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初夏,已经有些热了。
那叫军要处的地方,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江南竹站的远,他不是第一次来,军要处有几个小厮认识他,请他到偏房暂且歇息,他拒绝了。
他刚针灸完,现下经脉里血流得很慢,坐着会很难受,反而站着要更舒服些。
一直到齐路出来,他才略略向前走几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齐路在看到他,步子便不自觉地加快,很快就站到他跟前,问他,“阮驹的针灸怎么样?”
江南竹心里有数,阮驹的针灸治标不治本,暂且缓和一下罢了,但他还是道:“身上舒服多了。”
江南竹骑来的是一匹白色的纯血马,叫叟林,叟林是纯血马里难得的温顺性子。
齐路先是扶着江南竹上了马,坐稳了,自己才跨上马鞍,他把江南竹团在怀里——他很喜欢这样,江南竹一坐下就浑身疲软,如此这般,他倒也乐得自在,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身后一堵墙般结实的男人。
江南竹不曾因为自己的经历而自卑,大概是对他过于自信从容的惩罚,每当他发病,浑身疼痛时,他就会察觉到,那无形的,年华的流逝和岁月的鸿沟,这并不让他自卑,却让他的心里生出许许多多无可奈何的悲哀。
尤其是当他感受到齐路的年青。
齐路从少年到青年,并不顺利,过程像是一个雄鹰的长成,经历了争夺食物、骨骼折断和狠心的拔除,新喙已经长成,新的羽翼也在光下熠熠发亮。
毫无疑问,他已拥有翱翔九天的一切条件。
可他却在“老”下去,不是年龄,而是身体,留存在他体内的毒素使他身体变得疏松零散,他有时会觉得力不从心。
江南竹时常觉得不甘心。
他想活着。
可只是活着,于他而言,就如此艰难。
跟随马到一处枯草地上,即使是焕发生机的春天,也没能使得这里的枯草变得勃勃,它们只是待在那里,一年四季,无论寒暑,一直是那样,固执又坚定。
“齐玟要在五月登基。”
他身后的齐路只是淡淡地“嗯”一声。
江南竹捉住他的手,细细地打量着,“明井总要在兵部留个名字,否则以后怎么往上升呢?”
他转头,看着齐路,“百户、千户、指挥使、将军…他会一步步升上去的。”
齐路与他对视,而后去亲他的额角,“我知道,明井是个好苗子,临风说的一点不错。”
江南竹偏了一下,没让他亲到,齐路看着他,眨了眨眼,“我会写一封信给他,齐玟会办好的。”
江南竹这才满意似的点点头。
齐路这次终于如愿亲到江南竹的额角,“只是,户籍该落在哪里呢?”
江南竹似乎对他的手着了迷,翻过来覆过去,一时摸摸手心,一时按按虎口的茧子,“昌城,怎么样?”
“那不是左临风的家乡吗?”
江南竹用力掐上他虎口上的茧子,齐路没什么反应,他有些泄气地松下肩膀,“明井是左临风的徒弟,户籍落在他的家乡倒也能说得过去。”
他松开手,像是玩腻了,又重新窝进了齐路的怀里。
齐路双手垂在他的腰间,他人高手长,不经意碰到他的膝盖时,江南竹猛地一缩身子。
这幅度实在太大了,齐路十分确定,他刚刚不过是轻轻一碰。
齐路将他转过来,不是体贴地询问,而是不容拒绝地命令,“让我看看。”
江南竹不动。
齐路见他不做辩解,当即心下了然,换成了询问,只是态度更加强硬,“膝盖怎么了?”
