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蛇 第37章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标签: 古代架空

楚颐作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奸商,几眼便对贺太夫人送来的珍品有了估量。他抿了抿唇,“你猜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贺君旭理直气壮道:“我怎么会知道?”

虽然他向来不同意楚颐说他是个莽夫,但他毕竟是一个终日与刀剑为伍的习武之人,对这些文玩的价值自然没什么研究。

楚颐将锦盒一个个合上:“如果卖出去,大约值二三万两银吧。”

“这些玩意儿值那么贵?”贺君旭咋舌,“祖母真的很有钱……不是,她真的待你很好。”

楚颐低低地“嗯”了一声,近日来的奔走劳碌在他的脸上留下难掩的疲倦,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低落:“你们贺家,还是有几个人以真心待我。”

第五十九章 财迷心窍

楚颐将筹到的银两换成银票,便乘轿前往楚府。

凛冬渐近,夹杂着冰屑的北风吹起轿帘,将沿路一街飞雪呈现在楚颐眼前。

楚府侧门外,楚颢抱着双臂,哆哆嗦嗦地等着楚颐,一见了他的轿子就迫不及待地掀开轿门凑上来,说话的嘴里呵出袅袅热气:“好弟弟,为兄等候你多时了!筹到多少银两了?”

楚颐被轿外忽然席卷而来的寒气冲得咳嗽起来,边咳边举起一根手指。

楚颢小声惊呼起来:“乖乖,一万两,你的小金库还真不少!”

“能典当的都典当了,”楚颐止了咳嗽,无奈道,“别在门口张扬,进去说。”

一路进入楚颢的院子,雪地里还停着另一辆奢豪的马车,楚颐裹着厚厚的白狐裘下轿,轻声问:“还有谁在?”

不待楚颢回答,景通侯的身影便从客室出现,似笑非笑道:“是本侯,楚夫人欢迎不欢迎?”

“蓬荜生辉。”楚颐脸上扯出笑容,行过礼后便与楚颢一同踏雪走入客室之中。

景通侯早已落座在上宾位烤着火,他见楚颐衣饰素淡,眼圈青黑,一副憔悴模样,于是道:“楚夫人近日有些操劳哦?”

“多谢侯爷挂心,不过为钱财奔波罢了。”楚颐淡淡道。

“就是再急着用钱,怎么能把这东西也卖掉了呢?”景通侯伸开手掌,拇指上正戴着一枚通透莹润的玉扳指。他将玉扳指缓缓脱下,塞到楚颐手中,语气轻佻:“这是当初夫人为我立了一件大功时我送夫人的礼物,代表着我俩的情谊,应该收好才是。”

楚颐将那玉扳指捏在手里把玩,被其他男人的体温熏暖了的戒指,表面沾了一层滑腻的皮肤油脂,楚颐没有再戴,而是将它放在了荷包里,向景通侯笑笑:“什么都瞒不过侯爷。”

楚颢自从挨过景通侯的窝心脚,就对他的喜怒无常有些犯怵,又找补了一句:“侯爷千万不要怪罪舍弟,最近我有些难处,侯爷也知道的,他只是心急为我筹钱,才将家中财物一一典卖。”

景通侯瞥了楚颢一眼,摇摇头:“怪责不至于,不过恐怕这些零碎玩意儿就算全卖掉,也还不上你的债务啊。”

顿了顿,他别有深意地转而对上了楚颐的眼:“你向来是个生财有道的聪明人,现在正是用钱时候,快说说你们准备做什么买卖?”

