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手那一刻,他的胳膊猛地往下一沉。

好重!

平时看江止拿着跟玩似的,还以为这剑是纸糊的,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这么重,差点没把他这个神鸟大侠的腰给闪了。云真咬紧牙关,硬是装出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

第一个差役冲了上来。

云真慌忙举剑格挡,都忘了剑还在鞘里。

“当!”

大刀砸在剑鞘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差役虎口一震,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一脸震惊地看着云真。

云真也很震惊。

他完全是本能反应,根本没想到能挡住。而且那差役看起来被震得不轻,难道这剑鞘也这么厉害?

他不知道的是,差役之所以被震退,不是因为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云真握剑的姿势太奇怪了,导致刀接触到了剑鞘最硬的那个点,而且角度刁钻,正好震到了差役的麻筋。

可以说,完全是歪打正着,瞎鸟碰上死耗子。

其他几个差役看见同伴吃了亏,以为这小子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立刻一起围了上来。

云真慌了,他的武功稀烂,是个半吊子功,对付一个还行,对付一群?那不是找死吗?

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剑,但越是着急,手就越抖,那剑就像是生了锈一样,死活拔不出来。

眼看着好几把刀就要砍到脑袋上,云真急中生智,干脆不拔了。

他闭着眼睛,两只手死死抱着剑柄,然后运起全身力气,开始原地转圈。

那几个差役根本没想到云真会用这种野路子,这哪里是剑法,这分明是大风车吱呀吱呀转。

但这招虽然难看,却意外地有效。那把剑太重了,惯性极大,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来。云真像个失控的陀螺,把围上来的差役全部抡飞了出去。

三个差役惨叫着摔在地上,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云真转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才停下来,摇摇晃晃地站稳,感觉天都在转。

这……这就赢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颤抖的手,心想:莫非我是个被埋没的绝世天才?原来这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差役头子看傻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红衣少年,居然这么猛,这招式也是闻所未闻。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差役头子结结巴巴地问,后退了两步。

“刚才不是说了吗?”云真把剑往地上一竖,“我是钦差大臣,奉皇上之命,巡查各地,专门对付你们这些欺压百姓的败类。”

他冷冷地扫视着他们:“还不滚?想试试我的剑是不是比你们的头硬?”

差役们被这“大风车剑法”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了,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官兵跑了,孩子保住了。

云真松了口气,胳膊都要断了,手也还在抖。他转过身,露出一个自认为最潇洒的笑容,准备迎接村民们的欢呼和感谢。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谦虚的台词:“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大家不用太客气。”

然而,并没有欢呼。

更没有掌声。

只有那个刚刚被救下孩子的妇人,抱着孩子朝他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嘴里念叨着“谢谢大侠,谢谢大侠”。

但其他的村民,包括那些躲在门缝后面的人,则是用一种恐惧,甚至怨恨的眼神看着他,比刚才官差看他的眼神还要冷。

“违抗皇命是要被杀头的……”

“本来交了那孩子,还能留条命,现在全都要死……”

“这人是哪里来的丧门星,这不是害我们吗?”

“完了,完了,官差回去肯定会带兵来,我们快逃吧。”

云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他想解释,“我是在救你们……”

“救?”一个老汉颤巍巍地走出来,浑浊的眼睛像是一潭死水,看不见任何光亮,“皇上年年都要童子,今年不交,明年还要交,你把官差打了,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云真觉得手中的剑比刚才重了一千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摇摇头:“可是那个孩子……”

“会有新的孩子。”老汉平静地说,那种平静让云真毛骨悚然,“只要还能生,就会有新的孩子。生了再交,交了再生,总有一天,皇上会死的,国师会死的,到那时候,或许就不用交了。”

只要还能生,就会有新的孩子,庄稼收了一茬还有一茬。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云真的心上。

温婉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云真的袖子,“真真,走了。”

“师姐……”云真看着她,眼神有些迷茫,“我是不是做错了?”

温婉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往外走。她的手很暖,但云真觉得冷。

他们离开了三河村。

身后传来的声音不是感谢,而是村民们商量着如何逃难,或者如何去别村偷个孩子来顶数,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去抢那个妇人手里的孩子,说是因为她才引来了这场祸事,把这个孩子献上去或许可以抵罪。

“都是你这个贱人!要不是你不愿意交孩子,怎么会引来这么大的麻烦!”

云真被温婉拉着往回走,不敢回头看。

夜里。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飞到空中,然后迅速熄灭。

云真抱着膝盖,一个人坐在外边。

他没吃饭,一言不发,大红色的衣服在夜色中暗淡无光,再也没有早上那般张扬。

“皇上就是王法。”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想起了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灵兽,想起了三河村的村民,想起了那个老汉浑浊的眼睛。

原来,这才是江湖。

不是话本里写的鲜衣怒马,快意恩仇,不是你打赢了坏人,世界就会变好。

而是上位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梦,就可以把人碾进泥里,是百姓为了活命,不得不跪在地上,感谢那些拿着屠刀的人。

苍生无言。

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贴在了他的脸上。

云真抬起头,看见江止拿着一个热过的包子。

“二师兄。”云真叫了一声。

“嗯。”江止在他身边坐下。

云真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火苗:“以前我以为当大侠就是耍帅,在人前显摆,穿最好看的衣服,用最快的剑,让别人都崇拜我,那些招式只要好看就行,名字只要威风就行。”

“我应该是没有多想当大侠的。”云真说,“所以练功不认真,偷奸耍滑。”

江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但现在我想学了。”云真抬起头,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我想学杀人的剑。”

“我想有一天,可以杀掉那个想要长生不老的人。”

“我想学杀人的剑,你教我。”

那个只会调皮捣蛋的小师弟,好像突然长大了。即使这种长大很残忍,是用失望和痛苦浇灌出来的。

“好。”他说。

“吃东西。”江止把包子递到他嘴边,“不吃饱没力气杀人。”

云真没动,只是看着那个包子。那是早上买的,现在皮有点硬了,也不那么白了,但冒着热气。

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我是不是很蠢?”云真一边哭一边问。

“不蠢。”

江止没有多说,他不会安慰人,语言系统里暂时还没有安慰这个选项,就像他的剑法没有那些花哨的招式一样。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云真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指有些凉,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刮在脸上有点疼。

“别哭,云真。”

他顿了顿,在大脑里搜索所有关于如何让云真停止哭泣的词汇,最后只憋出一句:

“眼泪太咸,”江止一脸严肃地说,“包子会不好吃。”

云真“噗嗤”一声笑了。

“什么嘛……”云真吸了吸鼻子,又哭又笑,“你会不会安慰人……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他接过包子,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咬碎吞下去。

包子确实有点咸,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真的混进了眼泪。云真一边嚼一边哭,结果越哭越厉害,眼泪止不住地流,根本停不下来。

江止放下剑,把哭得一抽一抽的云真揽进怀里。

一个很笨拙的拥抱,但抱得很紧。

云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放声大哭,眼泪鼻涕全蹭在了江止那件干净的衣服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衣服脏了。”云真闷声说。

江止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可以洗。”

“洗不掉怎么办?”

“扔了。”

……

不远处的篝火旁。

萧逢之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小师弟终于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