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齐路没看他。
江南竹遮住嘴,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
齐路这才斜睨着看向他,“马车里又不是没有厚披风。”
江南竹几乎贴在齐路旁边,“披风到底还是冷东西,只能勉强遮些风,不保暖,我一向体寒,因而很是羡慕那些体热的人,就像殿下这般,不惧冷,天生一股热气。”
这句话意思明显,披风不如齐路保暖。
齐路虽然向来是个冷淡的人,但这句话的意思太过大胆,也过于撩拨,饶是他这样自诩冷情的也摸砸出了其中的寓意。
他被这寓意砸中了脑袋,一时间倒不知作何反应,那软软的身体又骤然贴上来,他一时气血上涌,差点站起来。
还好,江南竹扯住了他。
他如此高,又劲大,这要是一站,这马车顶和他的脑袋就少不得一番较量了,输赢不论,马车顶无知无觉,齐路再厉害,却还是实打实的肉体凡胎,疼的还是他。
齐路想到外头还有赶车的马夫,于是压下声,“江南竹,你还要脸不要?”
江南竹又瞪起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了,一副无辜的样子,嘴上却还是服软,“我们是夫妻,我以为这算是小夫妻间的情趣,殿下若是不喜欢,我以后少说就是了,只是…”
他浅浅笑一下,像润如酥的小雨落在泥土上,柔柔的,“殿下别和这马车顶较劲啊。”
齐路不语,他自小被冷眼冷语磨炼,由兵剑刀戈教养,眼下这等显得柔情蜜意的情况,他倒是头一次遇见,他不知该如何对待,只好以沉默相对。
江南竹却明显得寸进尺,他问道:“殿下是不是不开心?”
齐路被他这样真诚的一问逼得更是一愣。
他不高兴,这是真的,也确实放在面上就显出来了。只是他没想到江南竹会问下去,他以为江南竹会遮掩。
他能觉察到江南竹的小意讨好,但他并不介意江南竹如此。
江南竹与他,不过都是他人从横捭阖间的一枚棋子,他如此讨好齐路,因邶国嘱托也好,为自身富贵也罢,不过是为了求得一条生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求生之举,他不会过于苛责。
齐路自知,只要自己不陷进去,只要江南竹懂事知趣,他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原本江南竹可以装傻,略过这件事,待齐路冷却就好,可他却很实诚地提了出来,这并不是讨好齐路,反而相背而行了。
齐路不知江南竹是真傻还是另有深意。
他认真起来,终于正眼看着江南竹,毫不避讳,“你为何要跳那支舞?”
江南竹问:“殿下是嫌我丢了殿下的人?”
齐路看着他那双向来盛满了笑意,却叫人无端看着疏离的眸子,“你不该跳那支舞。”
江南竹依旧笑着,声音依旧轻轻的,言辞却陡然锋利起来,“我不跳这只舞,何以让父皇安心,何以让殿下安定?”
已经出了光华门,马蹄落在地上,声音也不那么清脆。
马蹄声杂乱,马车顶上挂着的琉璃灯,照得江南竹眸子发亮,想是马车碾到了一颗小石子,马车摆动幅度很小,齐路的眼睛却还是被晃了一下。
不知是被灯,还是被其他的什么。
齐路眯起眼,似乎在打量面前的人。
这话越界了。
半晌,他不作声地将江南竹推开,端得一副冷漠疏离,“这不是你该思考的事,我以为你是个知趣的人,眼下看来,却也不过如此。”
他知道这次齐琮的不依不饶是谁的放纵,也知道他该如何去做才能将此事处理得臻于完善。
只是,或许他在朔北待久了,从前善于卑躬屈膝的骨头也硬了不少,再弯下去,莫名会酸痛。
况且,当他看到江南竹代替自己去承受那些人拐弯抹角的侮辱时,他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也莫名地有了种诡异的想法。
在那富丽堂皇的大殿中,众人笑着的意味深长里,所有人无意地、有意地,都在算计他,甚至于他的父亲,从前只有他一人承受这些,而现在,却多了个江南竹。
他待在齐路旁边,安安静静的,纤纤细细的,却不容忽视。
夫妻。
这个关系,何等亲密,却又何等脆弱。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即使他和江南竹二人的心从未彼此相靠,甚至可能是背道而驰的,他们却还是众人眼中最密不可分的彼此。
他起了怜惜之心,甚至可以说是立即,他站了起来,走向了那个臻于完善答案的背面。
他不想让江南竹受到欺辱。
哪怕要承受点代价。
为了江南竹?
倒不如说是为了从前的自己。
第12章 关不住一枝红杏
小轩窗,正梳妆。
自那个争论的晚上之后,齐路便少来云舫院住,江南竹主动去找过几次,却总被六子挡在门外。
他坐在梳妆台前,春松忙着给他编头发,叫旁边看着的夏梅拿那只木镶玉兰的簪子。
夏梅翻了半晌,回过头来,略有些惊讶地和春松对视。
这不是第一次了。
因着昨天江南竹说好奇魏国那边的发样,春松便预备今天给他做个契诃族的流水髻,那根玉兰簪子,云龙木的簪身,尖上缀着两朵和田玉雕就的逼真木兰花,最适宜这样温婉的发髻。
她昨天和夏梅一起,明明就将那簪子放在那个镂空的抽屉里的。
江南竹因处理一些账本,起得早,本来一直闭着眼睛假寐,眼下听到二人的动静,才慢慢睁开眼,问道:“怎么了?”