白色的马在枯草地上悠然闲逛,抖着尾巴,吃着草。
一旁的灰色石头安静地待在那里许多年,经历过数十年的风吹日晒,四季都是死一般的沉默,春夏之交,半人高的青草,无风竟也动了起来,还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搅得那灰石也不得安稳。
江南竹被齐路扑草地上,即使地下铺了一层披风,他也还是觉得身下短短的枯草刺得慌,如芒在背,但他此时早已顾不得这些——齐路在扯他裤脚上系着的绸带。
齐路劲实在太大,他推不开,于是只能又拿出自己屡试不爽的招数,一双臂膀勾在齐路脖子上,人也贴过去,连声叫着疼。
可这次,齐路没有怜惜他。
狼来了的故事说多了,就不管用了。
齐路低着头,一只手按住江南竹,一只手将他的裤脚向上卷,他并不看江南竹,也不听他的话,只专注着一件事。
在感到膝盖上传来一阵凉意时,江南竹认命一般地把头拱到齐路的颈窝里,也不再装模作样地喊疼了。
齐路不理他这样逃避的举动,抓住他的肩膀,将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定定地看着他,又问他,“膝盖,怎么回事?”
二人离得近,齐路的呼吸打在他脸上,热得像面前放了个燃着的大蜡烛,江南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在这热里熔化了。
江南竹浑身都白,腿长而直,尽管只是露出膝盖以下的部分也足够晃人眼,蹙起眉毛的美人、洁白明亮的小腿、远处低垂着的云……这本该是个十分值得欣赏的美景,旖旎动人,可膝盖上面缀着的淤青却生生毁掉了这副画面的美感,像一副山水画有一处被水沾湿了晕开,画再美,你也无法把目光从那团晕开的墨渍中移开。
千里之堤也能被蚁穴所溃,名为遮掩的大厦崩塌,可能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蚂蚁洞。
遮掩崩塌,背后隐藏着的东西便再无处藏匿。
一条线,如果一头是结束,那么相应的,另一头就是开端,齐路循着结束的线头摸到了线,又循着这线找到了开端的线头。
齐路忽然想起,与江南竹第一次亲昵时,江南竹扯着他的头发,略显慌乱,说,“别脱,就这样,穿着”的样子。
可那件事距今,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了。
这一月来,他没有注意到越来越昏暗的屋子,没有注意到枕边人半夜的呻吟、膝盖上的淤青……
齐路垂着眼,再多的怒意也在看到他膝盖的一刻消散,这不能怪江南竹,只怪他自己,自己的枕边人伤成这样,他却一点都没觉察。
江南竹心里有些自暴自弃,面上却云淡风轻,他拂开齐路的手,将裤脚放下,又伸手去理好下摆,平静道:“前几天不小心摔的,现下不疼了。”
齐路并没挑破他的谎言,只是无声地抓住他整理理下摆的手,而后将它们放到铺开在草地上的披风上,江南竹叹口气,也不多做徒劳的挣扎,身子后仰,无事的双手撑在两旁,只垂着头看着齐路那双宽大粗糙,平时在战场上用来拿枪杀人的手,轻得不能再轻地替他整理下摆,最后细细地抻平上面的褶皱。
一个月还没消的淤青。
当时得有多疼?
齐路抬头看江南竹的脸,他的口脂掉了一些,露出发白的唇。
齐路知道,江南竹其实不爱那些脂粉味道,只是觉得自己面色不好时会上一些,略做遮掩。
他没再多说,把江南竹抱上马,江南竹坐稳了,朝他伸出手,“上来呀。”
齐路把头抵在他的手臂上,喉头微动,半晌,才低低地说,“对不起。”
江南竹心一跳。
明白齐路已经猜到了。
“怎么总是这么说?”
