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蛇 第50章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标签: 古代架空

这怎么会不知道?贺君旭不假思索地罗列种种好处:“你会恢复内力,有了武功,身子会更加健康,处境也会更加安全。”

“嗯。还有,等我的蛊毒解除……我便会将这胎儿打掉,我亦终于可以离开贺家。”楚颐将手放在凸起的腹部,幽幽道:“那么,你还愿意让我解除蛊毒吗?”

贺君旭一顿,缓缓将搭在他被褥上的手收回。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相处得也算和睦,这叫贺君旭产生了错觉,以为他们可以……但显而易见,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楚颐仍然如此厌恶自己和贺家,为此不惜伤害自己身体去滑掉腹中骨肉,不惜放弃一切离开。

贺君旭知道,这些恨意是自己应得的,他如今心脏的钝痛与灼烧一般的不舍也是应得的。

他没有让楚颐留下的资格。他连同这座大宅的每一个人,都虚耗了楚颐太多,亏欠了楚颐太多。即使贺君旭后知后觉地从今日的痛苦中察觉出深藏已久的异样情愫,他也无法做出阻拦楚颐离开的事,他应该归还楚颐本应得的自由。

于是贺君旭只是朝楚颐摊开手掌,决绝道:“药丸,给我。”

楚颐定定地看着他粗粝的掌心,突然发狠道:“我恢复武功后可能还会亲手杀了你,报这些年的受辱之仇。你可想好了。”

贺君旭屈膝坐在软塌边沿,他平视着楚颐,声音也渐渐平静:“若我活该如此,一切与你无尤。”

楚颐移开眼,手掌微颤着将一颗黑色药丸塞到他手上,贺君旭毫不犹豫就吞服下,拥着眼前的玉人深深吻下。

一吻毕,贺君旭微微移开唇,舔掉藕断丝连的银丝,轻声问道:“蛊毒解了吗?”

楚颐气息紊乱,红意从肌肤一直蔓延到眼角,他闭上眼,摇了摇头。

尾生蛊以主人体液为食,平时接吻也算是饲养了,既然不行,恐怕还是要……贺君旭眸光一暗,将蜡烛吹熄:“最后一次,委屈你一下。”

昏暗的夜色中,被翻红浪,他们如同在恨海中颠沛的孤舟。汗液,血液,精液,什么都试尽了,楚颐体内的蛊仍没有变化。

“怎么还是解不掉你的蛊毒?”贺君旭急了,“要不,你把一整瓶都给我吃?”

“罢了,”楚颐被他弄得攀上了极乐,嗓音哑哑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困倦到了极点,“或许注定,我这一生都要与你纠缠不清。”

贺君旭心头酸涩交加,双臂抱紧了怀中的人,抚慰地落下细雨一般的亲吻,直到楚颐沉沉睡去。

贺君旭却一夜没合眼,比起庆幸心里更多的是煎熬与自责。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微亮,便匆匆到北疆老人的厢房要问解药失效之事,却只见人去楼空。

“人呢?”

林嬷嬷犹豫许久,还是说了实情:“昨夜已经连夜启程回北疆去了。”

贺君旭心中越觉古怪,但更不想轻易放弃,当即牵了坐骑,径直追出城外。

春雨如针,他在针线中策马狂驱了百余里,总算在官道上看见了牵着小毛驴避雨的北疆老人。

听了他的来意,北疆老人只是微翻了翻眼皮,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没想到,颐儿终究还是不忍心。”

“这是何意?”

北疆老人不答反问:“颐儿的事与你何干,你巴巴的这么上心做什么?”

“我……”贺君旭谨记着在北疆老人面前为楚颐圆谎,不熟练地扯谎:“我是他的夫君,他的事便是我的事。”

北疆老人笑嘻嘻道:“你们中原人真有意思,怎么还管继母当夫人?难道也有父死子继的传统?”

贺君旭震惊抬头,却见总是古灵精怪的老人此刻已经敛了笑,露出了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前辈都知道了?”那为何昨日佯装不知情?他蹙眉,隐隐发觉了不对劲:“您昨日说的解除蛊毒之法……”

“解除?”北疆老人阴阳怪气地呵呵了两声,“尾生蛊乃至毒至烈之物,无法解除,只能……转移!”