春松稳重,她又亲自翻了一遍那抽屉才回江南竹,“那只玉兰簪子不见了。”
夏梅则与春松相反,她脾气暴躁,说话也直,“这些天陆陆续续丢了不少东西了,其他人又进不来这,一定是院里人偷的!”
江南竹却淡淡的,“无妨,先随便拿根绸带绑着吧。”
夏梅在云舫院这些天相处来,觉得江南竹脾气实在好,但也太显软弱,于是便真心实意劝道:“小君,这东西也好找,既然是院里人拿的,那把整个院里侍女房间翻一翻……”
恰好此时,素言端着一盘子酥饼进来了,“夏梅,你还要和小君顶嘴么?”
饶是夏梅这样直来直去的,也不敢和素言多辩驳什么。
她与春松都是江南竹嫁到此时才被赐给他的,而素言和香兰二人是跟着江南竹从邶国嫁过来的。
孰亲孰疏,一眼明了。
纵然这二人,常常与那袁嬷嬷一起作威作福,江南竹即使知道,也最多是小施惩戒。
众人自知江南竹偏心,心中虽不喜,但也不敢再去惹这三人。
她将肉酥饼直接放到梳妆台上,“小君,午饭还有一会儿,先吃点肉酥饼垫垫。”
江南竹没看她,只是道:“放下吧。”
他对着镜子,又摸了摸自己乱了的头发,像是随口一问:“殿下回来吃午饭吗?”
素言看着江南竹,忍不住嘴角上扬,却又只能压着,“早上走的时候六子就说了,今天殿下,午饭、晚饭都不回来用。”
江南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镜子,里面正正映出素言那张可人却扭曲的脸。
夜幕才降,那鸣翠湖边已然唱起来了。
鸣翠湖周围多得是酒楼和青楼,这天天好,月亮东挂,圆润清亮,星河横出几道,伴着周围的云缓缓流动,天幕下,灯火辉煌,吹拉弹唱声不绝。
鸣翠湖旁的街上人如流水,马若游龙,醉仙酒楼近挨着明月教坊,教坊里的香气随着风吹到醉仙酒楼二楼,却被酒气打散,不知所踪。
齐路坐于上首,下面乱七八糟地坐了一共五个大汉,左临风还在给一个其中一个大汉灌酒。
“谁迟了都得喝!就算是我们定国大将军迟了也得喝!你生生让我们等了半个时辰,不喝三大碗过不去。”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喊着罚一碗罚一坛的。
曹征急忙摆手,求救似的望向坐在上首的齐路。
齐路自己喝了一碗,露出碗底给曹征看了看,道:“左临风要你喝酒,你躲过了今天,还有明天。”
曹征自知无法,只好放下手,任左临风灌酒。
原职方司郎中罗正舆补了武选司赵正发的缺,于是立了军功的曹征便被指去,补了职方司的空,虽说自从镇抚到职方司郎中在等级上看并没有升多少,可从地方官到京官,这确实一个巨大飞跃。
曹征是仁惠十六年的进士,原本也是打算走仕途的,只是苦于无人赏识,蹉跎了几年后辞了官,凭着一身本事,又去投了军。
八年辗转,他终于又回到了京城,又重新走上了仕途的路,也算是得其所了。
“你升官了不请我们喝酒?还该罚!”
曹征只连声求饶。
左临风喝了好几坛酒,眼周都发红,他嘴上说得狠,却也只灌了曹征两碗就扔了酒碗,又去与还没倒的高束锦、林不韦二人斗酒了。
直到这二人也倒下,他才一个人坐到露台上,倚靠着柱子看天上的星星。
齐路被灌了两坛酒,也有些醉意,他捏着一碗酒,到左临风旁边,左临风被黑影笼罩住,回头,见是齐路,笑了一下,朝着齐路举了举碗,又闷了一口。
齐路明白,左临风不高兴。
他同齐路一样,被困在这四方的京城了。
他昨天领了京卫左都督一职,直属皇帝管理。
任朝廷如何将他夸得天花乱坠,他脑子还是时刻清醒着,他明白,这只不过是算计朔北的一环。
左临风在陵越这一战中实在是智勇双全,出类拔萃,后洪丙洪参将阵亡,他暂代参将,调度得宜,指挥得当,不出意外,朔北一战结束,论功行赏时,他该是风光回朔北,到郑将军手底下去当他的左参将。
朔北安定了,可他这个将领却走不得,还要被用来安定朝廷的人心。
边地易平,人心难安。
只有齐路和他的副手都留在京城,时时刻刻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才能叫这些人安心。
曹征也过来,坐在一旁。
左临风道:“你们知道吗?我昨天梦到了葛三万,他给我行礼,叫我左都督…”
曹征转过头,红着眼,不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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