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蛇 第46章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标签: 古代架空

四目相对,还未有人开口说话,贺君旭就迅速俯身凑上前来,十足莽撞地又再亲上了他。

“够了……”楚颐被吻得透不过气来,其实昨晚亲完第一次的时候,体内的蛊虫就已经不再闹腾了,后面的那些,包括这一回,都……纯粹是多余。

可贺君旭扯着他不放,被亲吻时的酥麻感觉也令人上瘾,楚颐默许了他的纠缠,二人清醒着又再交换了一个濡湿的吻。

这回再分开,彼此的眼神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楚颐偏过头,岔开了话题:“新年多应酬,你快走吧。”

这催促像石子沉水般了无回响,贺君旭定定看着楚颐褪了红晕重新变得苍白孱弱的脸,昨夜因情急而顾不上问的事,如今绝对不会被他绕过去了:

“你的尾生蛊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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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宝褚往事

从昨夜忍不住松口说出自己中蛊之事,楚颐便知道自己总要面临贺君旭的追问。

但他昨夜先是被蛊毒的折磨得痛苦不已,又被那莽夫一通乱亲弄得头昏脑涨,实在分不出神来想如何应付这问题,唯有不甚合作地沉默着。

贺君旭将身上的服饰穿戴整齐,鹰隼一般的双眼敏锐地在楚颐脸上游移片刻,见他讳莫如深,终究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点:“铁甲案一事,果然与你有关吧。你不愿说尾生蛊的来历,可是与此有关?”

不成想这武夫平日直来直往的,这回却真能一语中的,楚颐对他颇为刮目相看:“何以见得?”

“要说证据,自然是没有的。就算有,也该被祖母移居觉月寺的时候清理干净了。”贺君旭摇了摇头,低沉的声线带着几分慨叹,“当初在觉月寺中,你窝藏了一堆从镇国公处逃出来的逃兵,说是雇了他们在寺中造瓷窑,恐怕那应该是铸甲坊才对吧?”

他祖母的死,绝对不正常。她贵为贺家侯府的太夫人,又宿在天子脚下皇城近郊,身旁随侍的白鹭更是习武多年,再傻的贼人也不会为了钱财选择对她杀人越货。除非那歹人的目标不是她,而是觉月寺,她的存在妨碍了某些人,才惨遭毒手。

念及此,贺君旭脸庞闪过凌厉杀意,“所以,是光王他们害了祖母,对么?整个京城,唯有他们迫切要为镇国公洗脱罪名。”

楚颐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身冷戾,仿佛又变成了说书人口中的那个修罗煞星。楚颐垂下眼,紧攥的掌心将被褥攥出一层褶皱。

“我答应过你祖母,不会让你为了报仇而脏了手。”楚颐淡淡地说道,“你祖母因他们而死,说到底也是因我而死,他们由我来处理,至于我,我本来就没剩下多少日子,你大可放心了……”

楚颐还没说完,就被贺君旭急急用手捂住了嘴。

“晦气的话少说,”贺君旭看着更凶了,恶狠狠道:“好不容易把你从阎罗殿扯回来,不是让你倒回去的!更何况,祖母的事,谁怪你了?”

布满粗粝茧子的指腹重重摁在楚颐唇上,炽热的体温又让人想起那持续一夜的唇舌交缠,楚颐拂开他的手,只觉昨夜被亲肿了的嘴角火辣辣的。

看着楚颐嫣红的唇瓣,贺君旭莫名凶狠不起来了,咳了一声才重新找回了思绪:“你说你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楚颢为了钱财卖你进来冲喜,景通侯轻侮你,所以他们如今身陷囹圄,这都说得过去,但在铁甲案里他们都只算得上陪葬品,真正被卷入通蕃谋逆之罪的镇国公才是最重要的主角。可是,他远在漠北边关,你们是何时结仇的?”

等了许久,贺君旭以为楚颐又要不坦诚地缄默过去时,他终于开了口。

“我父亲在北疆行商时,与我娘春风一度,便留下信物而去。”楚颐声音清冷,仿佛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我娘早逝,我亦不想去寻那等薄情的亲人,便拜入北疆老人门下为徒。”

“北疆老人……”贺君旭忆起这似曾听过的名号,“雪里蕻的师父?”

