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105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高庭光跟在他后面,阐述情况,“四皇子妃那里,耽搁了。”

齐玟冷笑两声。

绚烂的烟火在他们头顶上炸开。

炸开的缤纷,没有漆黑的夜幕做衬托,但在寂寥的灰色间,依旧很耀眼,刹那芳华,弹指一挥间,红颜未老人先亡。

都消散了。

屋里西洋钟滴滴答答,像是有个小小的人在里头,拿着小小的锤子,锤着小小的鼓。

孩子一直在哭。

呜呜呜的,像是北风的嚎叫。

沈图南坐在椅子上,她已无心无力去安抚哭泣的,即使身边坐着文其姝,还是看着孤零零的。

屋里烧着炉子,分明不冷,但文其姝还是觉得自己身体都是僵硬的。

她手脚冰凉,脑子里却热乎乎的,像是在锅了过了一遭似的,又软又烫,揪成一团。

在孩子的哭闹声中,她隐约听见窗外烟火炸开的声音,透过所有的杂音,像是在她心里炸开,烟火炸开的烟很快就会弥散在空气里,可她心里的烟却难以消散。

哭声还在耳边。

院子外吵嚷声渐起,大得都要把这哭声遮住了。

文其姝转头,望着小摇篮里裹成小团的孩子。

小小的一个,发出的声音却一点不小。

咚咚咚,有人敲门,她瞥见沈图南起身。

她到摇篮跟前,看着摇篮里小瓷人一般的娃娃,明明看着这么柔软,却是如今最为尖锐的存在。

文其姝听见沈图南的声音,声音依旧是那样,清澈明净如湖水,可荡起的波澜不小,打在岸边,连带着湖中的鱼也挣扎起来。

要不然,怎么会有哭声突然起来呢?

文其姝想要按住跳动的鱼,她用虎口紧紧地扣住,像是握住一团棉被,她不断地收紧、收拢,一直到被一股力甩到地上。

那哭声终于停了。

文其姝坐在地上。

她看到沈图南扑到摇篮上,浑身不停地颤抖,这让她想到了被老虎咬断脖子的兔子,扑腾到地上,痉挛几下,便再无声息。

沈图南撕心裂肺地喊着“玉玉”,在这样的绝望中,她通红着眼,转头问文其姝,“为什么?为什么……”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堆积什么。

府邸里已经乱了。

齐胤已死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开了。

透过那一声声恐惧的叫喊,文其姝仿佛能看到院子里奔走着的,带着惶恐的一张张脸。

但她都无心去理,她坐在地上,只是望着沈图南。

曾经的闺秀,从不曾有一丝行差踏错的沈家大小姐,如今却十分无礼地用手指着她,头发散了几缕,垂在她神情狰狞的脸上,“你和齐玟,你们…”她大睁着眼睛,撕心裂肺,“可你不该杀我的玉玉!他还这么小!他甚至不会走路,我的玉玉……”

文其姝看着她的眼泪滚下来,听她愤怒地喊叫着她的名字,像是要把她给生吞活剥,“文其姝!你不该!你不该这么狠毒!”

文其姝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竟然感到莫名地陌生,好似从来没见过她一般。

直到看到她弯弯淡淡的新月眉,她才像是想起她的身份,她是图南啊,是自己最爱的姐姐啊,这眉型不还是她为她挑的吗?她们从前最爱给彼此描眉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奔到她最爱的姐姐面前,手扶在她的肩上,小心地讨好她,用她曾经最想得到的引诱她,“姐姐,你现在自由了。齐玟答应我了,只要这个府邸被付之一炬,你就可以走了,你可以去当你的侠女,仗剑江湖,快意恩仇,没有人可以阻碍你,拖累你了…”

沈图南望向她,眸中水光未歇,她皱起眉,觉得文其姝的话简直不可思议,怒极反笑,“你以为…你以为你和齐玟,一个杀了我的儿子,一个杀了我的丈夫,我还能如你们所愿,自此去快意恩仇,潇洒余生?文其姝,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与齐玟一样,皆是无心无肺,忘恩负义之辈吗?”

无心无肺,忘恩负义?

文其姝没说话。

她无话可说。

她的眉毛很细,长眉入鬓,平时看着十分秀气,此刻却将她的恐惧和不安放大,颤抖着的眉毛下是一双并不算出彩的眼睛,很少会流露出多余的情绪,可眼下,那双眼睛像是被笼上了一层蛛网,破败而落寞。

不是后悔,只是有些难过。

沈图南一步步逼近她,身上曾经让人心旷神怡的淡淡香气在如今都成了有攻击性的刀枪剑戟,它们逼着文其姝,让她不断后退。

她晦暗的双眸中有什么在燃烧,那烧得正烈的噼啪音都要从她的眼里冒出来。

文其姝那么机敏的一个人,在那一刻,竟然整个人停滞住了。

或许是因为疼痛,她的眼角氤出泪水,眼泪越积越多,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怀疑那是一滴血泪,因为太热了,像是没燃完的一点灰顺着她的脸颊落下,烧得她脸疼,她死死盯着沈图南,试图从她的眼中看到一点不舍。

