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殷良慈不自觉挪动脚步,朝屋里走去,他万分好奇这人是谁,他从未听祁进说过此人。
殷良慈心中酸酸涩涩,很是奇妙,忍不住想这人会是祁进的谁呢显然祁进上山前就认识他了,竟比自己还早些。
殷良慈醋醋开口:“你在等祁进么他是谁”
少年没听出殷良慈那翻涌而出醋意,抿嘴冷声说:“你管得着么赶紧走,别逼我放狗咬你。”
“汪!汪汪汪!”
殷良慈这才看见屋檐下蹲了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狗,正龇牙咧嘴对着他。
殷良慈不怕狗,他怎么说也是个上过战场的将军,怎么会被个半大小孩加一只狗恐吓到,就是有些不习惯,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夹枪带棒对他。
殷良慈暗自咬牙,心道都是为了祁进,这才压下心底的火,心平气和地说:“我是来寻孙氏医馆看病的,天一黑,迷路了,医馆没找到,误打误撞走到这里,小兄弟你别介意,我不是坏人。”
少年听说殷良慈有病,脸色温和几分,应该说更多的是喜悦,他语气都上扬了,对殷良慈招手说:“巧了,正好我是个郎中,你过来,我给你瞧瞧。”
“汪!”
“元宝不许叫!”少年冲狗训道,然后催殷良慈,“你,过来吧,不用怕,我这狗拴在墙上呢。”
殷良慈走进堂屋,见屋里空得跟被偷了家似的,一脸犹疑着问:“这是你家吗”
少年从桌下拖出了一把椅子,“自然是我家。坐,我给你把脉。”
椅子并未落尘,这屋中虽空旷,但到处都干干净净,窗户上还贴着红彤彤的窗花。
殷良慈将手腕伸出来摆到桌上,又问:“唔,这样啊,我还以为这家是祁进的家。”
“是祁进的家,也是我的家,还是元宝的家,是我们的家。”
少年撸开袖子,搭上殷良慈的脉,号了一会蹙眉,“你呼吸啊,想什么呢,平静一下心绪。”
殷良慈咬唇,另一只手拳头都握紧了,“我也想平静,就是突然才知道我相好的背着我拖家带口,有些恍惚。”
少年哦了一声,悠悠然道:“搁我我受不了。”
两人一时无话,殷良慈忍不住打量这少年。这人长得跟他并不是一个类型,只能说是普通,非得夸两句,也只能夸他一句白净秀气。性格也不太成熟,出言不逊,还是个毛头小子。
少年收手,沉思片刻道:“你这旧疾问题不大,若实在忧心,等到三伏天再来,我给你针灸。”
殷良慈终于想起来自己的正事,开口:“听起来你倒是有把握。”
少年哼了声,大言不惭道:“遇见我算你命好。”
殷良慈接着道:“如何称呼您呐”
“我叫孙二钱。”
殷良慈心下一动,问:“你是孙氏医馆的人”
孙二钱点头,“我师父是孙氏医馆的二当家,孙敏童。”
殷良慈不动声色道:“听闻你师父擅解毒,当真如此吗”
孙二钱未觉有异,直言:“我师父最擅长接骨,解毒是后来才学的。因形势所迫,不分昼夜地钻研,而今头发比大当家的都要白。”
殷良慈若有所思,问:“你们大当家没有跟着一同钻研解毒之术吗”
孙二钱摇头,“只有我师父一人。”
他到孙氏医馆的时间晚,只听学徒说过只言片语。当年大当家身中恶毒,救治无望,让二当家剖了他的身体,看毒素在人体内部的症状,以求得解毒之法。但二当家说什么都不愿意,将自己关在书阁里不吃不喝三天,到第四天清晨才出来,配了药给大当家服用,后辅佐以针灸,竟把大当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殷良心中有了定夺,孙氏医馆的二当家是对付示平的关键,不论如何,都得撬开孙敏童的嘴。他又看回孙二钱,斟酌着问:“他连徒弟也不教么”
孙二钱摆手,“不教。但我偷学来了。”
殷良慈挑眉,心想这是可以跟他这个外人说的么
孙二钱看出殷良慈的疑虑,开口解释:“医馆里的人都知道我在偷学,我师父也知道,我能学来是我的本事,换个别的谁,就算我师父正儿八经教,他也不一定学得会呢。”