楚颐点点头:“雪里蕻是我的师弟,只是之前我要隐藏身世,才与他装成陌路人。九年前,正值郦朝初建,四方军阀战乱频仍,正是从戎建功的时候,于是我便同诸位师兄弟一起下山,投奔当时正驻扎于附近的镇国公军营。”

贺君旭心中忽然突突地钝痛起来,楚颐明明是去参军,最终却中了尾生蛊武功尽失,他明明不想认回楚家,却最终不得不投靠那抛弃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恨海滔天,才叫他心中眼中满是怨毒,不惜要用私铸铁甲这样可怕的手段来报复父兄、报复镇国公!

楚颐呵了一声,阴冷的笑容在苍白脸上犹如毒蛇吐信:“镇国公麾下都是他们谢家的子弟兵,他们派人说愿意接纳我们,听说我是领队,还给我布置了任务,说只要我能完成,便可任我为火长。我跟着接引的人登上宝褚山,那人却对我说,要我为他取得山中的尾生蛊母,种在我的一众师兄弟身上——原来他们想要的不是一队士兵,而是……一队军妓。”

尽管有所预料,怒火还是一瞬间占据了贺君旭的胸腔。

这群人渣败类,却因从龙之功而封侯封公,荣华锦绣。

“我杀了那个接引人,但和他交手时,被他偷袭而中了蛊毒。”楚颐齿关无法控制地战栗起来,似是痛苦,又似陷入疯狂:“最后我将他扔到万蛊窟中,看着他尸身被一点一点啃食而空,接着,我便放火烧死了里头的蛊虫。贱人和贱虫子……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可是尽管接引人死了,蛊窟毁了,他的武功也再回不来了。快意恩仇,建功立业,眨眼都成了痴心妄想。剜肉剔骨的恨意,自此深深扎在了楚颐心头之上,他要镇国公死,要谢家人死!

当时楚颐命如草芥,而谢家的权势如日中天,于是楚颐只能拖着残躯离开北疆,一路来到天子脚下,伺机寻找复仇之法。他拿着父亲的信物来到楚家,改回楚姓,忍受楚家的鄙夷冷落,只为以此为跳板争取更大的权力。正因如此,即使楚颐发现自己要嫁的人不是原定的贺君旭,而是那行将就木的老侯爷,他依旧上了花轿。

在之后那七年的守寡日子里,楚颐一步一步成了贺家侯府的当家主母,景通侯的心腹亲信,楚颢的孝悌弟弟。然后,他薄情寡义的父兄、高不可攀的仇人,一一被这美人刀割下血肉,推倒权柄,扯入深渊。

多少恶意、欺骗与加害,最终就如炼蛊一般,成就出口蜜腹剑、阴险歹毒的象蛇郎君楚颐。

贺君旭看着床上半卧着的人,这妩媚姣好的皮相之下,是一具淬满了蛇蝎剧毒,又被那剧毒腐蚀得血迹斑驳的内在。

他忍不住伸出手臂,揽住那羸弱的肩头,将人护在怀里。

楚颐微凉的身体僵了僵,但到底没有推拒这亲密的举动。他靠在贺君旭胸膛上,幽幽道:“曾经和我亲密无间的人如今都要满门灭绝了,贺将军,别忘了我与你们贺家也有仇。”

“这算是提醒,还是恐吓?”贺君旭轻笑一声,带起胸膛处的共震,“我又不是今日才领教过你的手段,何况,你是蛇蝎心肠,我亦是天煞凶星,彼此彼此。”

楚颐不再说话,贺君旭亦没有放开他,安静地相拥了好一会儿。直至外头天色渐亮,房外的庭院处已经有了杂役们洒扫的动静,楚颐这才挣了挣贺君旭温热的怀抱,起了逐客令:“如今我都一一交代了,你再没有要问的了吧?”

“还有一个问题,”贺君旭认真地道,“你体内的尾生蛊,可找出解除之法了?”

楚颐对他主动提起此事有些讶然:“你肯帮我解开蛊毒?”

“为何不肯?”贺君旭反问。

“你可知,如若我的蛊毒解开,会怎么样?”

“愿闻其详。”

“等我的武功回来……”楚颐手掌不觉握紧了,有些出神,“天下之大,恐怕我就不再需要屈居在你这小小后院之中了。”

贺君旭静静听完楚颐的话,想了想才道:“若你本该如此,难道我不应当成全你吗?”

