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66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上官阙睫毛上还沾着雪花,点头:“姑苏拙政园中的那一对也是。”

韩临吸了口冷冽的雪气:“之前你怎么不说。”

上官阙道:“你没有问过我。”

其实细想之下,拙政园那夜上官阙出过门,临溪屋外出现雪人那日,上官阙忽然烧得那么厉害,显然是受了寒。

韩临为自己的大意拧眉:“我以为你不爱堆雪人。”

“的确没有兴趣。”上官阙说:“只是有了好事,太高兴,借冰雪静心。”

他的那些好事,对韩临来说,不是被骗,就是被逼就范,本该生气。可余光扫见雪人,和记忆中的那些一样,圆墩墩的,笑逐颜开的,想到雪中走来走去茫然消磨热血的人,摇头笑了一下。

注意着身旁人的神色,上官阙自袖底去牵住韩临。

那手指比当年天牢的镣铐还要森寒,韩临下意识抽手,却被捉得很牢。

“我为你找回妹妹,处理白家的争端,养你抱回来的女孩,主持你养女的婚事。眼下除夕守岁,大家聚在金陵,你的妹妹和养女在屋内聊你的事,你的两个外甥和你养女的女儿玩雪,你的女婿在院里照看。”

满院的人声笑语里,上官阙的声音缓缓说:“这里都是你的亲眷。我全家的人都遇害去世了。”

“韩临,我只剩你一个了。”上官阙淡声反问:“我想要你活得久一些,难道是罪无可赦的事吗?”

雪又飘了一会儿,掌中挣扎的手卸了力。

上官阙交握住韩临的另一只手,再说话,携了笑意:“堆雪人真冷,帮我暖一会儿。”

牵握了好一会儿,双手都渡上热意,孩子们来叫上官阙,顺道也拉着韩临一起过去玩雪。

等佣人拿来手套,韩临陪他们玩了会雪,又帮他们垒起雪球,和他们一起打扮雪人。有了事做,心里的烦绪也淡了些,半晌,想起小时候,到后厨捡出根萝卜,打算做记忆中雪人的鼻子。

走前上官阙正拿围棋子点睛,回去了,见他颊边的发给风吹乱,长睫落了些雪,也没有顾,只是手拿薄木片,低眼用心刮匀雪人坑洼的面颊。

傅欢懵懵懂懂地接过递来的萝卜鼻子,见韩临脱去手套,为大公子整了整头发,拿指尖扫去他睫上的细雪。

安置过客人,灯残人静,回屋吻罢分唇,听到韩临气息重了些,上官阙问:“你催动采补心法了?”

韩临嗯了一声,低头拆解衣带。

上官阙到镜前除去发簪:“你是为亲眷,还是想开了。”

韩临忙着手中的事:“这不重要了。”

上官阙取了东西,走回来,往韩临左腕缠上一圈又一圈的佛珠:“倘若我非要问清楚呢。”

韩临静了静,抬眼迎上上官阙的视线:“你就当我在践诺吧。”

夜里韩临留宿在上官阙房间,胡闹到很晚,次日一大早孩子来敲门叫人放鞭炮,昨天的衣服已经糟蹋得不能穿了。

最近要么分开睡,要么就是待在韩临那儿,这个衣柜里没韩临的常服。又不能把那套巫服穿上,韩临左找右找便换上了另一件,是之前曾在上官阙这儿找到的衣裳,好多年前在京师穿过,如今穿略有些宽,但也将就。

上官阙自镜中看到,停了梳发,叫住他,说这件衣裳薄,让他先换上自己的衣裳,韩临着急,搪塞说我待会儿回屋就换厚的,套上长靴出门。

佣人讲傅池和红袖酒醒宿醉,又睡下了,韩临便没让人再去叫他们,给催着,他知道过年间上官阙得留在家宅会见金陵的客人,不会时时盯着自己,也懒得再换衣裳,只回屋取了厚氅,便领了一串孩子到门口放鞭炮。