殷良慈含笑不语,心知孙敏童这般,是真的认了孙二钱这个徒弟,要是他来,刀架在孙敏童的脖子上,孙敏童也不一定会准他偷师。
“对了,我进门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祁进派来的,你是在等他吗为何不去找他”
“他不让我找。我们约定好了,等我治好一百个人才能去见他。”
“你如今治好几个人了”
孙二钱还未出师,自然一个都没治过。
殷良慈见他不答,心下了然,缓缓开口:“这南州遍地医馆,只怕你就是有心,也难有施展拳脚的机会啊。”
殷良慈说的正是孙二钱所担心的,登时沉默下来。
殷良慈见说到了孙二钱心坎上,再接再励:“你可知示平的毒术吗”
殷良慈明知故问,孙二钱后知后觉,生出几分防备来:“你有话直说。”
“我来南州,正是要找善解毒术的郎中随我去往前线。”殷良慈不再兜圈子。
“你是行伍之人”孙二钱倒是机灵,“大瑒要跟示平打起来了”
殷良慈诚恳地说:“没有,未雨绸缪。”
“你已经去过孙氏医馆了吧,我猜我师父拒绝了你,你误打误撞来到这,遇见了我,转而将算盘打到了我的头上。”
“不全是。你也需要治好一百个人不是么在南州待着,你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够一百个人可不是所有的人生了病都看得起病,也不是所有的人生病了就来孙氏医馆,来孙氏医馆的都是疑难杂症,有大当家二当家在前头顶着,还有一众师兄弟,几时轮得到你”
“孙二钱,我是在给你机会,遇见我殷良慈,是你命好。”
殷良慈将这句话还了回去,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第24章 红土(上)
孙二钱是孙敏童最得意的弟子,因此当孙二钱请缨要去示平时,孙敏童恨得牙齿咯咯作响。
“你可知那是谁那可是殷良慈!是刚下前线的殷良慈!他让你去你便去”孙敏童气急败坏道。
孙二钱却毫无惧色:“殷良慈拖着一具病体都强撑着去了前线,我只不过去当个随军郎中,有何不可”
昨夜,殷良慈一报出名头,孙二钱对殷良慈的态度便急速回转,没有哪个少年不钦佩征讨刺台得胜归来的大英雄,只一瞬,孙二钱便下定决心要跟殷良慈走。
“胡闹!你还没出师呢!”孙敏童要是早知道昨晚殷良慈出了医馆会在外面碰见孙二钱,压根不会让孙二钱出去。
他就应该日日夜夜将孙二钱拘在药柜前头包药材!分药材!煎药材!也省得那一人一狗一闲下来就满城乱窜。
“师傅,学医应当求一个问心无愧,纵使无计可施,国若需要,医者亦当义不容辞,且不说当下明明有法应对。倘若今日不管不顾,明日城破亡国,你我皆会沦为无根浮萍。”
“好!你们都有大仁大义,只我独个懦弱自私,浑身鄙俗气!”
“师傅,我知您是担心……”
“我不担心!”孙敏童拂袖离去,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早知有今天,那祁家长公子说什么,我也是不会收你的。”
师徒在偏厅争吵的时候,殷良慈正坐在问诊案前,因此听得一清二楚。他本以为孙二钱是孙氏一族,没想到这孙二钱是祁大公子祁运送进医馆的,莫非祁运是受祁进所托
不容细想,孙敏童已经揭帘而出,来到殷良慈身前。
殷良慈站起身,彬彬有礼朝孙敏童一拜。
孙敏童语气不善:“昨日还当青云将军善解人意,豁达明理,原是孙某看走眼了!”
殷良慈不慌不恼,温声说:“总有人会去的,我大瑒能到今天,正是因为天下栋梁筚路蓝缕,前赴后继。”
“你分明是不择手段,到我医馆抢人来!”
“若我真的要抢,还会亲自来吗以征西军之名跟圣上请一道圣旨不是更容易些圣旨若到,不去则是死罪。”殷良慈眼神凌冽,“二当家的,我是来请人的。”
“你当然可以拒绝,也可以替你们大当家拒绝。您们两位我殷良慈请不动,但怎么连个十七岁的小学徒都吝啬着不给我呢”
“你也知道他才十七!”
