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67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要不是知道这位主顾姓甚名谁,家资饶裕,这般折腾,掌柜早发火轰人了。

眼瞧一店的人无计可施,韩临想了想,取出那枚残玉,问:“有这样的玉料吗?”

掌柜接过细瞧一番,回里间半晌,再出来,拿出只木匣,开匣只见丝绒绸缎衬着块羊脂白籽料,油润细腻如凝脂。

把木匣拿给上官阙到窗边瞧,韩临见上官阙看过点头,转头又问掌柜能否看出这枚玉配的雕玉匠人。

这样的玉料落不到寻常工匠手中,天下名家的雕工各有殊异,掌柜入行数十年,自然看得出。

听说雕玉师傅也是江南人,韩临笑着对上官阙道:“那就以这块玉为料,请这位匠人依原样雕枚玉佩。师兄看怎么样?”

上官阙同韩临对视片晌,点头:“可以。”

征得同意,韩临回头又向掌柜讲:“有劳你出面牵线,要是能办成,价钱都好说。”

这样的大生意掌柜自然应下。

上官阙翻看匣中羊脂白玉,忽然又说:“玉料充足,不妨雕两枚玉佩。”

生意人怎么会拒绝大买卖再添一桩,掌柜一样答应下来,问起要求。

上官阙看向韩临:“你的玉佩,要求你来提。”

韩临哪有那么多要求,只道:“你来讲吧。”

上官阙熟络地代起韩临的事,讲另一枚倒不用一模一样,只是要作对仗雕刻,与人逐项说起要求。

屋里的香熏得浓,韩临听了一阵,想透透气,说我下楼等你。

这头等掌柜去拿纹样,上官阙听见沿街的马嘶,又听有人唤韩临的名字,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窗缝,正望见楼下韩临同一年轻人攀谈。

数月过去,后辈的新鲜劲过了,来寻韩临的人少了许多。韩临倒多了些年轻的朋友,都是此前聊得比较融洽的晚辈,在街上碰见了,会驻足聊聊近况。

楼下的年轻人其貌不扬,嗓门很高,说起路上见闻,十分生动,逗得韩临不停地笑。

他说自己年前去东海冬泳,到普陀山玩了个把月,那儿的人爱去爬山求发财,他也跟着去爬了几回,嘿,结果在山里逮着个身价不低的逃犯,捉去送监,真赚了一笔。他的冒险故事,想来听者神往得很,追问了半天细节。

末了这人说前辈的指教叫他茅塞顿开,没机会报答,要是有机会,可以一起去逛逛,他给带路。语气真诚,一听便知不是随口说的。

上官阙听韩临含糊混过:“再说吧。”

到底也没舍得当面拒绝。

下午回去送行,白家的老大老二在金陵都玩疯了,说什么都不肯回荆州,分别之时一人抱着韩临一条腿哭,去年傅欢半睡半醒中给抱走,醒后哭了很久,这次瞪着眼睛不睡,也不愿意走。

舒红袖和傅池给暗雨楼的事缠身,白映寒也有生意,都不能久留,劝又劝不动,给闹得大动肝火。看小孩们模样肖似生离死别,倒是上官阙提出来留他们在金陵住一阵子,过段时间再送回去。

孩子们对所有事都好奇,一草一木,鸟兽虫鱼,但凡是没见过的,都要抓住韩临的手指问个清楚,把韩临缠得将远游抛到脑后。小孩又很有精力,在家里玩腻了,倘若没有地方耗掉精力,便会大肆搞破坏,韩临不想让他们毁坏上官阙母亲留下的林木宅院,常带他们出门去玩,有时游湖,有时到徐家做客交朋友,有时带去医馆,甚至带到过复工的上官府宅院,整日不沾家。

年后药铺的事提上日程,起初要处理那些故意搅乱留下的杂事和争端,上官阙回家总是很晚。韩临已经睡下,每夜回来,上官阙都要到他房间的床边坐一会。

灯太亮韩临会醒,上官阙掌着灯,常要一手虚握着灯影,借指稍漏出的暗光去端详韩临。

小孩醒得都早,韩临也跟着起很早,到外头累了一天早早睡下,再不能肖想别的事。只是一个早出,一个晚归,这半月来总是一天都见不了几面。

年后新招来帮忙的乳娘常在上官阙独自吃晚饭时被叫去,被问些这天韩临的行程。

这位乳娘因记性好,才得到这份差事。起初要复述,后来小孩子话太稠,孩子一句,韩临一句,有问必答,听的人都烦了,他还不觉得倦。这样子,记忆再好的人都复述不过来,好在主顾也没有难为她。

不过她也不敢懈怠,此刻讲起韩临陪小孩玩,又见过什么人,人是老朋友还是哪门哪派的后辈,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谈话内容,指点了什么武功,被邀请到哪里游玩,娓娓道来,流利通畅。

相处半月,对于韩临,乳娘仍是觉得意外,她感慨小孩话密,两大一小三个少爷小姐,都说起话,吵得她在旁边都头疼,没想到刀圣陪着小孩谈那些永无止境似的无聊话题,当断事的判官,一点也不觉得厌烦。