鲜红的炮仗纸在雪上炸开,噼噼啪啪一通乱响,孩子们都躲在韩临身后,捂着耳朵探头瞧。唐青青听不到,便也不觉得害怕,倒觉得众人捂耳缩脖的神态很有趣,拿眼睛四处看,余光在院中瞥见个熟悉的身影,正往门口这头看。

唐青青朝大公子挥手,大公子这才缓缓将视线移向她,笑着点了点头,又去看韩临。

她呵着手,想起好几年前,舒小姐成亲,也是放了好些炮仗,处处挂灯。大公子到她那里送药,她喝过药又睡去,再醒发现大公子站在窗前,窗扇开了一道细缝,他正对外头动着嘴唇。后来她才知道那场婚礼韩临也来了。

放过了鞭炮,韩临又带上客人们一同出门游玩,中午回来吃饭,上官阙说屠盛盛来了,他妻子是镇江人,今年恰巧回门,夫妻带孩子顺路过来金陵玩。

只知道小屠成了亲有了小孩,倒还没见过新娘子和他女儿,韩临回去拿了两封压岁钱,给上官阙引着去见他们。

去时红袖和傅池正在和这对夫妻说话,见了面韩临先是给新嫁娘红封,笑着说算补你们成亲的礼金,又去给小女孩压岁钱,也掺进去聊天,室内地龙烧得旺,不一会儿韩临有些热,才记起来把外氅解了。

露出里衣,傅池愣住,上官阙轻咳一声,屠盛盛听声回过神,扭头和舒红袖交换了个眼神,起身叫起傅池,同韩临说我们出去看看傅欢。

出了门,傅池没忍住问:“是那件吗?”

屠盛盛:“是。”

傅池一脸难以置信:“可那件不是……进坟里了吗。”

一提起当年那事屠盛盛就头疼,压着声说:“咱们不是看见他把棺材撬开了吗,他回金陵的时候连棺材板都拆了带回来了。”

傅池又道:“那韩副楼主知道那衣服是他衣冠冢里的吗?”

屠盛盛无语得踢了他一脚:“知道了还能往身上穿吗,净说废话。”又叮嘱:“你别在韩哥面前提这事。”

都知道医馆年后物归原主,过年间上官别院的门槛都险些给人踏破。

客人到上官府拜年,多是牵了孩子过来,过年那几日太阳好,韩临常带着外甥们和唐青青傅欢在院里投壶,游戏人少没意思,便把徐家的少爷小姐也叫来。与客人同行的小孩看那热火朝天的景象简直挪不开眼,撒着娇请求父亲母亲,得了应允忙不迭跑去参与。

孩童越玩越多,韩临搬来块板子书写计数,谁赢谁输一目了然,大家伙乐此不休地轮着投,为自己与他人掷出的结果或狂笑或尖叫,上官阙在房间同人聊事,常能听到韩临的笑声说话声。

事情谈不拢,脾气暴躁的客人起身就走,到廊里叫孩子回家,孩子们玩得起劲,想方设法地耽搁,上官阙在旁笑着,又说起自己的条件,条清理晰地分条剖析,总能谈到想要的结果。

从清晨玩到张灯的晚上,白天撒够了欢,孩子们回去倒头就睡,乳娘们都少见的有了空闲。韩临陪玩得尽心尽力,晚上洗过,也不嫌上官阙的床挤了,常是没聊几句话,头发还没干便睡着了。

两三岁的小孩爱吃糖,父母担心蚀坏了牙,平时总限着量,也就过年能多吃点,但也有数。吃过饭,傅池严肃地让傅欢把手里藏的糖交出来,小女孩朝父亲耍横不成,又去向舒红袖撒娇,自然碰上了铁板,糖也被母亲要了出来,跑来把脸趴在韩临膝上哭泣。

唤佣人撤下盛满诱惑的糖碟,韩临抚着头发哄她,半晌忽然笑起来,上官阙注意到,问他怎么了。

韩临低脸笑着说:“我在想你小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的。”