“我向来看重年青人。尤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青人。”殷良慈偏头看向门帘后站着的孙二钱,语气含着赞许对孙敏童道,“二当家的,您可真是为大瑒教了个好徒弟。”
话音未落,有人从侧门走出,他支着拐杖,朗声说:“有客来,怎不叫我”不是别人,正是孙氏医馆大当家孙须童。
孙须童面色红润,亦是头发花白,他对殷良慈道:“贵客请随我移步茶室来。”
“师哥!”
“你在前面坐着。二钱,你陪着你师父,实在没事儿做就去门口把街上的雪扫扫。”
孙须童带殷良慈去的不是茶室,别说茶了,屋子里连一个茶杯都没有。目之所及,全都是书,一本一本摆在书架上,摆不下的便在地上摞起来,快有半人多高。
殷良慈站在门口,不知进还是不进,屋内俨然难找到一块落脚的地方。
“这都是敏童看过的书,快翻烂了的书。”孙须童道,他弯腰随手捡起门边的一本,递给殷良慈,“本本有标注。都是当年为救我而看的。”
“敏童排行老末,自小是最调皮的那一个。不看医术,不练针灸,成天疯玩,动不动摔出个外伤骨伤,为了不挨骂,只得硬着头皮自己给自己治,最后歪打正着,成了孙氏医馆最擅外伤跟接骨的。”
“阴差阳错的,敏童在山上为落难的秦公接好了骨。秦公后来打听到他是孙氏医馆的人,亲自来信请他做随军医官。那时敏童玩心大,还以为前线是什么好玩的,不由分说便去了。去了一年多,跟着大军四处漂泊,过腻了苦日子,不管不顾逃了回来。按军法,临阵脱逃,乃是大罪。”
“我便去顶上了他的位置,只当去的人本就是我。后来见到了秦公,秦公心地仁厚,并未追究。我跟着秦公他们打了很多地方,转眼就过了九年。”
“第十年一开春,我军便叫示平打了个措手不及。示平的部落用了我们从未见过的毒术,那是一种灰色的粉末,沾到皮肤上,第二日便血肉斑驳,若吸入肺腑,轻则迷狂致死,重则内脏烧灼,受钻心剜骨之痛。”
“是我无能,找不出救治之法,眼睁睁看着将士死去,短短三日,我军伤亡过半。秦公强忍丧子之痛,以火攻强闯敌营,终于砍下示平人将领的首级。战后,我军将士的尸首尽数化作烟灰,带回来的只有一抔红土,陵墓埋的都是衣冠冢。”
“我伤势严重,回到南州后,是敏童不舍昼夜钻研医术,捡回了我的性命。他对我有愧,这几十年,背负太多,因此乍一见你,乱了分寸。示平之仇,我未忘却,敏童亦从未忘却,这一仗,我们等了太久了。他只是缺了几分勇气,害怕最后辜负将军厚望。”
殷良慈听罢这一席话,拱手将书还回去,对孙须童说:“我不赢就不是最后。还有,我与我外祖父不同,在我麾下,临阵脱逃者就地斩杀,从不网开一面。若不介意,三日后,尽管来中州西郊的征西军营,若不至,也请来信一封,将应对示平之法告知于我,良慈在此先谢过大当家了。”
殷良慈离开医馆后,马不停蹄赴北州与秦戒商讨示平事宜,实在没有时间去找祁进。他实则也不敢去找祁进,因为怕自己见了祁进再挪不动腿,也怕祁进问他示平之战凶不凶险。
想来祁进在山上,消息相对隔绝,应该未曾知晓他回来了这一趟。
若是他凭空出现在祁进眼前,兴许能让祁进高兴些许,但转念两人就要再次分别,难免再让祁进心里难过。殷良慈思前想后,觉着自己还是不去找祁进的好。
三日后,孙敏童携孙二钱一并来到中州西郊,殷良慈特任两人作军队医官,随军一同南下。
孙敏童本不愿带孙二钱,但孙二钱一口咬定殷良慈找的人是他,孙须童称青云将军确实并未指名道姓地点要谁去,此话一出,师徒两人更是争执不下,谁也不肯让谁。
孙敏童最后还是同意了,因这孙二钱把自己的狗都打点好送出去了,俨然八匹马拽不住的势头。
是了,殷良慈离开南州的第二日,孙二钱便带着狗去了碧婆山。
第25章 红土(下)
孙二钱赶到碧婆山的时候,天已经黑尽,山上无灯,只得趁着时隐时现的月色找。好在山上住户不多,孙二钱一打听便知祁进的家在观雪别苑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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