楚颐直视他的眼,依旧是淡淡的、得体的态度:“一本万利的事都是刀尖里讨生计,我们穷途末路才铤而走险,侯爷自是有能力消化另外那六万多两白银的,何必要掺和进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景通侯喟叹,虽然侯府家大业大,但开支也水涨船高,他那里的六万五千白银的债务,同样令人捉襟见肘。不说他在京城子弟之中向来是穷奢极欲,就是招揽朋党、供养门客也是一笔固定的支出。如今为着那些债钱,已经几次在他人面前落了面子、失了信用,因此一听见楚颢找楚颐求助的风声,他便认定这对生财有道的商人兄弟一定有什么方法能填上这几万两的钱窟窿。

“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有本侯加入,你们只会赚得更多。”景通侯微微有些不耐,食指叩在案几上,“也别怨我要你兄长背下一半的债,当初还是你兄长把白米全卖掉拖我下水了呢。”

楚颢听出了景通侯的不悦,急忙掉转枪头劝起楚颐来:“弟弟,为兄对侯爷忠心耿耿,从未敢有半分怨言,你若想出了什么办法,就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吧。”

楚颐几番欲言又止,才叹了口气:“小人不敢言。”

景通侯将身边的人悉数挥退,只余下自己同楚颢楚颐共处一室,他道:“私卖赈灾粮那条贼船本侯都同你哥哥一起上过了,还有什么可避忌的?不论你说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本侯都一概不追究,行了吧?”

楚颐这才点点头,举起细长的食指在玉杯上蘸了蘸茶水,在案例上写了一个“盐”字。

室内剩余两人脸色同时一变,景通侯同楚颢对视一眼,彼此几乎都能听见他们之间那突然加速的心跳声。

不怪楚颐一直不敢说,他竟然是把主意打到私盐处去了。

贩卖私盐确实是要掉脑袋的差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若能瞒天过海,确实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楚颢站起将窗台都拉严实,小心翼翼地在楚颐身旁问:“颐弟,你有信心能办得稳妥?”

景通侯也将信将疑:“各地盐司对每年售卖的食盐数量均有记载,如果数目相差太大,便会彻查私盐买卖,如果数目相差小,我们又会赚得少。”

楚颐言简意赅:“与京城相近的海津城,是四大晒盐之地,我们就在那里制盐,装在陶瓷、香囊之中掩人耳目,混入兄长的商队之内,运往漠北边关之外。”

卖给外族,自然就无迹可查。景通侯点点头,又皱眉思忖片刻,沉声道:“可是从海津到漠北边关,还必须经过两道关卡的检验,一是海津城门,二是漠北边关关口。”

楚颐从袖口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海津的货物出入凭证我虽然没有,但我有京城海岱门的出入凭证……”

这还是上次楚颢被蔡荪那老狐狸拿来挡枪时,交换来的补偿。

不待楚颐说完,楚颢便邀功一般抢话道:“黑市中常有商队之间互相交易,用京城的货物通关凭证足以换来海津城的出入凭证,这事就交给我!”

“至于边关通行,”楚颐挑了挑眉,“漠北边关,是谢家的天下。侯爷难道还拿不出一张出关许可令?”

景通侯脸上也笑意微露,诚然,如今正戍守北漠边关的将领,正是光王的外公、景通侯的叔父镇国公谢魁。

郦朝建国初期,契丹作为北漠的邻国,也像西突厥一样偶有来犯。近来因为郦朝几乎将西突厥歼灭之事,契丹安分了不少,但仍然未臣服,与郦朝正处于泾渭分明的微妙状态。按理两国是不通商的,但这些深居内陆的游牧民族物资匮乏,与其把他们逼急了到边境小镇去偷去抢,不如将部分必需品卖给他们。因此,郦朝在近年里还是开放了部分交易,允许边关的商人出关开展买卖。

让叔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楚颢的强队出关,并非什么难事。

三人筹划好一切,原本或凝重或踌躇的脸都化为雄心勃勃的迫切。

要制盐,少不了投入。楚颢一咬牙,将楚颐筹来给自己的还债的一万两用来作了本钱,景通侯也挤出了二万两,让楚颢立即召集商队,前往海津城直接暗中收购当地盐户制成的私盐。

冬腊风腌,蓄以御冬。冬天是腌制肉类的季节,对于牧养牛羊的民族来说正是用盐时候,若能争取在冬至前运出第一批货物到关外,必定不愁销路。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楚颐病倒了。

这病来得突然,楚颢原本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启程,闻讯后连忙赶往贺府。

楚颢走进遗珠苑时,正值贺家请了太医前来诊治,楚颐的卧房里黑压压一片站满了人。

贺君旭扶着两鬓华发的贺太夫人,贺呈旭抱着红了眼圈的怀儿,兰姨娘指挥着添茶加碳的侍从……大半个贺府的人都来了,四周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北风呼啸的声音。庭院中,原本傲雪凌霜的梅树却悉数枯萎,让着银装素裹的白茫大地平添出一份阴翳。

楚颢在人群中找到林嬷嬷,悄声问道:“怎么回事?”