这几个少爷小姐多动坐不住,注意力难集中,父母为此很头疼,韩临便提出来教他们编绳。果然一坐就是很久,绳子摸够了,傅欢又起了别的兴头,还要玩韩临的头发。两个外甥瞧见了,也凑过来玩,说学了以后可以给妹妹梳头发。

晚上父母来接,傅欢被抱走前还特意交代明天她还要来看,不许拆掉。

上官阙在外议过事回来,打远听见舒红袖傅池二人双双教训女儿,正要问怎么了,便见韩临拆了马尾,松松系了一条凌乱松散的三股辫。

旁听父母教训孩子,上官阙大致清楚了来龙去脉,走近去看,笑着小声对韩临说:“你小时候也系过这样的辫子。”

临溪盛暑湿热,当年谢治山见韩临太热,晨起把弟子叫到身前,解掉马尾编成凉快些的辫子。

韩临早给傅欢拽到镜前瞧过她一下午的成果,听了这话,质疑道:“师父绑得哪有这么松散。”

见他不认,上官阙从头讲起:“你头发又长又多,那时候师叔担心马尾上扎辫子坠得太沉,妨碍躲剑,又怕编得太紧扯头皮疼,就松松扎了一个。和我对招,你老在地上跌滚,到晚上回去就和这个差不多了。”

小时候屋里没镜子,这些韩临都不知道,啊了一声:“师兄怎么不提醒我。”

上官阙道:“又不难看。”

那时候韩临十四五岁,临溪伙食供得足,养得脸颊总算有了些许肉,缀着辫子在他跟前跑来跑去,倒很有意思。后来韩临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就再也没有让谢治山编过辫子。

这个家里,墙砖檐角,总有许多花纹图案,小孩子们在别院疯跑,遇到了很小的发现都要去找韩临分享,比着谁发现得最多。

有几回天色泛着青白,才梳洗过,白家的小孩牵着傅欢在上官大公子屋中找到舅舅,常见舅舅腰靠在镜前和人说话,有时拿着漆黑的墨镜拨镜腿儿,有时手上玩簪子。

初七那日回家晚,韩临已睡下,上官阙涂过药等,亲韩临时,随手取下眼镜放在枕边,忘了收,那眼镜半夜便被翻身的韩临压折了。

大半夜,韩临起身收拾眼镜残骸,到上官阙耳边连说了好几遍这床实在太窄了,说着说着就又睡着了。

离别来得很快,不能空着手回去,次日韩临出门带孩子们买糖,陪姑娘们逛首饰铺绸缎庄,顺道给上官阙挑新的墨镜。下午有侍从回上官府传韩临的口信,说路太堵,孩子们又累得睡着了,叫上官阙到外头吃晚饭。

人太多,酒楼前两条街堵死了,上官阙下车步行,月淡黄昏,河水上薄雾沉绵,打远望见身形颀长的英俊青年站在桥上,怀中抱着个小女孩。

韩临也看到了上官阙,偏脸动了动嘴唇,他怀中的傅欢便拿眼睛在人群中找,瞧见后朝上官阙不停摇手。

走到桥上,上官阙问起天冷怎么在外头站着,韩临说人太多了,来接你。说着手指去点点小姑娘的鼻尖,讲欢欢闹着非要跟着我。他手臂不方便,上官阙说我来吧,把傅欢接到怀里抱着。

游人如织,街边挤满摊贩,有猜灯谜的,有捏糖人的,也有卖饰品的,二人说着话缓步前行往酒楼走,傅欢目不暇接,左看右看,指东指西,韩临一边付钱买来给她,一边向上官阙交代一天都做了些什么,讲眼镜瞧中了几款,不过毕竟是你戴,还要你过去亲自看一看。

还说起傅欢因为被驳回了买糖的恳求,生了气,在首饰铺里和傅池抬杠,一样都没买到,才说完话,傅欢便扯扯他,指向一个铺子。

那铺子卖的尽是姑娘用的饰品,上官阙挑出巧织的绒花、珠花、绢花头饰,让傅欢挑喜欢的,她都摇头,偏偏盯着一旁现编的花环,扯住韩临袖角不松手。

上官阙说:“你要想清楚,真花很快就败了。”

