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求着他宠幸的人千千万,眼下倒像是他这个皇帝上赶着求这侍卫。

他何必要被这种不知趣的东西绊住心肠,瑞王那话说的对,这人玩一两天丢了就是。

陛下在他头轻描淡写道:“你既想自寻死路,朕便成全你。”

陛下潇洒抬脚迈步,陆蓬舟死尸一样倒在地上,被陛下踩着越过。

屋门被一脚踹开,陆蓬舟坐不住倒在门前,他看见张泌全身被大雪掩着,上半身衣服凌乱敞着,冻的像块冰疙瘩。

院里那些侍卫的眼神,像一把又一把刀子,早已将他身上的傲骨砍的粉碎。

陛下立在屋檐下,冷漠的转过头来朝他笑,“看见了吧,张泌落得如凄惨都要怪你,是你亲手将他推到朕身边……都怪你你害了他。”

“他对陛下钟情,这世间真心难得,陛下为何不能怜悯他。”

“成日里想爬朕塌的人数不清,朕要怜悯哪一个。不过……只要你来求朕。”

“我张泌这辈子不求谁的可怜,我既敢做的出就不想过自己下场。”张泌抬头决绝望着陛下,“我与陛下今生无缘,但我要陛下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他说着忽的爬起来,猛冲着撞向了那暗卫手中的刀。

顿时血流如注,地上的白雪转眼间被浸的一片鲜红,张泌歪歪斜斜倒在地上。

陆蓬舟看着面前一幕眦目欲裂,想坐又坐不起来,伸手去够陛下衣摆,“陛下快着人救救他……救救他……我求求陛下,救救他。”

“他已经死了,这都怪你。”

“是你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才会死。”

陛下一声声在他耳边说着。

屋门被合上,陆蓬舟昏过去前依稀听见陛下在外头下命,“将屋门用链子锁好,他既一心想着走,那朕偏要将他锁在这自生自灭。”

陛下大雪夜里匆匆回了宫门,沾了一身的血气,禾公公在殿门前等着人回来,闻着陛下衣袍上的血味,焦急又不敢出声问出了什么事。

实在是陛下的脸色阴沉的吓人。

殿中的宫女太监一个个大气不敢喘,万分小心的为陛下宽衣沐浴。

陛下问:“陆湛铭呢?”

禾公公:“陆大人一直打探陆侍卫在宫中的事,奴宽慰了几句,已经出宫回陛下赏的园子了。”

“让园子里的人看紧他。”

“是。”

侍候着陛下入塌睡下,禾公公在殿门口守着,听着陛下一夜没睡安稳。

第二日宫里尽传张泌死了,昨夜陛下的人只将尸首抬回了张府,余的什么都没说。

张府上下素缟,哭声整个街上都听的见。

禾公公一听就知定昨夜出了大乱子,只是陛下出宫时身侧只有那些暗卫跟着,那些暗卫神出鬼没的,只听陛下的命,根本探不到的内情。

陛下更是三缄其口,张府递了奏折问询张泌的死因,陛下又原封不动将奏折退了回去。

自下了朝回来,米水不进一口,一味闷头伏在案上批奏折,禾公公劝了一句陛下就当啷一声将茶盏尽数摔在地上,便再不敢出声。

过了午后陆家园子中的老太监入了宫来求见,陛下抬头捏了捏眉心将人召进来。

老太监进殿跪下:“那陆湛铭在园中听闻张泌之事,在园中闹个不休说要出府奔丧,又要见陆侍卫面,奴们实在拦不住,再闹下去那陆湛铭就要撞柱了,故而进宫来求问陛下的意思。”

“不是命你们将人看住么,这点事都做不成。”

“张家的丧事哭的厉害,老奴们也堵不住那声往陆湛铭耳朵里进。”

陛下:“陆家又和张府没什么交情,陆湛铭急着要奔哪门子丧。”

老太监忆道:“陆侍卫在戏园子那一回,陆湛铭听闻张泌在,便去了张府打听消息,进去说了一会子话。”

禾公公在一边听着,走上前来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陛下,这信是今儿小太监们进屋洒扫陆侍卫屋子在枕头底下压着的。”

“什么信。”

“似乎是陆大人写给陆侍卫的家书,交代他向陛下告假。”

禾公公说着将信呈上去,“陆大人爱子心切一时糊涂,陆侍卫遵从父命也是情有可原,若有什么陛下不妨宽容这一回。”

陛下接过信看了看,心中的气消减一些。只是还要他如何去宽容,他不止一回给了那侍卫台阶下,那侍卫可曾领他的半分情。

他堂堂天子,为何要一再低头。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不就是一个男宠,他不信自己就舍不下这人了。

陛下冷脸道:“日后谁都不许在朕面前提他一个字,回去知会陆湛铭一声,他那心肝儿子现在无事,他要在闹可就说不准了。”

老太监点头领了命出去。

陛下嘴上虽硬气,但到底为这那人牵肠挂肚,一整日看那写奏折看的满眼的红血丝,摆好的晚膳只抿了一口又跑去箭亭里纵马。

禾公公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没法子又着人出宫请瑞王来劝说。

瑞王在殿外左瞧右看不见那小侍卫的身影,凑在殿门前小声问禾公公:“陛下闹这一出可是因那侍卫。”