上官阙细细嚼食咽下,又喝过口茶,才道:“他从小话就多,爱找人说话。除了问天问地的孩子,很少有人受得了他。”

乳娘惊说没看出来。

初到临溪那几年韩临的话还很多,上官阙不接话,他却还要自顾自地说。韩临说他小时候村里的孩童年纪都比他大,不爱带他玩,爹娘要种地,他只能自己玩,嚷着让爹娘生了妹妹,又遇见了蝗灾。

此后几年,猪肉铺的同屋几乎不正眼看他,流浪时今天认识的朋友或许明天就走散了饿死了,等到了杂耍班,皆是疲于奔命的中年人,都嫌他年纪小,只有班主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给他擦药时同他亲近,和他说说话。到了临溪,他头一回碰见这么多同龄人,他有太多话想说,太多好奇想问了,却因为不够礼貌吓跑了师兄师姐们。

思绪收住,上官阙让她继续讲。

乳娘讲起这日游湖,韩临与一对年老的夫妇同船,画舫上白家两位公子和傅欢尖叫吵闹,韩临一起带出去又教又哄,见那对夫妇也出来,忙道不是。小孩们见有了外人,顿时安静下来,抱着韩临的腿,牵着他的手,躲在他身后瞧。

老夫妇说没事,见孩子跳闹,倒也颇有童趣。

聊天时他们得知带着的三个孩子不是韩临的,惊后笑着说他真适合做父亲,说过自家的几个孩子孙子,又做起了长辈,问起他日后想要几个孩子。韩临笑着说起他小时候打算要多少个小孩,带他们天南海北五湖四海的玩,春天骑马到滇地看花,夏天去吃岭南的荔枝,秋天到沙漠骑骆驼,冬天去黄山看雾凇,过年时候亲手杀猪教他们拆猪肉,把自己一身本事都教给他们,陪着他们长大。

和天下许多人一样,乳娘有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听了这段话很受触动,记得很牢,此刻将韩临对另一种生活的遐想原模原样地复述了下来。

当年韩临什么话都告诉上官阙,这些话也不例外,甚至更进一步到苦恼给孩子起什么名字,要上官阙帮忙参谋。哪怕只是着听他人的复述,上官阙也几乎看到了韩临谈话时的神情。

乳娘发出和老夫妇以及十几岁的上官阙一样的感叹:“他真喜欢孩子。”

在亲手断了韩临念想的多年后,再听到这番话,上官阙早已不是当年在临溪时的心境。

乳娘没有注意到雇主听了几句便停筷,剩下多半碗的饭再没有动过,她只是笑着继续讲之后的事:“白公子和傅小姐听了,都嚷着要他带他们去那些地方玩呢。”

上官阙给了她赏钱,让她离开。

练剑梳洗过,隔着帷帐,上官阙望了半晌棺木钉成的窄床。

两个人睡久了,他开始嫌这张床一个人睡宽了,挑好明日要换的衣物,熄了灯,臂上搭着衣服出门。

在床上给人抱住时,韩临醒转过来,睁眼见是上官阙,往他怀里凑了凑,笑着说:“我就说大床舒服一点吧。”

次日久违地被亲醒,上官阙揽着腰去回吻韩临。

韩临小声问上官阙门上栓了吗,上官阙点头,韩临于是吻着上官阙颈边的痣,解着衣裳说得快点,傅欢醒得早,再过一会儿就该来叫门了。

上官阙却忽然笑着讲:“你若是想,我们可以过继白家一个孩子过来。”

颈边的嘴唇僵住。

夏天闹的那次,后来韩临再回想,江水烟的事提过太多次,上官阙哪会生气到那样的地步,倒是又想起那天在院中无意解答了后辈关于孩子的烦恼。又去问了徐仁,得知那天楼下的厮打是为孩子,上官阙处理完争端,又碰见自己与孩子玩闹。怪不得那天中午在医馆与后辈说话,他破天荒地来搅局。晚上洗过闹过,自己又拂开了他好意的手,仍与千金方有关。一件件串连起来,韩临便清楚了他的忌讳。

眼前膝下这些小孩,无非是一样样钳制韩临的工具,在远处时要韩临心系着,在近处时把韩临人栓着。上官阙的乍晴乍雨,韩临受得这样久了,时常仍觉生不如死,何必再连累一个孩子。

再者,一个连韩临多问几句狗都要管的人,怎么会容忍一个旁人的孩子?韩临不知道上官阙如今故作大度又在做什么。

韩临不答,爬起来穿衣服,说去吃饭吧。

吃了一半,傅欢给乳娘带过来,韩临哄了她半天,她才肯给乳娘抱着去梳洗。

从饭厅出来,并肩走在廊上,上官阙又说起:“男孩或许会不肯,女孩应该可以要到,到时候白映寒有了第二个女儿……”

第二个侄女都还是没有影的事,也从未听白映寒夫妇提起。

见他亦真亦假的打算做到这地步,韩临打断道:“人家生父生母健在,白家富裕又喜欢小孩,孩子当然养在亲生父母那里最好,我不做离间人家骨肉的事。”

上官阙道:“我们待她不会差,她姓了上官,此后上官家便是她的。”

韩临断然拒绝,抬眼:“我没有必要抢我妹妹的小孩。”

上官阙还在说:“亲人间过继子女是很常见的事。白映寒未必不舍得。”

有颗泪掉下去,颊边一凉,韩临说:“是因为昨天船上的事吗?”

