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她看自家外甥那健硕身形,这才露出几分惆怅。
村子说起哪个二十没成亲的,倒也数得出两个,可那要不是身体有缺,要不就是人品过不去。
自家这个会烧饭,能挣银子,人还长得高高大大颇为威武,哪里不好?
程金容深深叹气。
背对着她舀米的程仲一顿,就知道他姨母在想什么了。
“老二啊……”
程仲面不改色,“姨母,时辰不早了,我忙得过来,你先回吧。”
“回什么回,我正事儿还没说呢!”程金容眉梢一吊,没好气道。
“先前你说不喜欢姑娘,那我就托媒人给你找哥儿。这不,可算是找到两个合适的,明儿你就去相看相看。要是看对了眼,等开春后趁着农闲,好好将亲事给办一办,如何?”
“姨母,我明日要上县卖猎物。”
“那岂不正好!那哥儿一个就在县里,一个在县外最近的村里。”
程仲看着他家姨母。
程金容眉毛一竖,眼看要怒,程仲只好点了点头。
程金容这才舒缓面容,道:“这才对。这样我百年之后下去,就不怕见你娘了。”
论起来,程仲除了个不知还在不在世的亲爹,就剩姨母一家往来。
至于外祖那边,早与母亲断了关系,连带对程仲也不喜,这么多年从没过问过。
成亲一事,程仲想得开,一个人过也是过,并无不妥。
但姨母不同,她当自己是亲妹妹的唯一血脉,又看着他长大,所以自他回来,便一直替他张罗。
程仲推辞过,但拗不过姨母。
得了准话,程金容喜气洋洋地挎着篮子走了。出门前还回头再三叮嘱:“穿得好看些,别对人家哥儿黑脸。说话温柔些,学学县里那些个书生……”
程仲听着,等程金容出门,瞥了眼蹲在屋檐下吐舌头的虎头,转身进了门。
虎头颠颠跑去关了门,摇着尾巴在灶屋里逛了一圈。
程仲撸了一把大狗头,没了笑意的眉眼看着冷而锋。
就着姨母送来的菜吃过晚饭,程仲将剩下的拌了拌,倒进虎头的狗盆儿里。
刷了牙,洗了把脸,程仲看了眼关着的猎物,随后去屋里躺着。
*
冬日里天黑得晚,亮得也晚。
寅时末,程仲就摸着黑起来了。
他熟门熟路地将猎物装好,担在肩上,锁了院门便踏上去县里的路。
虎头留守家中,看着小狼。
早晨露水重,寒风也刺骨。寻常人手露在外面吹上一早晨,第二日就又痒又红,容易冻伤。
程仲却只里衣外套了一件棉衣,盯着夜色里微白的路,走得飞快。隐隐的,领口处还往外冒热气。
这附近有三个村,近山脚,地势较高的冯家坪村,山下河湾旁边的陶家沟村,还有更往山里去的苦杏村。
三个村都为谷梁县管辖,距离县城三十里地,过去要走两个时辰。
程仲力气大,脚程快,即便这样,到了县城门口也已经辰时末。
天也大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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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看
谷梁县下属三千户人口,为中等县。
县中繁华,又距离黑雾山最近,是以有许多商户前来收购山珍奇异。
程仲挑着担,在县门口经过查验,后踏入县中。
县里路面宽阔,是压实的夯土路。即便下雨,也不会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
街上行商往来,各家铺子挂着幌子,小二站在门口吆喝客人。
主街上宽敞干净,往里走,酒楼、茶楼、书斋、武馆……一应都有。像那卖菜卖肉的菜市,则要拐入侧街。
这会儿菜农们早已摆好了摊子,趁早买新鲜菜的县中人也早挎着篮子转了一圈,篮中那鲜菜还挂着露珠。
程仲照例先把猎物送去相熟的云得酒楼后门,打了招呼,里头就有掌柜的出来,未见人就听他带笑的声音道:“程老弟,我可盼着你许久了。”
云得酒楼的掌柜姓王,县中人士,年近四十。与程仲称兄道弟,却是真心实意欣赏他这么个厉害汉子。