林嬷嬷似是一夜间老了十岁:“昨夜咳了一宿,快天亮时咳出了一口血后,便不省人事了。”

林嬷嬷说完,太医也号完了脉,脸色凝重道:“楚夫人是操劳过度,又受了风寒,导致旧疾复发了。”

他话音刚落,贺太夫人和兰姨娘的脸同时一沉,贺呈旭立即抱着怀儿出了屋,不叫他再听下去了。

贺君旭见众人脸色凝重,不明所以:“什么旧疾?”

“每逢冬天最冷的时候,楚夫人都要大病一场。”兰姨娘声音忐忑,“只是今年来得太早了,提早伤了元气,往后等大寒的时候,就险了……”

“今年怎会来得这么早!”楚颢长长叹了口气,怎么偏偏是这时,如今楚颐发了旧疾,肯定无法帮自己打理私盐买卖的第一笔生意了,剩他一人周旋,实在是心里犯怵。

“亲家,”听见楚颢开声,贺太夫人似乎忍无可忍,率先向楚颢发难起来,“你虽不是我贺家人,但我老婆子年纪大,总够资格说你一说。咱们两家是亲戚,你有困难,平常找我们家接济一下也没什么。但颐儿身子不好,寒天雪地的本该好好保养着,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舍得让他为你奔波劳碌的?如今弄得他旧疾复发了,你于心何忍?”

“我,我没有……”楚颢知道贺府这武将之家的家风彪悍,没想到这贺太夫人竟也这般强势,他被骂得灰头土脸,偏生对方又是长辈,只得悻悻道:“太夫人,颐弟这般,我也心痛的……”

正在楚颢窘迫之时,床榻上忽然传来楚颐微弱的声音:“……兄长来看我了?”

“颐儿!”贺太夫人推开搀扶着自己的贺君旭,急步走到床前,温声道:“你醒了?可饿了么?渴么?”

楚颐迟缓地眨了眨眼,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娘,我想和兄长单独说几句话。”

贺太夫人垂眸,为他掖了掖被子,“好,别说太久,仔细又累了。”

楚颐嗯了一声,贺太夫人瞪了楚颢一眼,这才拄着拐杖命周围的人一起出去。楚颢长长地吁了口气,知道楚颐定是要交待私盐的事,忙走到床边,等楚颐开口。

“兄长,我这身子不争气,看来是要辜负你与景通侯的嘱托了。”楚颐沙哑道,“私盐事大,越少人知道内情越好,我已传信安排了一个心腹和你同去,叫尹越。这一路,你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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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不畏强暴

冷月,是凝在天上的霜;残雪,是缀在枝头的月。

夜风吹得紧闭的门窗不住地颤,也令房里唯一的红烛危危摇曳。

而红烛映照着的卧榻上,楚颐拥着厚厚的皮毛大衾,悠长的目光若有所思。

忽而,烛火被突然传入的寒气惊得重重一闪,楚颐抬起眼,屏风外已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

“今天真冷啊,我在外边巡逻时都快要冻僵了,好不容易才等到石敢当那小子来顶替我……哦,楚夫人,你身体还好吗?”

人还未绕过屏风走到楚颐面前,那嚷嚷不绝的声音便先一步传来,正是贺君旭那爱说话的影卫庾让。

“好多了,”楚颐刚说完便忍不住般咳嗽了几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托你所查的光王旧事,可有消息了?”

