥着手下,忽地听见一道温润阴柔的声音在背后喊自己,他转身一看,不禁讶然:“楚夫人?”

来人正是楚颐,他下了贺君旭的马车后,便独自走向城门,正巧见到蔡荪在此坐镇,总算可以请他帮忙雇顶轿子送自己回府。

蔡荪古怪地问道:“景通侯不是派了车夫和仆从送你回京么?怎么只有你一个,还弄成这副样子……”

楚颐垂下眼,手护住被扯松了的衣领口,轻声道:“路上遇到了山贼,我和他们走散了,好不容易才走回京城。”

“山贼?”蔡荪眼睛放肆地在他身上打量游移,只见这象蛇眼含春水,发冠松垂,慵懒的脸上尚带潮红,像吸饱了霜露的熟葡萄。还有那明显被撕扯过的衣裳和娇软虚浮的步姿,蔡荪可以笃定,楚颐被劫的这几天,恐怕被整个山寨的山贼都奸透了。

蔡荪不自觉地磨了磨后槽牙,啧了一声。这骚货一看就是个尤物,他还没找到机会玩一玩,结果现下也不知道被多少野男人骑过了,真是扫兴。

楚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大人,此处风大,可否借一步说话?”

蔡荪瞧他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倒也觉得别有一番风情。何况楚颐即使不能狎玩,其才能智谋也可堪一用,蔡荪乐得卖他个人情,于是便亲自扶楚颐上了自己的轿子躲避严寒,另吩咐手下去弄套干净的衣物回来。

眼见蔡荪进了轿子,原本满头大汗的茶商心思又活络起来,撞了撞相熟官兵的手肘:“官爷,趁此机会,可否……”

蔡荪暂时不在,蠢蠢欲动的不止这一个商人,就在众人纷纷找关系之时,一驾马车直接越过把守的士兵,往城门飞驰而去。

“停下!我们还没查你的车厢,快停下……”搜查的士兵尝试截停,却被驾马的人吓得生生住了口。

贺君旭坐于马上,目光不怒自威:“本将军有军务急报,谁敢阻拦?”

城门下,无一士兵敢拦他。虽然蔡大人下令来者必查,可他们只是小人物,怎么敢强出头?

贺君旭正要策马入城,忽然听见一道声音:“贺将军是被革职回京,能有什么军务?假报军情,不知军法该如何处置?”

蔡荪不知何时已从轿子里出来,好整以暇地说道。

他早猜到这海岱门外鱼龙混杂,是以假装陪楚颐进轿,引蛇出洞,果然被他钓出了大鱼。

蔡荪向手下使了个眼色,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士兵立即聚集过来,将贺君旭团团围起。蔡荪皮笑肉不笑道:“贺将军,本官正在抓逃犯,劳你配合一下。”

贺君旭瞥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后厢,冷声道:“你怀疑我的马车窝藏罪犯?”

“本官可没这么说,不过贺将军若真的没有窝藏罪犯,不妨将车厢打开,让我们看看。”

“车厢里有机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贺君旭侧身挡在车厢门前,“好狗不挡道,让开!”

蔡荪全神贯注地盯着贺君旭的马车,他敢断定,那紧闭的车厢里,就藏着意图暗度陈仓的丁磊!

蔡荪厉声道:“你赈灾不力,已是戴罪之身,如今还要硬闯城门,你眼里还有皇法吗?你不敢让我搜,恰恰证明你心里有鬼,明日上朝,莫怪我向皇上如实禀明!”

闻言,贺君旭啧了一声,终于让开了身。蔡荪面露兴奋,亲自上前一把掀开车门的帷幕。

马车后厢内,赵熠与木峥嵘相对而坐,都冷冷地看着他。

蔡荪得意地弯成月牙状的双眼瞬间瞪圆,“太,太子?怎么会……”

贺君旭嘲弄地看着他,又啧啧两声:“你竟然把太子当成逃犯,真是大不敬。”

蔡荪没想到自己竟被这武夫耍了,不由气结:“里面的人是太子,你有什么好紧张戒备的,还千般阻挠!”

不等贺君旭回答,赵熠先沉着脸开了口:“木先生随孤微服私访时,在汾州遇刺,大夫说他受了伤绝不可再受凉,是以贺将军才不让你揭开帷幕。若木先生因你而伤势加重,孤要你的命!”

京中各人都知道这位第三任太子是和儒雅宽容到近乎软懦的人,像今日这样发狠的模样实在是闻所未闻。蔡荪虽然是光王一派的人,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向这位储君低头,讪讪道:“臣也是职责所系,太子不要见怪。”

车厢帷幕重新放下,贺君旭驾着马车扬长而去。蔡荪不甘地吁了口气,命原本围住贺君旭马车的官兵重新回到岗位上,继续搜查进出的商队。

只是原本被堵在城门外的商贾,大都趁方才蔡荪调动全部人马围困贺君旭时偷偷溜了进城,此时人数已经少了大半。

国都京城人来人往,谁都没有留意进城后离海岱门不远处的木栅栏上,绑着半截和城外护城河栏杆上一模一样的鱼纹布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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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早朝洗冤

紫宸殿上,百官肃立。当今天子庆元帝高坐于御台龙纹宝座之上,这位马背上得天下的开国君王素来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芒,今日更是神色寒戾,朝上人人几乎背脊弯曲,不敢抬头。

这是贺君旭被罢黜赈灾一职回京后,第一次上早朝。刚到奏事环节,就有几位光王党羽御前弹劾贺君旭赈灾失职、包庇下属贪污救济粮。

庆元帝毫不留情面,当着满朝文武厉声训斥:“贺君旭,你实在令朕失望至极。赈灾乃民生大事,如今河东被你搞得民心惶惶,是为失职;你任用丁磊,他贪赃枉法、逼死雍州府尹韩渊,你也脱不了干系,你可知罪!”

以往庆元帝也没少骂贺君旭,但都是私下召见时和严玉符一起骂的。

私下里骂,是作为贺凭安的义兄在教训义弟的遗孤;而今日在朝堂上骂,则是一个铁面无私的帝王在问责罪臣。

贺君旭穿着蟒纹大红官袍,像块钢板一样直直跪着,一声不吭。等天子的雷霆之怒尽数倾泻,他才开口:“皇上,此事另有内情,丁大人是被冤枉的。”

他的声音镇定洪亮,面容仍旧刚毅不惊,好似连生杀予夺的帝王之怒也不能撼动他半分。

庆元帝端坐龙椅上并不接话,这是君王余怒未消的信号,素来视贺君旭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光王党羽便七嘴八舌地向他围攻起来:

“丁磊冤枉?他若是没犯事,怎会畏罪潜逃?”

“就是啊,有内情也不是光靠嘴上说说就行的,得拿出证据。”

“贺将军,你包庇下属,还拒不认错,简直罪犯欺君!”

庆元帝冷眼旁观良久,才道:“听见了?贺君旭,若你无法证明确有内情,朕就再治你一条欺君罔上之罪。”

贺君旭仰起头,在天子的冷睨之下面不改色,依旧是运筹帷幄的大将风姿:“臣请传召丁磊、韩渊,及医官袁壶。”

这斩钉截铁的话音刚落,朝堂上几乎炸开了锅。

丁磊?不是畏罪潜逃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