哪怕只有一点。

只有一点。

可没有。

她只看到了疯狂,那种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真的很恨我。

文其姝想。

她想要嚎啕大哭,可喉咙已经被箍住,她只是徒劳地张着嘴,求生的意念使她想要掰开握在她颈部的手,可理智却带着她的手,向上,再向上…

金光闪过的一瞬。

鲜血喷涌而出。

朱砂鎏金的惨烈。

这样浓烈的色彩,文其姝的思想却反其道而行之,想起那年深夏的青衣姑娘。

六月柳梢头,薄汗轻衫透,一把轻罗小扇堪堪只各自遮去小半边脸,她半醒间,转过头,双颊微红的姑娘与她对上眼,笑指池塘深处,只见,一对朱鹮冲天而去。

“那鸟叫朱鹮,可少有呢……”

文其姝认出了,但她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话语,感受六月的荷香与蝉声在自己身上淌过。

一直说到最后,青衣姑娘才反应过来似的,咯咯笑道:“其姝,我们不是一起看的这本书吗?我都忘了,你才是对鸟啊雀呀这些东西有所钻研的,我这是搬门弄斧啦。”

她当时舒服地半眯着眼,只笑说,“忘啦忘啦,我都忘啦。”

忘吧忘吧,都忘了吧。

空气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文其姝扶住自己的脖子,连咳几声,一直把眼眶中蓄着的眼泪都咳了出来。

她抬头。

却见齐玟就站在门口,不知旁观了她多久。

而沈图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金灿灿的簪子往下滴着血,滴答…滴答…落在耳朵里,清晰无比。

那是一个蝴蝶戏花金簪,簪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蝴蝶与花卉,蝴蝶翩翩起舞,花朵则是在一旁静静地等候着,可那只蝴蝶似乎只是嬉戏,并未想落到这朵花上。

只是这么漂亮的金灿簪子插入的,不是黑色的云鬓,而是白皙的脖颈。

文其姝看清了面前的场景,踉跄几步,扶住一旁的桌子才勉强立住。

那一簪,正正捅在沈图南的喉咙间。

稳,准,狠,没留一点余地。

齐玟走到她面前,轻轻触上她已留有可怖淤青的脖子,叹了一口气,柔声道:“我只让你解决好孩子,没让你杀她呀,其姝,你也太狠了。”

文其姝抬头看他,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收敛些,但她暂时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殿下自己心情不好,所以要来嘲讽我么?”

似乎是因为文其姝将这任务完成的出乎意料的好,齐玟听到她如此说话,也不恼,依旧温柔,他抚着她的冰凉柔软的细发,轻声道:“走吧,我的皇后,这里要有一场大火了。”

文其姝没有再多停留。

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的姐姐,她的图南。

都成为过去了。

她会为了遇见一只蝴蝶而欢喜,但这并不代表失去这只蝴蝶,她就会枯萎。

她不是真的花,因此她不受四季更迭的阻碍,也不会因蜂蝶乱舞而困扰,她是金子雕就的簪子,是伪饰过的花,即使再栩栩如生也是冰凉冷漠的,只有地府油锅里的火焰才能叫她熔化。

“乱党之首齐琮已伏诛,三皇子府被围,只可惜了二哥和沈都督,本想平叛,却反被叛党所杀。”

齐玟又是叹气,好似真的很遗憾一般。

文其姝恍若未闻。

她与齐玟并肩往前走,在他们身后,是一座已没活人的府邸和熊熊燃烧的大火,而在他们前方,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宫殿和至高无上的权力。

第118章 脉络现为情怎堪

京都乱成一团,朔北得到消息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这里离京都太远,对于百姓来说,活着最重要,活的好最重要,而远处的京都到底是谁坐上了那权力之殿,他们并不在意。

江南竹也不怎么在意,那时阮驹正在给他的手臂施针,知道消息后的江南竹很平和,既不惊讶,也不欣喜。

这个事说给齐路听,他或许能高兴一些,于是他问刘斐,“大殿下现在做什么?”

刘斐答得含糊,“应该在军要处里,同刘指挥使商讨事情。”

刘斐随口一回,手里还在做自己的事,并不是他不尊重江南竹,而是他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说的。江南竹并没有什么与兵事有关的头衔加身,就像军营里进来一个小兵,没有任何履历,没有任何功绩,投身军营中,没有人会想到要把军中的事细细同他说。

明井瞥刘斐一眼,而后继续磨自己的枪。

他来到望西一月,只在一次野战中遥遥见过左临风一面,齐路都尚未来得及与左临风寒暄,他就更没有了。

明井如今是齐路麾下军队里的一个骑兵,跟随着齐路参与过几次突击战,刘斐在江南竹面前夸他,说他第一次杀人就直取命脉,血飙出来,眼都没眨,是适合待在战场的人。

江南竹望着那边正在吭哧吭哧磨枪头的明井,起身道:“我想我该去一趟军要处。”

刘斐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以为他是要去找齐路,便吩咐人去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