楚颐脸上闪过一丝动容,但很快又被他藏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师父几月前曾传信说他已堪破解法,要我回师门去,可惜……咳咳……我如今病体残躯,暂时是无法跋涉了。”

“无妨,”贺君旭思忖道,“祖母离世,我要离京回籍守孝的,只要不在京师,便不会受到太多眼目留意,沿途先去你师父那里一趟也不难。”

楚颐应了一声,忽然沉声道:“比起这个,眼下更急的是另一件事。雪里蕻如今还在光王手中,如果他查出我的过往,只怕会迁怒于雪里蕻。”

楚颐原本不打算说的,毕竟这是他和雪里蕻二人的私事,与贺君旭无关。但今日和贺君旭对话几轮下来,说不清缘故,楚颐却觉得这武夫也算是个能说话的人。

贺君旭疑道:“说来也怪,明明你已将蛊窟烧了,雪里蕻怎么还会中尾生蛊?”

“恐怕是商人手中的存货。”楚颐冷道,“亦男亦女的象蛇,总是被世人疑心是淫乱后院的,有了尾生蛊,便可保证象蛇的忠贞了,这蛊自然卖得炙手可热。传说就连当今圣上,也为后宫的象蛇妃嫔中过尾生蛊呢。”

见他眼中又聚起仇怨,贺君旭连忙转移话题道:“雪里蕻那边,我联系太子,让他多派人去道观看着,也好让光王有所忌惮。”

楚颐脸色有些别扭,还终究还是开了口:“谢谢。”

话音落下好久,贺君旭还停留在是否听错了的自我怀疑中,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楚颐向自己道谢。

看着贺君旭受宠若惊的目光,楚颐垂眸看了看被褥之下的小腹,忽然道:“你这样待我,不会是因为我怀了你的骨肉吧?”

楚颐没有给贺君旭回答的机会,径直道:“如果是,你大可不必为我的事费神了,我不会生下这个孩子的。等我身子再好一点,我就会喝滑胎药。”

楚颐不想要他的孩子,贺君旭其实一直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了。楚颐原本就跟他没有感情,怀儿是因为要在贺家站稳脚跟才生下来的。加上先前因为种种误会偏见,贺君旭曾对他甚是粗暴无礼,这一胎甚至是在强取豪夺中诞生的,自己在楚颐心里恐怕已是被厌恶到极点了。

但听见楚颐亲口说出这话,不知道为什么,贺君旭还是觉得心脏骤然痹了一下。

不过事已至此,总是自己和贺家亏欠了他。贺君旭不想令楚颐有所负担,因而没有表现出一丝对这个孩子的在意,他只是淡淡回应道:“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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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流水混账

自从说开了自己不会留下腹中的孩子,楚颐本以为贺君旭不会再像先前那般热络地过来管自己了,不料才过了一个白天,晚上楚颐喝药时,与贺君旭寝室相连的密道内又传来了如期而至的脚步声。

贺君旭风尘仆仆,他先将沾了外头寒气的外氅脱下,才慢慢走近楚颐的床:“喝了两天新换的大补方子,感觉如何?”

这补药是袁家的传家秘方,专为体虚的产妇进补调养,袁壶之父靠这秘法让好几个妃嫔都母子平安,在太医院坐稳了院使之位,想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楚颐不过喝了两日,宣纸一般煞白的脸上也渐渐能看见几丝红润血色了。

楚颐低头咳了两声,眸色中有几分复杂的迷惘:“如今我好了许多,你不必每天过来运功渡气了吧。”

对面的人却丝毫听不出这言语之下的逐客意味,贺君旭径直脱靴上了床,不客气地道:“边咳边说自己好了,不觉得心虚么?”

楚颐理亏,只好由着贺君旭贴着自己渡气,由着他为了安抚蛊虫而纠缠着自己反复亲吻。横竖这对楚颐有益无害,楚颐自认为不必为了一时的尴尬而跟自己身子过不去,越快把病养好,他就越快能解决腹中那不应存在的荒唐。

他只是不理解,贺君旭明知自己什么都不会得到,还甘愿天天过来耗费气力做什么?

病榻间的日子如流沙一般逝去,伴随着第一声春雷惊彻四方,压在遗珠苑桃树林枝桠上的积雪逐渐消融,那来自三九隆冬的钻骨寒意,终于姗姗而褪。

也正是这时,贺家便该迁回祖籍,为贺太夫人谨守大孝。贺茹意作为长女,一过了二月初一,便率先带着贺家大半人马先行出发。贺君旭因为朝中公务还需交接,楚颐身子也暂时经不住车马劳碌,于是二人仍在贺府,等贺君旭处理好公务再一共回乡。

偌大一个侯府霎时间冷清不少,除了寥寥几个看宅子的老仆,便只剩贺君旭和楚颐两个院子里的人了。

人一少,后厨分开做吃食也是麻烦,贺君旭便干脆每日到遗珠苑内,跟楚颐和怀儿一同用膳。

看着怀儿食碗里剩了一大半的米饭,贺君旭不得不接受人无完人的事实——哪怕乖巧听话如怀儿,在饭桌上竟然也挑食!