光王贵为皇子,又有谢氏一族这样位高权重的母家撑腰,想要什么美人没有,为什么会冒险对雪里蕻下手?这个疑问楚颐一直没有想通其中关窍,如果只是因为要抢掠太子心中所属,大可派手下去行奸污之事,何必亲自上阵?

庾让摸了摸下巴,有些犹豫:“光王平日不喜象蛇,你已经是唯一与他来往的象蛇了。关于他和其他象蛇的瓜葛,我只打听到这一件旧事。至于这和他侵犯雪里蕻有没有联系,我实在说不准。”

“郦朝未建立之时,光王作为镇国公的外孙自小学习兵法,也率领过一支部队建有军功。当年他麾下有一个副将很受他赏识,二人在军营中同食同战,亲如异性兄弟,就像我和我君哥一样,呃……不对,怪怪的,好像也不一样……”庾让挠了挠头,继续道,“在一场恶战中,那副将舍命替光王挡了一箭,那箭正中他胸口,人人都以为他死定了,光王发疯一般让镇国公帐下的所有军医都来围着他治了三天三夜,竟然将人从鬼门关救回来了。”

楚颐只疑他说话不着调的老毛病又犯了:“长话短说,这跟他强暴雪将军有何相关?”

庾让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马上进正题了,疗伤的时候,人们发现,那位副将心口有一颗红痣。”

楚颐一顿,不禁脸色微变。

胸间红痣,乃是象蛇与生俱来的胎记。

象蛇郎君能与男子结合而受孕,混在军营一群兵痞子之中自然多有不便,因此大多隐瞒身份参军,这位副将也不例外。

楚颐的声音不觉沉了下来,“然后呢?”

“光王在那恶战中也受了伤,又不眠不休地守在副将病榻前,很快便病倒了,被庆元帝接回了主城疗养。等他病好回营,那副将的身体也好全了。不过,后面发生的事情你绝对想不到……”

庾让将杯中的冷茶喝尽,说出来的话也仿佛带着茶的余冷:“等光王回营,那位副将已被废了武功,沦为了镇国公军帐里所有士兵的军妓。后来,据说那副将窃了割鹿肉的刀,自刎了。”

话说完,庾让看着楚颐面无表情的脸,惊异道:“你怎么一点反应没有,我当时打听到这个结局的时候还以为我听错了,光王是镇国公的外孙,那副将舍命救了光王,镇国公怎么会反而将他发配为军妓?”

“姓谢的人都恨象蛇。”楚颐斩钉截铁道,双眼如淬了毒一般锋利,“我和你说过,镇国公如今所镇守的漠北关,还存在着他的军妓营寨,里面俱是象蛇。”

庾让罕见地收起了笑脸,闷声道:“我要找的人,或许也在其中,是吗?”

楚颐又剧烈地捂着嘴咳嗽起来,虚弱道:“放心,我们商人最重契约,你为我保管觉月寺的秘密,我答应过你,一定让你有机会进去找人。”

见他五劳七伤的模样,庾让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念叨道:“先前让你装病,你非不听,硬要夜里只穿件单衣在雪地里走一趟,把旧疾逼出来。你的身体已经那么虚了,干什么还要自找罪受。”

“做戏总要做全套,看戏的人才信服。”楚颐对自己的病一笔带过,又将话题重新绕回光王那件旧事身上:“那自刎的副将长什么样子?”

“他到死也没有留下画像,只听人说他身如白雪松,肤如黑珍珠,估计就是高高壮壮,黑黑帅帅的?”庾让摸摸下巴,“难道说,雪将军和那副将长得像,中秋宫宴那晚光王也喝高了,把巷子里的雪将军错看成了已故去的救命恩人?”

楚颐冷笑:“谁对待救命恩人的方式是强奸?”

庾让摇摇头,这桩桩件件的事让他觉得光王和他外公镇国公都是疯子,不是他一介阳光开朗小侍卫可以捉摸透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雪里蕻和他要找的人,落在这群疯子手里,都危在旦夕。

庾让不禁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雪将军熬不住,也像那副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