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披银共诉欢 第114章

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标签: 古代架空

第112章 及时

两人从东州入的知州,走的是当初百姓后撤的路线。

这日天朗气清,街上人潮涌动,往来商贩用乡音叫卖,时不时有尖叫着追逐打闹的小孩从祁进和殷良慈身侧跑过。

那年撤退时,电闪雷鸣,大雨瓢泼。

祁进并不知道后方百姓是如何撤去东州的,他站在主路上闭目想象,想象自己回到了那日,放任自己被惊慌失措的人群包围。

他看到了险些跟父母走散的嗷嗷大哭的孩子、背着婴孩和家当的女子、挑着扁担的青壮还有筐子里装的鸡鸭和逃难的粮食、掉光了牙的蹒跚的老人。

战后,这些人应该会回来的吧。

知州是他们的家。

祁进走走停停,静静地看了一整天。

到傍晚时分,两人到了知州的东城门,也就是邯城的城门,当年祁进所守的关卡。

祁进学着殷良慈给他介绍北关大营的样子,给他指:“从这儿,到那儿,这么老长,原先都是土墙。”

祁进说完咬了口手里热腾腾的炸糖糕,边嚼边说,“现在没了。”

现在是做生意的小贩,炸糖糕就是在这买的。

天要黑了,小贩一个个的都预备收摊。祁进手里的这个炸糕就是最后一个,摊主说给他做的格外大些,包的糖也多。

殷良慈凝神望去,心道幸亏是土墙,要是石墙,祁进怕是要命绝于此。

“喏,咬到糖了。”祁进将吃的递到殷良慈嘴边。

殷良慈就着祁进的手咬了一口,“很甜,还有芝麻。”

收好摊的小贩插话:“我炸的糖糕,是邯城最好的!你们不是邯城的吧,穿得这么好,中州的来走亲戚”

不等祁进点头,小贩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放下小推车,朝祁进他们走来。“我方才听见你们说,这里原先是土墙,这的土墙没了得有十多年了,你们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你们老家是邯城的”

祁进:“不是,我以前在这驻扎过。今日正巧路过此地。”

小贩上下打量祁进,“你这么年轻,在这,驻扎过什么时候”

祁进:“不怎么年轻了,就是看上去显小。”

“你不会是景秀十年来知州平叛的征东军吧”

小贩看祁进不答,知道自己说中了,喜不自胜道,“巧了!我老爹也是征东的!邯城之战,我老爹就守在这土墙上,后来土墙塌了,他人被埋住,是援军给挖出来的。”

小贩着实热情,说着就要请祁进去他家,祁进好不容易推拒掉。

小贩又问祁进可认识余大头,“余大头,我爹,都叫他大头。”

祁进并无印象,只说过去太久了,记不清楚。

“我爹去年没啦,要是他还在,今日遇上你们,高低要跟你碰一杯。”小贩有些遗憾地道,“如今没有征东了,你还在军部做事吗还在做的吧,我看着你就像是有出息的,已经做到中州去了吧。”

“谈不上,就是讨口饭吃。”祁进指向殷良慈,“他有出息,在中州军部当差。”祁进开始胡诌。

小贩闻言格外高看了殷良慈一眼。

殷良慈:“我瞧着你年纪也不大,怎地对邯城之战这般熟悉”

“老父亲成天念叨,想不熟悉也难。我父亲是知州人,当时来知州的行伍里,就没几个是土生土长的知州人,所以没几个愿意豁出命去守邯城。我老爹说,本以为会遭屠城,没想到啊,征东的主帅下令,力保百姓撤到后方。”

祁进:“撤晚了。”

“哪里晚老弟,打仗啊,只要人没死,就是及时。”

祁进:“我应该比你要大。”

“啧。你属什么的”

祁进没搭腔,拱手告辞。殷良慈却忍不住多问了句:“你可知这征东主帅而今何在”

“我自然知道,他现在是征东的一把手!厉害得很呢!天下谁不知道定东的一把手是国威大将军祁进,却鲜少有人将国威大将军跟邯城之战的主帅联系到一处,我看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意。”

“他们都觉着邯城没守住是国威大将军的一个污点,我看不见得。邯城没守住,但老百姓守住了啊!”

“多少将帅,守到最后守了个空城,人死光了要一座空城做什么积攒些个虚头巴脑的功名么。况且国威大将军并未弃城,就算是根本不抗打的土墙,将军也战到了最后。”

“我老爹说,城墙塌下来的时候,将军比他伤得还重,我爹废了一条腿,好险捡回一条命,也不知将军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才又一步一步当上这国威大将军。”

祁进从未想过寻常百姓是这般看他的,一时间有些怔愣。

殷良慈的手一直支在祁进背后,祁进反手握住殷良慈的手,摩挲着殷良慈手心的薄茧才渐渐平复下了心绪。

殷良慈开口对小贩道:“等我今后见了国威大将军,定将你这番话尽数传达给他。”

小贩哈哈一笑:“大人净拿咱们说笑。且不说您能不能见着国威大将军,就算将来真的见了,又怎能拿这种闲言碎语叨扰国威大将军,不妥不妥。”

祁进:“说得有道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颠来倒去地说,没什么意思。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吃几个炸糖糕。”

小贩来了劲头:“你要爱吃,我再烧上油给你炸几个,东西都是现成的。”

殷良慈:“不必了,多谢。糖吃多了坏牙。”

小贩鼻孔出气,啧了一声。

祁进:“哎,下次吧,下次到邯城,我还来找你买炸糕。”

