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12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我还说要照顾好他的祖母…可我如今…”

曹征作势要捂他的嘴,又指了指天。

只恐高楼说不得。

半晌,左临风望着他,哽咽着把话咽了下去。

葛三万和左临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陵越一战中,替左临风挡了一刀,当场就被劈死了。

“计是大殿下定的,我照着办就是了,勇是葛三万给的,我有什么功,我凭什么当这都督…”

葛三万是左临风的一个坎,越不过的坎。

葛三万死得并不算光荣,因为他还没有来到及立下功劳,还只是个兵,因此,朝廷论功行赏时,名册上,葛三万这个名字,在上报时被划掉。

陵越那一战实在是苦,死了六万多士兵。

可却只上报上去不到三万。

如何划掉的?

看不清脸的一律不算。

剩下三万多兵士如何?

以不知所踪论处。

目的也十分简单易懂,如此,朝廷便可以省下一大笔抚恤金。

那些将士的家人,等不回自己的儿子和丈夫的归来,也等不儿子和丈夫的荣誉。

保家卫国,那些将士的小家却都难以维系。

这一则消息出来时,的确令人心寒,也令人心惊,朝廷国库竟已空虚到如此了。

然而听说,齐皇如今不满新建不到半年的道观,又在四处寻觅工匠去画图纸了。

除了这三人还站着,剩下四人都喝醉了,没有家室的都还倒在桌上,有家室的都被自家叫来的侍从拖走了。

朔北一共到京城来的,十三个人,如今能聚齐的,连着左临风,不过六个。

原本在朔北毫无顾忌、把酒言欢的兄弟,如今到了京城,新领了官职,也都各自有了避讳,不敢随意走动。

齐路低头看,酒楼还还热闹,隔壁明月教坊人来人往,一曲“芳草叹”随着风吹入醉仙酒楼。

缠缠绵绵的女声唱着,“国破家亡春何在,只待明朝枕上看……”

一旁的左临风,原本还酒意上头,悲春伤秋的,望楼下随意一瞥,突然利声叫道:“大哥!你看!”

竟是连殿下也忘了叫。

齐路还没来得及皱眉,往下看去,只见两个男子,一个男子正笑盈盈地同另一个男子说话。

听他说话的男子歪着头,背对着他们,看不清如何,只有那说话的男子正对着他们,正脸暴露在明月坊外暖黄的灯光下,满是笑意,无比柔和。

这张脸,看见一次就够让人难以忘记了。

左临风确定自己没记错。

左临风下意识看向齐路,曹征还不知所以然,还问着左临风,“如何如何?”

月光西移,露台上黑暗的地方增多,齐路的脸也隐在那片新增的黑暗下,原本松垮垮地搭在栏杆上的手眼下青筋毕现。

左临风指着那说话的二人,悄悄向好奇到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的曹征耳语,“下面那个青衣服的,是大哥的老婆。”

曹征立马闭嘴。

左临风与曹征两个人屏住呼吸往下看去,本以为这二人是要来醉仙楼里的,岂料,这二人,竟然直直地往明月教坊里走去了。

明月教坊是何地?比青楼略高一筹罢了,只不过是个高雅的,寻欢作乐的去处。

曹征虽然对这位南安王略有耳闻,知道他是个风流潇洒的人物,只不过,这如今成婚不到一月就往教坊里跑…

他又看了眼齐路。

袖子乍落,发出“唰”的一声,齐路竟然是一个人进去了。

第13章 明月坊醋意暗生

明月教坊,齐国第一坊。

一进去,二人便被脂粉的香气扑了满脸。

水晶为灯,珍珠为帘,雕梁玉砌。

他们进去时,恰是今晚重头戏要开始的时候。

台子中央丈把高的轻纱落下,周遭都安静下来。

郭水引领着江南竹在一旁坐下。

江南竹一把玉骨折扇打开掩了脸,小声询问道:“你常来这里么?可有雅间?”

郭水引嘘了一声,压着声道:“从前栎妁姑娘的一舞,便是千金难求,如今她得了皇上的恩赏,看她一舞更是难如登天,我能弄到个入场牌子就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况且,只有明月教坊才有全京城最好吃的栗子糕。”

江南竹这才安静下来。

一舞毕,满堂喝彩时,栎妁姑娘赤着脚下台,手上拿着今晚的彩头——一朵原先插在她鬓角的芙蓉花。

美人衣角裙角上的铃铛当啷作响,教坊里众人的目光也随着这悦耳而有节奏的铃铛声缓缓移动。

江南竹与栎妁姑娘对视上,浑身一僵,郭水引大致猜出了栎妁姑娘的意图,他更是说话都不利索了,“江,江兄,你看看呢,她是不是朝我们走过来了。”

果然,栎妁姑娘玉指轻扬,一朵芙蓉花正正落到江南竹面前。

还好,江南竹的折扇掩着脸,周围那欲放不落的轻纱遮住了那些或艳羡,或探究的眼神。

郭水引拍了拍江南竹的后背,诚心赞道:“厉害啊!江兄!人都说唯有书香最醉人,我看长得好看也能醉人,我就说这栎妁姑娘怎么一直往这看呢,合着是看上你了!”