这几年借助程仲,酒楼得了不少好东西,好这口的客人纷纷涌入酒楼,连带酒水生意都好了不少。
程仲道:“这次就猎得一头鹿,几只兔子跟野鸡。”
“那正好!就有客人要吃这一口呢。”王掌柜长得精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见人就三分笑,看程仲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倒也习惯了。
程仲揭开布,让王掌柜看了。
王掌柜道:“我全要了。”
程仲点头,倒省得他再去侧街摆摊。
时人喜吃鹿肉,鹿价贵,四十文一斤。程仲这头鹿小,有个七十三斤。
野鸡野兔价格一样,十二文一斤,总共约有个三十八斤。王掌柜凑了个整,给了三两四钱。
程仲将银子揣好,告别王掌柜,又去了一趟药铺。
谷梁县药铺多,有些专门收山里的药材。程仲进的深山,寻常采药人也不敢深入,是以采来的药材价贵些。
不过五六斤,一下也换了五十文。
看着空空如也的箩筐,程仲想到姨母交代的事,又拿着还没捂热乎的银子去了点心铺子。
他家中除了姨母无长辈,相看一事都是他自个儿去。
姨母忙着家中,只唤他忙完去找县西的周媒人,说她与周媒人约好了,只待他上门就领着他去。
程仲买了些点心、糖、红枣。
第一次登门,不好敷衍。
东西买齐,卖药材的散银也没剩的。程仲不耽搁,赶紧去县西边,找到媒人后,便由她领着去。
“县里许家哥儿一家就得他一个子孙,家里宠得紧,但人家也跟着在自家面摊上帮忙,是个勤快的。哥儿也生得不错,只晒黑了点,但鼻子眼睛没一处差的……”
周媒人在前面走,一身青花蓝夹枣红色直裰,手里捏着一张绣了红线的帕子,笑容灿烂,浑身冒着喜气。
她嘴快,一通将县里许家哥儿介绍完,侧头看程仲,不免往旁边挪了挪。
太高了些,仰得她脖子酸。
又看程仲目色含威,似不喜的样子。
周媒人有些忐忑问:“程郎君,可是哪点不合适?”
程仲飞走的神思拉回来,道:“没有。”
周媒人干笑两声。
这脸色,看着也不是“没有”的样子。
程仲像知她所想,道:“我就这相貌,看着唬人。”
周媒人一听,拍着胸口可算舒了眉头。
转眼,那面摊就在眼前,周媒婆打眼一望,正巧那哥儿也在呢。
她道:“程郎君先稍后,我说说去。”
毕竟是相看,这里人来人往的,以后成与不成都行,就怕以后坏了人家哥儿名声。
程仲只看见周媒婆上前说了几句,那在火炉前挑面的夫郎看来,吓得手一哆嗦,面都滑下筷子。
那多半是哥儿的小爹了。
程仲颔首,收回目光,提着东西等候。
过了会儿,周媒人回来,喜得眉梢高扬,低声道:“快去。”
程仲提步上前,往面摊去。
周媒人笑道:“不是,不是!你瞧瞧小哥儿往哪边去了。”
程仲见那哥儿闷头往附近的茶楼走,缓步跟上。
茶楼,二楼。
冬日里茶楼开门晚,这个点儿还早,里面的客人不多。程仲一上二楼,那哥儿已经坐在桌边,背对着楼梯。
许家哥儿听见响声,抓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他今年十七了,小爹早跟他张罗着看人。
今儿是头一遭,他一听就红了脸,慌得六神无主。还是小爹握着他的手说,合不合适他自己决定,这才定了神。
现下上了茶楼,听那脚步声轻而稳。
入目先是些油纸包着的东西,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他一下闻出来是回味斋的点心,可贵了,就是他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次。
这人是有心。
许家哥儿怀着期待抬头,却猛地后仰。连带着凳子响动,吓得双手如受惊的野鸡一样扑腾,直直往后倒去。
程仲目光一肃,抓住凳子就带回来。
可哥儿已经吓得脸煞白,战战兢兢往边上侧,当他是洪水猛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