贺君旭在边关军营待的日子长,饮食也受了胡人的习俗影响,偏爱牛羊肉食,自他来遗珠苑一同用膳,后厨特地多做了几道荤菜,然而怀儿几乎碰都不碰,只一味拣着几根素菜、几粒豌豆、几口鸡蛋对付完半碗饭,跟小猫吃食似的。

这其实倒不能全怪怀儿,毕竟生他的那位比他挑食更严重,楚颐是腥膻不吃,油腻不吃,辛口不吃,总的来说就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焉知这不是一种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二人,小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大的正是养身体的时候,长此以往如何了得?

贺君旭作为贺家之主,决意整顿遗珠苑这不良的饮食风气,于是翌日午膳,楚颐与怀儿便看见自己的食碗旁统一多放了一碟清蒸豚肉丸子,一碟酱鹿肉片,一碟胭脂鹌子,并一盅炖鱼汤,一碗热羊乳。

“什么意思?”楚颐瞥了眼自己面前的几碟菜,往日的菜式都是不分开的,如今却是把荤菜一分为三,放到了各人面前。

“这是你们每顿要吃完的肉菜,”贺君旭不容置喙地宣布,“不得挑食,不得浪费。”

这口吻,这气势,简直如同颁布军令状一般,就差一句“违者斩立决”了。楚颐不以为意地冷哂一声,嘲道:“贺将军好大的威风啊。”

他又不是贺君旭麾下士兵,就是不听这命令,又能把他怎么样?

贺君旭也不动气,毕竟与楚颐周旋久了,他多少也能学到几分拿捏人的本事,贺君旭气定神闲地说道:“你若是不介意自己一直体虚孱弱,自然也可以继续挑食。只是,有许多药性猛烈的药,是体虚的人无法服用的。”

楚颐沉默。

怀儿好学地眨巴着纯洁的大眼睛,问:“比如哪些药呀?”

“好比麝香、红花,虽是活血化瘀,却也对身体大有损伤呢。”贺君旭一本正经地为怀儿解答,“听你袁壶叔叔说,有个王府家的千金与侍卫犯禁怀了孕,因为身子太弱无法滑胎,被迫将孩子生了出来,只得与那侍卫成亲了。”

楚颐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夹起一块丸子放在嘴中,如对待仇人一般拆食入腹。

大的解决了,小的便好办了。尽管怀儿扁着嘴一脸不愿,但看着自己爹爹竟然听话地吃起饭菜,怀儿也只好屈服于贺君旭的淫威,小口小口地吃起肉来。但他饭量小,努力吃了一半就不想吃了,又眨巴着那一双我见犹怜的大眼睛,心怀侥幸地向贺君旭撒娇:“长兄,我吃饱了,吃不完了。”

贺君旭却不好糊弄,他伸手将怀儿抱在膝盖上,摸了摸小孩的肚皮——还软塌塌的,显然并不是吃饱的样子。

“多吃肉,多喝奶,才能长得高,”贺君旭也不拆穿他,只是半哄半吓,“怀儿难道想变成矮墩墩吗?”

“呃……”怀儿皱起脸,显然有些被“矮墩墩”吓到了,他可是要长得高高的,以后才能保护爹爹的!

怀儿连忙又往嘴里开始塞饭菜,很快便完成了午饭任务,喜滋滋地去午睡了。

反倒楚颐挑挑拣拣,一盅炖汤咬牙许久才喝了小半碗,便搁下说行了,恹恹道:“天天都是补品炖汤,闻着肉味就倒胃口。”

贺君旭没惯着他,指着剩余的汤水,一双杀伐果断的鹰眼只严厉地盯着楚颐不说话。

在这压迫性的目光下,楚颐又勉强将炖汤喝完,转头对林嬷嬷道:“腻得胸闷,嬷嬷,差人出去买些点心回来,要云锦楼的九宝酸酪。”

林嬷嬷没有应是也没有应不是,只含笑回道:“公子吃了外头的零食点心,越发吃不完正经饭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