“正是呢。”

“陛下这样不吃不喝熬着,奴才们都心忧的很,瑞王殿下进去好生劝一劝。”

瑞王点头小心迈进了殿门,端了一碗银耳粥到陛下案前。

“陛下勤政,也要顾着龙体才是。”

“朕没胃口。”

“那侍卫又怎么惹着陛下了,再说这人去哪了怎不见。”瑞王狠下脸道,“陛下何苦在这糟蹋自个身子,他惹了陛下,陛下就该在他身上将气找回来。”

陛下憋了一日,总算是憋不住:“他不愿意跟朕筹谋着要走,朕已将他关在他家院里了,只是心头还是不解气。”

“臣瞧着他那日在宴上,如鱼得水,不像是不情愿。可是陛下又哪将人吓着了,不是臣说,陛下少涉情爱在这种事上外行。那侍卫到底是个男子,陛下一时蛮强要他从,他怎会愿,可不就要跑么。”

“又是朕的不是了,当朕没哄过他似的。他不愿就罢,朕不缺他这一个。”

陛下甩甩袖站起来:“你回去吧,朕乏了。”

陛下不许人跟着伺候,迈步进了寝殿合衣躺在榻上。

暗自思忖着瑞王的话,想他却有些不是之处,若那侍卫肯来跟他服个软,他大可不计前嫌与他修好。

只要他愿来。

许再过两日着人去问一问他……

陆蓬舟也不知自己昏过去多久,张开眼时屋里暗沉沉的,不见什么光,周围寂静的让他有些恍惚。

他的背还是直不起来,挪动一下浑身就像要散架一样痛。

但实在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他咬牙用手在地上撑着一寸寸的往案边挪,到了地方满头冷汗直下,疼的他眼前发黑。

他伏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抓过那坛子酒就往嘴巴里灌,想着喝醉了也就不觉得疼了。

一气喝了大半坛子,脑袋虽晕乎乎的但好受不少,他从怀中掏出几块藏着的糕点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也不知这后背究竟是伤到了哪里,他屋中倒是有些伤药一会可寻来涂一些,他边鼓着脸嚼东西边害怕自个落成了残废。

转念又想,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在意这些干嘛呢,只是不知父母眼下是何处境,有他求来的那道圣旨但愿两人无事。

日后见到他的尸骨,不要流太多眼泪才好。

并非是他愿在这里坐以待毙,只是就算是眼下求了陛下捡回条命,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日,做男宠......先不说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就论史书上有哪个男宠有好下场,大多连个全尸都没有,还要被世人唾骂。

与其污了身子死的凄惨,不如眼下落一个清白干净,求下辈子躲那人远些。

他醉乎乎闭上眼冷的蜷缩成一团,听见外头有声脚步,睁眼看依稀有个人在窗户里往里瞧,他没看清是谁,那脚步声又不见了。

瑞王从陆家院中出来,连声惋惜哀叹,好好标致人怎几日就被陛下折腾成了这副凄惨样。

陛下冬至那日甩下满宫众人离席,他还以为是急着出宫和这侍卫欢好,不成想竟闹的这般难看。

陛下眼见着是冷了心,他本还想跟陛下讨这小侍卫过来,现在一瞧实在失了兴致,垂头丧气打道回府。

翌日午后,陛下忽传旨召他进宫对弈。

朝中众臣都知陛下这两日心绪不佳,面圣时说错一个字陛下就劈头盖脸的指着鼻子申斥,故而个个都躲着,能在奏书中写的便写,不能写的便一味拖着,等着过了这风头。

瑞王虽说与陛下亲厚,但在这档口上,入了宫面见陛下也不由得要多长几个心窍。

这棋下的他越发的不知该怎么落子,时不时紧张的摸着脸拖延时间。

他分明已故意露了几回破绽,陛下还是一下一步臭棋,眼见着是要输了。

瑞王不敢再下,恭敬起身拜道:“陛下今儿下了这么久棋,想来也乏了,不如留着这棋局,臣明日再进宫陪陛下。”

“哦。”陛下臭着脸将手中捏着的棋子丢回去。

瑞王松了口气,“那臣先行告退。”

陛下:“......等会。”

瑞王弓着腰不敢动,但陛下又不出声继续说话。

沉默冷僵了半晌,听陛下含糊问了句:“你昨日去瞧过他了?”

“臣只远远的看了一眼。”

“他......可曾跟你说过什么话,有没有说让放他出来。”

“臣就看着他全身蜷在一块,喝的醉醺醺的躺在地上,没敢停太久。”

陛下奇怪问了一句:“躺地上?”

瑞王:“是呢,那样子看着倒可怜的很。”

陛下忽的皱眉回想起什么,话都来不及说腾的一下站起身就往殿外走。

“陛下这是去哪。”禾公公抱着件斗篷跟上来。

陛下急的什么似的,一抬手推开就往外走,只丢下一句话,“去找太医到陆家院子里。”

出了宫门,陛下孤身一路纵马在街面上疾驰,仓皇下马推开院门进去,院中守着的人瞧见来人,慌忙跪下。

“别跪了,先将门锁打开。”

陛下流星大步喘着粗气凑到窗前向里面瞧,见人窝缩成一团在地上躺着,屋子里酒气熏天,一时急的声颤:“他这三日一直这样躺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