昨日贺君旭走后,北疆老人便对楚颐说了实情。他所给的那瓶药丸,并非解药,而是某种诱媒。若贺君旭服下之后饲喂楚颐,那尾生蛊便会藉此转移至贺君旭身上,从此以后,楚颐恢复如常,而贺君旭则会代替他承受蛊毒折磨,毕生武功散尽。

“徒儿,贺家之人欺你太甚,”北疆老人亲手将冰凉的药瓶塞到楚颐手心,“他们骗你一遭,我们也骗他一遭,很公平。”

可惜,他这个没用的徒儿,要紧关头竟然下不了手,拿颗假药来糊弄人。

贺君旭久久不语,绵绵细雨打在这张明朗凌厉的脸上,竟模糊了一切心迹。

北疆老人不禁欷歔,但既然这是他徒儿的选择,他唯有尊重。他撑开油纸伞,冷声道别:“往后,你们便好好过日子罢。”

“前辈,”贺君旭却上前一步,向他伸出手心,“那种药丸,你还有吗?”

闻言,北疆老人颇为意外地抬眼,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他一番。然而雨下得越发滂沱,贺君旭独自立在雨中,除了挺拔如松的身影,其他一切都藏在了这个阴沉的雨季里。

“颐儿和我说,他没有了武功还有一肚子坏水,而你是个只会一往无前的武夫。”北疆老人难得平心静气地问,“若没有了武功,你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吗?”

“我只知道,他不负我,我亦不应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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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天高海阔

“楚颐,楚颐。”

楚颐在床上睁开眼时,贺君旭正倚坐在床沿唤他。楚颐扶着头,又将眼睛沉沉阖上。昨夜的缠绵令他身子还酥软着,他暂时不想起床,也尚未整理好心绪面对贺君旭。

但贺君旭却不依不饶,一手绕过楚颐后背将他半扶起来,另一手舀了药膳喂到他嘴边:“睡了大半天,再不吃东西胃就要饿坏了。”

就着他的手,楚颐吃了半盅药粥,身子暖和起来,气力也渐渐回聚。

“我再睡一会儿。”楚颐半垂着眼,略显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三月的天正值阴雨延绵,白昼被蚕食得如坠黄昏。贺君旭看出了楚颐低沉的情绪,他没有走,而是冷不丁开口:“如果你想去塞北,现在便是最好的时节。”

“什么?”

“若你现在启程,到时恰是暮春,沙海的尘暴正值偃息,夏季的酷热又尚未来临。”贺君旭娓娓道来,“等你看腻了大漠孤烟,夏日时便可南下苏杭,彼时风荷正举,烟波浩渺,江南的点心你一定喜欢。”

楚颐听出蹊跷,他垂头看着自己这副病弱残躯,又抬头盯着贺君旭:“我怎么去?”

贺君旭露出一抹笑,径直吻住他。

大好河山,大好年华,等转移了蛊毒,他想怎么去都可以。

唇舌交缠间,楚颐感觉到体内一阵澎湃,原本死死蛰伏在气机里的蛊虫忽然像受到了什么诱惑一般,竟然随着亲吻逐渐移动。

楚颐一怔,用尽全力推开贺君旭,“你服了真的药丸?”

“嗯。”

二人俯仰对望,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楚颐沉默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既然贺君旭已经拿到了真的药丸,他必然已经知道转移蛊毒的代价。

一旦将尾生蛊转移到体内,武功尽失、一生只为一人守节的人,就变成贺君旭了。

楚颐最先知道贺君旭的名字,是在大街小巷的说书先生口中。那时他只是北疆老人门下寂寂无名的一个弟子,而贺君旭才比他大两岁,便已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将军了。

在那些惊心动魄的铁骑故事里,那人怒马鲜衣,武功盖世,犹如一颗天降乱世的天煞星,是无数人可望不可即的传说。即使骄傲如楚颐,也曾仰慕过他的英名。

若有一天要他沦为废人,这与死何异?

似是读懂楚颐心中所想,贺君旭笑笑:“如今四海无战事,早已不需要英雄。没关系的。”

他说得轻松,楚颐却知道这话只是安慰自己,如今太子与光王争斗愈烈,以光王阴鸷狠辣的风格,贺君旭失去了武功,便是将自己置于危墙之下。

似是看出楚颐的质疑,贺君旭耸耸肩,继续找了别的理由:“就算我一身蛮力,不也数次栽在你手上了?可见武力没有那么重要。”

贺君旭将他放在床上,温热却不容置喙地为他褪下罗衫,亲吻的程度太轻,他要确保万无一失,他要……最后一次亲近楚颐。

楚颐的身体仍然柔软,浑身都因他的爱抚与占有而泛起粉红,嘴唇却苍白地颤抖。他数次张开嘴又缄默,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为什么?”