上官阙不置可否:“跟着我,好像委屈你了。”

忽然有人说:“你不要欺负舅舅!”

二人随声看过去,视线投向走廊尽处的男孩。

谨记母亲教诲的男孩看见韩临脸上的泪,愣了一下,蓦地朝二人跑过来,身后追来的乳娘见此情状匆忙拦住他。

韩临回头看了眼上官阙的神色,擦去泪,换上笑,过去轻声和白弘渊说了半天话,让乳娘将撞破腌臜的孩子牵走。

人散了,上官阙击掌道:“真是个好孩子。”

韩临从长廊望过来,眼中有一霎的杀意。

手中握着太多张牌,上官阙直视那鲜少表露的恨意,又见韩临很快闭眼掉开脸,望着外甥离去的方向,手掌紧攥,指尖淌动血的颜色。

半晌,韩临快步走回,执起上官阙的双手,掌心的鲜红蹭在上官阙指尖,说:“我写信给她们,商量把孩子送回去。”

说完,他见到上官阙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韩临已经不想费力气辨别那是满意自己态度的笑,还是什么别的笑,索性闭眼吻了上去,吐息凌乱地说:“我不要孩子,我只要你。”

听到了想听的话,上官阙在廊下揽住韩临的腰,深吻过后,笑着为他擦泪:“你不要生气,我不再提了。”

得到韩临确切的表态,等回信的时候,上官阙告诉韩临,要带他去药铺,到总铺楼上议事厅听人议价的事。

小孩们并没有做他人傀儡的自知,得知韩临日后不能久陪他们,哭的哭闹的闹,废了很大功夫也没能哄好。

见哄不管用,上官阙先考韩临两个外甥已经忘得差不多的诗文,又给傅欢甜美的糖果,再把徐家的孩子接过来,还请了几位年长的陪玩,恩威并施,这才将将止住整个家宅的哭闹声。

陪韩临去旁观孩子们玩乐时,上官阙揽住韩临安抚:“你看,他们没有非你不可。”

韩临一向对药方草药没什么兴趣,才被上官阙施压过,眼下心绪不宁,为了压下这份情绪,便硬逼着自己去听药材的事。

药材名字起得一向生僻,拜写了半年多的字帖所赐,那些药名韩临知道大半,药材商前溯三皇五帝也能当个故事听,不过等他们又说起水土、施肥、日头、照养如何影响药性的好坏进而决定到价格的高低,这就难为他了。但一场议价会,同类药材有好几家药材商来竞价,韩临听太多了,药性那些也听得耳熟了。

连着去了几日药铺,发觉上官阙再没做过分的事,韩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神经不再时时紧绷着,这日等到了老生常谈的诉苦讲交情的那一步,纵使坐在上官阙手边,韩临也昏昏欲睡,过了一会儿,低眼一扫,见桌下修长白皙的手正挑着配长靴的腿箍玩。

余光往身侧一瞥,上官阙面上波澜不动,俨然是认真听人讲话的模样。

今日戴的腿箍有几分弹性,没什么用处,上官阙说并非从前插放匕首的那款,只是搭长靴和裤子的,要他环到大腿上做装饰。韩临的衣服大部分都是上官阙差人量做的,上官阙一向比他清楚该如何穿,他便听话照做了。

有时候无聊了,韩临自己也会扯着腿箍玩玩,如今太困了,更是懒得理会上官阙,靠着椅背假寐。

半晌,桌下白皙的手指挑起了腿箍,撑到极致,却忽然抽出手,叫腿箍蓦地弹到大腿上。

腿心挨了一抽,韩临眉心一紧,咬着牙睁开眼来。

再去看身边人,却见那使坏的手改去翻账本,又倒了杯茶,推到韩临面前:“清醒了?”

韩临想不醒都难,接了茶水,忍住泼到他师兄脸上的冲动,一饮而尽。

乘马车回家,韩临学得太累,颠簸间靠着上官阙睡着了。

车夫听车中人低声吩咐行车慢些,行至家宅,里头传来孩子们的吵嚷声,又听车里吩咐到相隔半座城的地方去买些点心,到了地方,却讲糕点太甜小孩吃不得,叫他前往金陵城另一角的玩具铺。

街喧渐息,车夫一头雾水,驱车在金陵城中兜转许久,等到天色黑沉,里头才肯回家。

马车放缓,到了家门口,被唤了两声,韩临醒了,动着脖子,皱眉问:“我睡了很久吗?”

上官阙道:“没有,只睡了一会儿。”

下车的时候韩临怔了怔,道:“天黑得这么快呀。”

给过车夫赏钱封口,上官阙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