女孩听了,有一瞬间的犹豫,却又不舍地去看。

韩临借来花环给她闻,说:“真花有香气,假的再长久也没有。”

傅欢眼睛亮了亮,坚持自己的想法,等韩临付了钱,把花环戴到她腕上,她笑着把手腕举到上官阙鼻前晃,很高兴的样子。

吃过饭回家,孩子们睡饱了,便又要兴风作浪,白天他们在外头买了许多烟花,但都不敢放,便又来敲上官阙的房门缠韩临。白家的小孩最近摸出规律,每到晚上,舅舅总在上官大公子屋里头。

韩临本来靴子已脱了一半,这下只好认命再去系回靴筒的系带。

这段日子,白家的两个小孩都习惯了舅舅总是花很长时间穿鞋,但此刻也是等着了急,口中嚷着要不以后别老是穿长靴了。

上官阙低头嗅过傅欢的花环,忽然对他们说:“借我看看你们的礼物好不好?”

一回家他们便都佩戴上韩临送的珠玉首饰,如今很乐意给人显摆,倒不去烦韩临了。

总算绑好了鞋带,小孩叽叽喳喳,门外下人说烟花搬来了,韩临抱起傅欢出门。孩子交给傅池,他把烟花放到庭院开阔处,为他们点着长长的引线,将火折子给了佣人,快步回屋要带上官阙出去一起看。

进了屋,只见漫天乍明乍暗,上官阙立在窗前,掌中握着残毁剑穗和琉璃珠玉佩。那枚玉佩吊坠毁坏好多年了,上官阙一直收着那些支离破碎,放在随身带的锦囊中。

余光扫见韩临,上官阙收好残损的吊坠,要他也到窗边看烟花,又吹熄了灯,说暗处看烟花更好。

话音刚落,庭院正中的天上炸开绚烂的锦团,仿若星河倒注。韩临没有关心远处,借光去看上官阙,留意上官阙面上是否有泪痕,观察半晌,见并无落泪迹象,才将视线移去远天烟火。

韩临正看着,忽然给揽住腰按倒在桌上吻。

烟花一束束窜上天,火光透过窗,一霎一霎映亮上官阙的脸,那是从小看到大,如今凑在眼前,仍叫韩临心紧的一张脸,却又是为韩临,留下了缺痕。此刻从黑夜中贸然照亮,没来得及收起神态,黑漆漆的眼瞳偏执又柔软。

桌案比窗台低,韩临知道屋外人看不见,手指插进上官阙发丝回吻。

在桌上厮磨,动作大了些,把药碗扫到地上,一声脆响惊得人醒了些,韩临撑身去半掩住窗,上官阙笑着从后面搂住他。

那时候也是过年,也有烟花。

烟花谢尽,点起支烛,有了亮光,上官阙脱着韩临的衣衫,在他耳畔笑:“你说过的,岁岁平安。”

次日一早孩子来叫门,耐心听完孩子们又在何处找到何样的花纹,叫乳娘带走他们吃饭,韩临手指转着簪子,走回镜前继续歪着头瞧上官阙梳复杂的头发。

到了要用簪子的时候,上官阙朝韩临伸手:“玩够了没有。”

东西还回来,却不是交到他的手中。

簪子尖隔着眼罩抵在一处,韩临问:“你的泪痣在这里?”

上官阙嗯了一声,接过簪子去整头发:“你亲过那么多遍,怎么会记错。”

第113章 加刑(6)

总算有一整个上午的空,一早去买过眼镜,韩临又带上官阙去了玉器铺。

常言道玉佩遭毁,便是替主人挡去一劫,再佩戴便不合适了。韩临陪上官阙挑新的玉佩,昨天其实过来看过,也已经选中了几样,叫上官阙定,却远不如挑眼镜顺利,他并不点头。

看了一上午,掌柜把家底都掏出来了,逐个讲玉质如何贵重,哪位名家雕琢,可挑剔的人仍是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