楚颐都要放过他了,他傻愣愣的非得要用自己来交换这蛊毒做什么?关他什么事?谁要他巴巴的来当英雄了?

贺君旭顿了顿,神色黯然。

因为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他爱上了这个狡黠的、毒辣的象蛇,爱上了这个被自己家骗进来冲喜的郎君。所以,他要给楚颐一个健康、自由的余生。

但这份心意,他没有资格说出来,也不能说出来。

他知道楚颐或许对自己也未必全无动容,否则昨夜不会心软给他假的药丸。然而,这个本应野心勃勃自由自在的象蛇已经被贺家困住太久了,不能再被他的爱困住。

于是贺君旭只是开口道:“因为我们贺家亏欠你太多,如今由我来还清。”

“就这样?”楚颐从哑然的喉咙发出两声低笑,红着的眼里泛起剧烈的怨怒与恶意,几近目眦欲裂:“好,好得很!等你没了武功,看你还如何护着贺家,如何拥护太子!等我脱离蛊虫控制,我便要将你家财悉数抢空,我还要将你唯一的子嗣怀儿带走,我要弄得你家破人亡,孤苦潦倒,名声尽毁,死无葬身之地!贺君旭,你不怕么?”

面对这样楚毒的威胁,这样森然的恨怨,而贺君旭只是俯下身去,吻住了楚颐此时溢出的泪液。

楚颐哭了。以往在床上,他也经常掉眼泪,舒爽时,极乐时,求饶时,泪珠每每噙在眼角,被贺君旭欺负得实在受不住时,才簌簌落下。那些都只是生理性的泪水,只有今夜,带着浓烈的爱与恨,复杂的痛苦与彷徨,他的泪尝起来是如此的苦。

“莽夫,蠢材!”楚颐哽咽着,声音嘶哑,他脑中的思绪太多太乱,整理不成语句,于是只能翻来覆去地骂贺君旭的愚蠢,“我不要……”

亏欠自己的是贺家,又不是他,他上赶着还什么债?装什么高风亮节,装什么大义凛然,愚蠢至极,白痴至极!

贺君旭却只是说:“别哭了。”

从眼角到脸庞,从鼻尖到嘴唇,贺君旭最后一次亲吻他,说着他第一次亲吻他时说过的话。

别哭了,从今以后,你就自由了。

再也没有琐碎的家宅争斗,再也没有困囿的寂寞空庭,再也没有见不得光的禁忌关系。

从此以后,他所拥有的,是天高海阔,无限风光。

情事到了尾声,楚颐仰着头,四肢却因剧烈的生理快感而绷直,身体相连的地方,他感受到贺君旭的战栗,滚烫,爆发,他们完成了完整的饲蛊流程,楚颐感受到束缚住自己身体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剥离,一点一点转移,难以言喻的快感将他送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他的身体处于无边的极乐,心却仿佛被钝刀一点一点剜尽血肉。

他是一只笼中鸟,而贺君旭主动走进笼子里,将他置换了出来。

他的身体对贺君旭的病态渴求,正一点一点地消失,而此消彼长的,是贺君旭压抑着痛楚的喘息。从今以后,他们之间谁也不欠谁了,再也没有那么多恨意可以支撑他们相互缠结相互折磨,再也没有那么多恨意阻止他们分道扬镳。

楚颐刻薄地,癫狂地笑起来,脸上却一片湿润冰凉。

他的泪多得令贺君旭都抹不过来了。

楚颐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云收雨霁,晴光万里。

他去而复返的师父守在床头,见他睁开眼,欣慰道:“好徒儿,感觉如何?”

感觉……从未如此好。充盈流转的内力滋润着四肢百骸,将原本的虚弱、疲乏、亏损都一扫而空。九年以来,他从未如此强健舒畅。

楚颐张开口,干涩地问:“他……在哪?”

“你说怀儿?他在外面玩儿呢。”北疆老人扶着须,呵呵笑道。

楚颐摇头,“不是,是……他。”

“哦,你说你师弟雪里蕻啊,为师也尚在找他呢。”

楚颐忍无可忍:“贺君旭在哪,叫他滚来见我!”

他胸中怒浪翻涌,什么一笔勾销,什么恩怨两清,休想!他从未说要放过这武夫!

北疆老人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你说他啊?他有丁忧在身,在你昏睡时已经启程回祖籍了。那狗男人还算良心,走前把库房的金银和地契铺契都留给你了,为师算过,约莫有几十万两银子,以后徒儿你也算是富甲一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