栎妁姑娘每次在明月教坊一舞,在末尾都会抛花作为彩头,得此彩头的人,可得栎妁姑娘的亲身侍候。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走过来,满脸带着笑,“这位公子,先等等吧,我们栎妁姑娘换了衣服便出来了。”

江南竹不知所以,看向郭水引,郭水引冲他挑挑眉,“托你的福啦,马上栎妁姑娘要来这里,亲自陪侍。”

栎妁姑娘再出现时,已换上一袭紫色轻纱羽衣,长发高高挽起,鬓边又另戴了一朵芙蓉,衬在颊边,肌肤胜雪,她托着一盅酒,袅袅婷婷地朝他们走来。

到近处时,一旁的侍女放下了四面的轻纱,于是,这一方小天地中,便只有他们三人了。

郭水引得以近见栎妁姑娘,有些激动,栎妁姑娘才倒了一杯酒,他便拿杯、饮酒、放杯,一气呵成,镶着绿玉的金樽被匆匆放到玉石制的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江南竹和栎妁姑娘俱是一愣,郭水引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红着脸,话语支吾,“失礼,我…忘了…”

人家抛出的花明明是给旁边的江南兄的。

栎妁姑娘看他如此,只是笑了笑,道:“无妨的,酒,我们这里还是管够的。”

郭水引见栎妁姑娘如此大度,愈加自惭形秽,闹了个大红脸,于是便地找了个理由要出去。

人走后,栎妁这才又倒了一杯,推到江南竹面前,她笑着看他,“公子,喝一杯吧。”

江南竹见纱账都放下,郭水引也出去了,便不再遮掩,他一口饮尽,“多谢栎妁姑娘了。”

栎妁姑娘不慌不忙又倒一杯,“第一杯,为的是今晚的彩头,这第二杯…”她将金樽推至江南竹面前,“是为表歉意。”

在荟英殿的宴会上,她受三皇子齐琮指使,将话语的矛头转向江南竹,要他难堪。

她从小就在这些权贵中摸爬滚打,她知道这句话将江南竹摆在了何等境地,只是,她们这些舞姬,舞跳的再怎么好,再怎么受人追捧,命也贱的,她根本就无力反抗。

栎妁举杯间,腕上薄如蝉翼的纱落下,露出白藕一般的胳膊。

江南竹与她映着灯光的眼睛对视,接过,饮尽,很是洒脱,“身既不由己,又何必去歉疚。”

栎妁闻言一愣,未能收回的手留在半空,刚才紧抓杯壁的指尖颤了颤。

栎妁看见了一阵风,江南竹身后的纱被吹动,只是这阵风太小,纱只是皱了皱,波纹一样,他鬓角的发丝,也只是轻微地晃了晃,很快便恢复如常。

只是这屋内,怎么会有风呢?

栎妁撑着头看他,叹了口气,话语玩笑,语气却意外地恳切,“南安王殿下,若不是您已有家室,奴家倒真的很想留您在这住一宿。”

江南竹浸润在风月场中许久,对于这种玩笑,他早已习惯,他把玩着手上空了的酒杯,懒懒道:“有家室又如何?空房难独守啊。”

栎妁闻言,倒了一杯酒,自己吃了,“奴家可是不敢,大殿下那样威猛的人,谁敢惹呢。奴家胆子小,还是不舍命陪君子了。”

郭水引回来时,栎妁已和江南竹聊开了,江南竹聊到自己少时交好的一个舞姬,听着,像是已经讲到故事末尾了。

“她嫁与了个商人,后随着那商人去了金城,我从邶国来京都时,曾在朝鸣与她见了一面,她穿着男人样的袍子,头发也有些乱,笑的倒是肆意,人壮了不少,要知道从前她可是能跳掌上舞的,她身旁站着个男人,身后排着一个商队……”

拿来的那盅酒已然空了,栎妁却一直没再去拿酒,只是静静坐着,听对面的年轻男子说话,她有一双媚意横生却总是向下垂着的眼睛,但在此时,却比外头的光彩夺目的琉璃灯还要亮。

江南竹抖开折扇,颇有些风流公子的样子,他笑着为这个故事结了尾,“人生如何,形势如何,我这位姐姐算是想明白了,也算是过明白了。”

郭水引等这话结束了,才开口唤道:“栎妁姑娘。”

栎妁转过头看他,郭水引眼见着那眸中的亮光散去,他忽然有些可惜和愧疚,片刻后才道:“姑娘的下次一舞在何时呢?”

栎妁还没来得及回答,轻纱便被从外面掀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伸进头来,“姑娘,大人要见您。”

栎妁面色一变,匆匆起身,连话也没来得及回。

江南竹与郭水引到了外头,手中提着明月教坊出名的栗子糕,之前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追出来,叫住他们两人。

她手中捧着一个小牌子,“这是我家姑娘的牌子,以后你们若是有事找我家姑娘,拿这个牌子的给后门的芳娘一看就行了。”

江南竹没接,他瞥了一眼郭水引,想要示意他接,郭水引却还在反复咀嚼着其中的意思,没能反应过来,江南竹只好说话,“郭公子,接下吧。”

郭水引道:“给你的,我为何要接?”

江南竹轻飘飘道:“我已成婚。”

郭水引还是不懂,“那又如何?”

江南竹摇摇头,“我惧内。”

郭水引这才恍然大悟,接着凑近调侃道:“没想到啊,江兄,你同我差不多岁数,既然已经娶妻成婚了…只是,我在想,到底什么样的佳人,才能入得了江兄的眼。”

明月教坊依旧灯火通明,二人正一同向着与那教坊相比、略有些暗的街道走去,郭水引的手搭在江南竹的肩上,一定要他好好说说自己所惧怕的那位“内人”是何等人物。

江南竹只是粗略道:“比我年纪小,比我高,比我壮…脾气?脾气有些不好…”他还十分贴心地比划了下自己“内人”的身高和体型。

郭水引看的直呲牙,十分同情道:“难怪你惧内,不是我说,江兄你虽个子不矮,但人却清瘦,你这样的身板,不定能撑住她三拳。”

江南竹摇摇头,直叹气,“就是说啊,所以,你还不多给我些栗子糕,聊表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