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但嬷嬷们找寻他的声音响起。
他犹豫再三,还是起身离开了。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面若桃李的小男孩。
他常常都借由头跑出去,甩开跟着他的侍女嬷嬷,刻意地找寻他。
终于,他再次看见他。
他站在怀章太子身边。
怀章太子掐着腰,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伺候我的弟弟。
他与黑衣小男孩对上眼。
如星空般幽邃的一眼。
他再也没能忘记。
现在想来,算是一见钟情。
江南竹的母亲地位极低,又早早去世,地位是皇子里最低的,但檀栾却极尽讨好。
他不在乎。
相伴多年,怎么会不暗生情愫?
他们也有过年少的悸动。
那时他们年纪尚轻,感情单纯又稚嫩。
他会为了江南竹随口说的一句梨花羹打马去百里外找寻;江南竹也会为了见他一面,偷偷跑出宫。
“都过去了。”
江南竹静静的,眼中并没有什么波澜,他的语气也是如此。
他一定想到了自己在想什么。
檀栾想。
可他越是冷静,檀栾就越是难以平静,难以忘怀。
檀栾不禁想起江南竹在长生殿外的一跪。
那时的檀栾站在檐廊下,看着他缓缓跪下,背脊从挺直到弯曲。
从前他因为自己失去尊严,现在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一个是被迫,一个却是甘愿。
那时的檀栾依旧充当旁观者,他愤怒地问他,“为什么?”
江南竹只说,“为了齐国。”
可檀栾清楚地知道,江南竹从来不是个有大义的人,他利己又势利。
他明明是为了那个生死未卜的齐国大殿下。
檀栾不禁嗤笑。
江南竹看着凉薄,目空一切,实际上他才是最需要爱的人,才是为爱能做出蠢事的人。
他从前是为了活命摧眉折腰,檀栾或许能赞他能屈能伸,可现在却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跪倒在仇人殿前,任由侮辱,他觉得不屑。
可檀栾却越发难过不甘,为什么,那个男人能够享受这一切,他却不能?
“膝盖好些了吗?”
江南竹没说话。
他冷笑一声,又再度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
他觉得江南竹一定会在内心笑自己很幼稚,但他必须要问。
这个问题困住了他。
在那个江南竹跪下求长公主那天之后的每一个夜晚,这个问题都困扰着他。
他满目猩红,连抓着袖子的手都情不自禁地收紧。
江南竹叹口气,望着他的眼神终于有些许的松动。
“为了自己。”
“你骗我。你明明是……”
江南竹打断他,语气平稳,“檀栾,每个人活着都是为了自己。从前你我二人相交,你对我好,难道只是为了我吗?你难道也不从我这里获得些什么吗?你希望我也喜欢你不是吗?你对我是有要求的,我对他亦是。从前我只想活着,可当我遇到齐路后,我就发现从前那些蝇营狗苟活着的日子真无趣,真窘迫,像是蜷缩起来活的,只有在他那,我才能够舒展开。我愿意救他,是因为我对他有要求,我要他活着,我要自己不要回到那段蜷缩着活的日子。”
似是被那个“只有”刺激到,“所以你就甘愿被侮辱?甘愿被人当棋子?”
江南竹笑,“当棋子又如何?被侮辱又如何?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我都不在意。尊严、名声…这些于那些文人雅士而言比命还重的东西,在我看来,远没有我所在意之人的一个笑值钱。我只在意我在意的,旁人都与我无关。”
檀栾内心很复杂。
他就是为了所谓的尊严和名声放弃了江南竹远走边地,才成了今日的小檀将军。
但他忘记不了江南竹。
年少时没有得到的人,年纪越大越无法释怀,况且,那时他们的确真心实意地彼此爱慕,更添一层遗憾。
无论是爱意还是不甘,都层叠叠加在一起,挡住了他向前的脚步,他怎么会舍得松手。
他的手依旧在那里。
江南竹不得不伸出手要去拂开它。
他讨厌这种感觉。
挣脱不开的束缚感。
可还未碰到那只手,袖口紧绷着的那种桎梏感就松了。
江南竹知道是谁来了。
那人挡着后头的太阳,将他稳稳地罩在影子下。
当那影子到他腰间时他就感受到了。
衣袖上的手刚一落下,江南竹便从善如流地向后一退,彻底地把自己交付在那让他心安的影子背后的实体中。
檀栾平稳地与齐路对视。
齐路面色不虞,檀栾也懒得装模做样。
“殿下。”
齐路只微微一颔首,而后低头对江南竹说,“临风找你。”
江南竹知道他是骗人。
左临风见他做什么?
檀栾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见齐路。
他从前想过江南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甚至以自己的样貌品性来揣度他,但眼下看来,齐路与自己想象中的模样相差甚远。
齐路和他,在外形上就半点不似。
他看起来并不那么温润,甚至有些粗犷,脸色也很不好,皱着眉头,很不耐的样子。
就是这么与江南竹大相径庭的气质,两人站在一起的感觉却意外地契合。
大漠孤烟和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小溪向西流淌,孤烟冲天而上,夕阳下交汇的那一点,仿佛融在一起,孤烟消失,小溪却依旧剩下那渺远的,交汇的一点。
檀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挽留。
他没有身份,也没资格。
他只能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檀栾看见齐路把江南竹的袖口放在手掌上,另一只手很仔细地为他抚平袖口的褶皱,江南竹只有手掌搭在齐路的手掌上,手臂则是松松地悬在空气中,一点不费力的样子,他望着他,满眼笑意,“多谢殿下啦,我最不喜欢衣裳上有褶皱了。看着好难受。”
第123章 爱与恨此消彼长
一直到人走远了,江南竹才问齐路,“在那里站多久了?”
话音未落,瞥见齐路手上大小交叠的伤,江南竹很自然地就捉在手里,而后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小匣子,一打开,清苦的药味就喷薄在空中。
手上传来滑腻的触感,齐路任由手被捉着,翻过来,又翻过去。
江南竹低着头,很仔细地为他抹特制的药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给他的手抹药膏这件事上,了,似乎没打算他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随口一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撩起眼皮看齐路,又问他另一个问题,“不好奇我与那小檀将军说了什么吗?”
说完,他又垂眸去查看他抹满药膏的手。
江南竹做事仔细,齐路的两只手,从手腕到指尖的所有地方,都被妥帖地照顾到了。时间太长,齐路的整个手都被搓得热辣辣的。
“我与他幼时就认识。”
剩下的话,江南竹即使不说,看见那样的场景,齐路也能懂得,因此他只是点到为止。
江南竹翻过他的手心,看到几个月牙形状的红痕,“在那里站了很久吧?”
像是在漫无目的的闲聊。
“手心这里,”江南竹很轻地一点,羽毛落下一般,痒痒的,“都有指甲印了。明明指甲才修过。刚才抹了药膏,疼吗?”
“这伤都是不少年前的了,反正都是要留疤的,不必日日涂抹。”
他俩离得近,齐路低头,江南竹才得以看清他的眼睛。
齐路的眼神中既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怒,他看着江南竹,褐色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浓重情绪。
江南竹记得这个眼神,他十分清楚地记得。
那个雪夜,齐路抱着他,带着他躲进静谧中时,他曾见过这样的一个眼神。江南竹很少会想哭,当时却觉得鼻头有点酸,突如其来,又很快恢复。
如今的齐路与他对视,诚恳万分,眼神依旧那样,“抱歉。”
江南竹明白,他知道了。
一阵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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