“行!小的一直在这,大人可得来!”小贩推起小车,哼着小曲儿回家了。

祁进拿起吃剩的小食,又咬了一口。

殷良慈长臂揽过祁进肩膀,带他去寻酒楼用饭,故意语带责备地道:“要不是我拦着,你是不是真让他再给炸一筐子,光吃零嘴不吃饭了”

祁进吃光了最后一口,“今晚吃什么”

“知州的酱鸭不错,想吃清爽些的话,试试素锦锅”

“殷良慈。”

“嗯”

“你很及时。”祁进牵过殷良慈的手,两人并肩走在夏夜的月光里,影子交叠缠绵。

“你总说我们遇见的太迟,有没有可能,我们本会再迟些才能遇到。”

“你来碧婆山那天,如果留不住没有拿我的柴火烧洗澡水,我也不会好奇到站那等你一天。如果我没有在观雪别苑的槐树下歇脚、就算我歇了,哪怕我歇上一天一夜呢,如果夜莺姐没有开门收山货,我也不会进去山庄里,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殷良慈咂舌,“听你说的,你我有今天,就跟当年邯城之战一般,也是险象环生啊。”

祁进轻笑:“留不住说我们两个本无姻缘,能有机会在碧婆山上一见倾心,全靠她烧的那锅洗澡水。”

殷良慈捏着祁进手指,从大拇指捏到小拇指,又捏回来,一脸不屑道:“她说了不算。”

两人没有在外头逗留太久,走了一趟便回去了。

回去后不久,孙二钱便同他们报信,称祁宏死了。

孙二钱给他开了几副药,但病入膏肓,药石难医,没撑多久就不行了。

孙二钱原本是拒绝救他的,殷良慈跟他说是祁进的意思。

殷良慈:“祁进说你们行医的,见死不救是一大忌,他不想你因为他坏了行医的规矩。遇不上也还罢了,既然遇上了,就把祁宏当做寻常病人治吧。”

孙二钱这才百般不情愿地去了。

祁宏的丧事是耳府办的,一切从简。

祁连对祁宏也无甚感情,她儿时想念书,祁宏抱着小儿子祁还逗他说话,看都没看祁连一眼,只说“一个丫头。”

一个丫头,还想读书。

一个丫头,无甚用处,嫁出去就算是外人了。

是也祁宏对唯一的女儿祁连并不上心。甚至为了面子,要让祁连嫁给一个死人!

后来祁进出府行孝道,祁连以死抗争,拒绝嫁到余府。

祁宏怕祁连将吴清溪自杀这等家丑尽数抖落出去,只得跟余家退了婚。

退婚之后不久,祁宏就将祁连打发出门。新寻的女婿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穷小子,余家这才不说别的,两家和好如初,此事就此掀过。

祁连永远记得退婚后祁宏看她的眼神——

一个丫头,一个敢跟他唱反调的丫头。

那一刻祁连便知,她不是她自己,而是祁宏的所有物。

祁宏有今日,全身他的报应。他不能指望从女儿身上讨得任何,毕竟他从未给予过女儿任何。

祁连为祁宏选了口纸片棺,草席一卷,荒地一埋,诅咒他不得转生为人。

杏儿姐全程陪着。末了问祁连,要不要给祁进去封信。

“不用。总督府在准备喜事呢,不给他凭空添晦气。”

杏儿姐一直在乡下住着,只知道而今祁进有出息了,还没有上门拜访,并不知道是什么喜事。但杏儿姐活了半辈子,不用问也猜得到,八成是要娶新妇了。

杏儿姐笑出两个酒窝,问:“咱家小公子娶的是哪家的姑娘呐”

“不不不,”耳谦拉住杏儿姐的手,抢先开口,“婆婆,我小舅娶的可不是姑娘家!”

“啊那是”杏儿姐吃了一惊,“那是个拖家带口的”杏儿姐想起大公子一家,那时候祁进娶了兄嫂,惹来众人苛责唾弃,杏儿姐心中犯堵,闭门不出好些时日。

“是个好高的大将军!”殷良慈教耳谦耍红缨枪,耳谦崇拜得不得了。

祁连:“杏儿姐,那人是定西大帅,殷良慈。”

杏儿姐登时变了脸,“谁定西的、谁”

耳谦:“殷良慈啊!定西的武镇大将军!”

“这可如何使得定西不就是征西吗这殷良慈以前还拘过咱们小公子,都、都叫他折磨得没个人形了!”杏儿姐心有余悸,“咱们小公子哪里遭得住啊!”

耳谊见杏儿姐难以接受,帮着她拍了拍背捋顺气。

“婆婆别急,那都是假的,故意那般做出来给外人看的,其实大帅待小舅很好。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可都紧着小舅呢。”

杏儿姐听耳谊这般说,心下稍安,但还是想亲眼去瞧瞧。她犹犹豫豫开口问祁连:“夫人,老奴想去总督府上看看,不知道合不合适呢”

“有什么不合适的,银秤见了你必然欣喜,他可是你亲手抱大的。让耳谊与你一同过去吧。还有,杏儿姐,你早就没有了奴籍,到了银秤跟前,莫要自称为奴,叫银秤听见了,会难受的。”

“母亲,我也想去!”耳谦高举双手,“母亲,让我跟阿姐一起去吧!我是男子汉,我保护她们!”

话音未落,耳诺插嘴道:“母亲,哥哥姐姐总是去小舅家,我最乖,我去的次数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