江南竹不喜欢他总是为了自己做的事而向自己道歉。
明明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江南竹蹙眉,从马上俯视,埋首于他衣裳间的齐路眼下倒真像一只黑色的鹰了,他抵靠着江南竹,江南竹无声地叹息。齐路的身体在长成,可他的心却永远停留在了十四岁,依旧是那个孤独、敏感的少年,遇到感情的事情,他还是在说对不起。
无论是徐勿之的死,还是对于他的付出。
江南竹尽可能放轻松声音,“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齐国和邶国的百姓。”
齐路仰头看着他,他很喜欢这么看江南竹,他最喜欢的姿势也是这么个视角——他抱着江南竹,江南竹的双腿环在他身上,江南竹多数时候都是直着身子,偶尔在眼睛聚焦时缓慢低下头,怜悯般地给予他一个吻,而他,从下到上,陷在江南竹的目光里,就像被他的目光裹住,全身上下都叫嚣着。
齐路像是再三思索下说出口,“你哪有这么好心。”
江南竹笑了,他松开手,坐在马上,笑出了声音,他摆动的幅度太大,叫齐路不得不伸出手,虚虚地环住他,疑心他就要笑得从马上跌下来。
江南竹用马鞭上鹿角磨成的柄抬起他的脑袋,他笑得连鼻尖的小痣都扬起,“你知道就好。”
夜幕降临,年轻的随侍大臣苏日被他的君主叫到营帐里。
他刚一进去,就看见了坐在凳子上,罩着黑色斗篷的身影。
乌海日坐在上首,轻阖着双目,近来的战况不好,魏国军队节节败退,乌海日同薛城湘在熙峪关汇合,却都是指责和不合。
他近来确实累得很。
一直到苏日行礼,乌海日才坐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睁开了眼睛,神情晦涩不明。
乌海日冲着那黑色斗篷的身影招招手,那身影便很轻快地跑过去,根据身形,苏日可以确定,那是个女子。
他眼皮跳了跳,心里涌起不好的念头。
很快这不好的念头便成为了事实。
一双素白的手怯怯地拿下头上的蓬帽,露出一张同样怯生生的脸,泪光闪烁的双眸、紧紧抿着的唇、轻轻颤抖的肩膀……如果不是苏日认得这张脸的话,他可真是要以为这是乌海日从战场上救下的一个可怜的绝色佳人。
乌海日道:“我需要你把她带走。”
苏日一时有些发愣,他正拼命地思考乌海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怕哪天薛城湘杀她来鼓舞士气?
但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它们都指向一个事实——他被这个齐国公主所蛊惑。
思考清楚利弊的他只来得及说出一句“皇上……”后面的话便都被打断,“她有了身孕。”
苏日的视线不可置信地落在那个坐在一旁,低垂着眉眼的公主。
他不敢相信。
即使外头披着一个大斗篷,也能看出她斗篷下的纤细身量,更何况,她脚步轻快,像一只轻快的小鸟,丝毫看不出有孕的迹象。
苏日说话都有些磕绊,“皇上,这可不是小事。”
乌海日有些烦躁,“我当然知道不是小事,所以才找你来,”他身体前倾,定定地看着苏日,“在这些随侍大臣里,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苏日。”
苏日忍不住咽了咽,他明白齐国和亲公主有了身孕这件事的严重之处,国内那些不希望齐魏交战的人会拿这个孩子做筏子,他们即使失去了乌海日,还有一个流淌着乌海日血脉的孩子,他们会挟天子以令诸侯,将他们这些主战派淹没,这位有了身孕的公主就是个祸害,可能会毁了他们的计划。
苏日尽可能显得稳重,“可她毕竟是齐国的公主。”
乌海日冲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当然知道。可她的肚子里,是我的孩子,你难道想要那个疯子把我的孩子杀掉吗?”
苏日当然知道他话语里的疯子是谁,他也毫不怀疑薛城湘得知此事后会将齐国公主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同杀掉这一事的必然性,毕竟,如果不是乌海日不同意,这位齐国公主想必早就死在战争爆发的那个冬天了。
苏日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待他把话说出口,那位齐国公主害怕似的“哎呀”了一声,只见她抚上自己的肚子,有些抱怨,“孩子在踢我。”
乌海日凝住的眉宇松动,他质疑地看过去,“真的吗?这么小一个就会踢人?”
乌海日的母亲死于难产,他常常听到有人说他的母亲伟大,他的母亲是为了他才死的。
齐国公主笑笑,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撩开自己的斗篷。
并不明显的隆起,像一座小山堆,但很明显,里面正栖息着一个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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