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他明白自己只是白费心。
他这一辈子都无法消除这些痕迹。
无论是膝盖上的淤伤,长公主殿外留下的两道血痕,还是在齐路心上留下的痕迹。
江南竹想要逃出那段回忆,但是他永远都不能,即使在千里外的齐国。
他的窘迫、不堪,可以是他的武器,用来装神弄鬼,虚情假意,他可以毫不在乎。
可对着齐路,这样的自尊就像他的最后一丝体面,好似除去这一丝体面后,他就一丝不挂地站在了人前,再也无法承受。
“我根本护不住你,还伤害了你。”
江南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齐路情绪的溃败。
齐路的眼是红的。
江南竹觉得自己的确是个自私的人。
在那一刻,他并不想去安抚齐路,他满脑子都是要:逼他到绝路,带他走。
“不想伤害我,就和我一起走。”
江南竹往前逼近两步。
齐国和江南竹之间的选择,其实一直是横在二人面前最大的阻碍。只是这段在朔北相濡以沫的日子里,被二人默契地避而不提了,而如今,兜兜转转,它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光亮下。
江南竹觉得他一定会选择抛下自己,但他不想亲口听他说出答案,所以他从前不提,任由齐路逃避,也任由自己逃避。
舍不得啊舍不得啊…
如果说当年与檀栾是年少轻狂后的心灰意冷,他与齐路,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已经是权衡之后的刻骨铭心。
江南竹自认为比从前更圆滑,也更成熟,可他却无法再像少年时对待感情那样干脆利落。
他有过权衡。
他曾一个人在斑竹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喧嚷嬉闹,听着近处明井与左临风、侍女们的低声细语,火炉噼啪声,设想了他们二人所有可能的结局。
死生契阔、同生共死……
都是他不想要的结局。
但他还是想清楚了。
那时的他权衡的不是利弊,而是感情。
他亲自设下的陷阱,亲自诱捕的猎物,最终竟使他自己也落入陷阱中。
江南竹是真的恨他。
他在斑竹台上想清楚一切后做了个梦。他梦见他亲手杀了齐路,满手的鲜血,可那一瞬间,他并没有觉得自由,也没有觉得解脱,他只是感到无边的寂寞,紧接着,是浓烈的恐惧。
明明杀了齐路,一切都能回到原点,回到他坐在喜房里的那一瞬间,回到双龙花烛,他透过红盖头看跳动烛火的瞬间。
梦中的他不停下落,满目黑暗,只有麻木和绝望,直到有一双手轻碰他的肩膀。
“要去守岁了。”
与声音同时闯入的还有昏黄的光和逆着光,不甚清晰的人脸。
噼里啪啦声还在继续,他听见左临风赢钱的欢呼声。
他又回到了尘世,眼前是活生生的齐路。
他庆幸,还好,齐路没死。
如今,一如当时,恨与爱交织,痛苦万分。
再次看向面前的齐路,江南竹的语气恶狠狠的,眼中却是化不开的怜惜,“我有时候真想把你的腿打断了,然后带走。”
他也是真的爱他。
爱永远高恨一等。
轻叹一口气,是无奈,“但是怎么办呢?你又不想走。”
他替齐路回答了,也给了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轻轻地抱住齐路。
他总是在逼自己去突破自己的底线。
“你死在我面前,我知道你死了,还能活下去,你要是把我送走,但你若自己把我送到别处,自己一个人死了,我只会当你活着,不要我了,一辈子都恨你。不要让我恨你,即使你决意要死,我也要亲眼看着。”
江南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还不够,威胁道:“齐路,如果你胆敢把我一个人丢下,我一定会把那个地方搅得天翻地覆,把你想要守护的东西都毁了,一直到你来找我。我早就说过,我绝非善类,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
齐路哑口无言。
他还能说什么?
他怎么会杀他?
他怎么舍得?
这汹涌而来的爱,让他感到眩晕。
从江南竹来朔北见他开始,他就恍惚觉得这是场梦,一场他幻想的,最为俗套的,才子佳人苦难中相濡以沫的戏码。
他当时明知是戏,却偏向虎山行,却没想到最后戏假情真。
他这一辈子,足够了。
其实对于江南竹的问题,他无法给出答案。
他是真的想和他相守,也是真的舍不下万千的百姓。
他们依旧没有挑明,依旧要如此不清醒地过着,但齐路却无比庆幸。
“日头不错”
左临风眯着眼晒太阳,评价道。
明井在他旁边,坐在一个很小很矮的凳子上,半个身子佝偻着,背对着院门,手里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江南竹一进去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江南竹咳嗽了几声,正巧阮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汤药,左临风还没来得及与江南竹招呼,被阮驹抢了先,“那个殿下!你药喝了没?”
江南竹笑道:“多谢阮姑娘挂怀,今天大殿下督促着我喝了。”
左临风啧啧几声,眼神示意了下一旁的明井,小声嘟囔,“他俩平时也这样?”
明井手不停,用勺子慢慢搅着药汤,“什么这样?”
左临风看他一眼,而后拍拍他的肩,“没啥,其实吧…你这样,也挺好的。”
话音刚落,转过头,就被熏了个透,“阮驹你是是不是公报私仇,在里面加臭狗屎了?我要被臭死了!”
阮驹依旧将药碗往他嘴边塞,也懒得与他争辩,“呐,良药苦口。”
这时明井也举起勺子,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左临风觉得自己是在啃树皮和吃狗屎之间做抉择,当然,这也很好抉择。
他向左边扭头,灌下一口苦药,龇牙咧嘴地咽下,瞥阮驹一眼,“那还是苦…也没说良药臭口的啊!”
明井感受到视线,向江南竹解释道:“他嫌烫。”
左临风嘻嘻笑道:“借用一下明井,南安王殿下不介意吧?”
江南竹笑,“怎么会。”
刘斐看齐路一眼,搭着话着走上前,“南安王殿下向来大方。怎么会与你计较?”
左临风嫌一勺一勺喂药太慢,结果药碗,一口闷下,而后捏着鼻子把阮驹往一旁推,“你这碗先等会儿。”
阮驹寸步不让,“不行,没人会再给你热了,自己快点喝。”
左临风往明井那处躲,朝明井卖笑,“好徒弟,你待会儿给师傅热热好不?”
刘斐实在忍不住,“真是没脸没皮了。”
阮驹将那药碗塞到明井手里,“爱喝不喝!矫情那样!以后你的药,都是明井熬!老娘还不伺候了!”
一旁被波及的明井只低头搅药。
阮驹劲儿大,递过来时,碗里的药晃出来些,溅在地上。
明井试了试温,又将一勺药送到左临风唇边。
左临风瘪嘴,看他一眼,明井没有丝毫退让。
江南竹忽问道:“遇袭这事,如今有眉目了吗?”
左临风皱着眉从药碗上抬头,“有没有是召里克擅自行动?”
齐路摇摇头,道:“你一直在西边,或许没接触过召里克,但我接触过他许多次了,他不像是敢发号如此施令的人。 此人甚是谨慎,甚至有些谨慎得过了头。”
“可若不是他自己的主意,那就只有可能是薛城湘的命令了。”
“可薛城湘为何要如此?我特意去看了他们暴露的那条路线,应是从前被抓来开矿人为了逃跑挖的,有年头了,因那山实在凶险,那条路也实在偏僻,因而无人发现。那可是条偷袭望城的好路子,若是能好好利用,重挫我们,不是没可能的事。但当下暴露,”刘斐摇摇头,评价,“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江南竹身体不好,不能站太久,眼下,他正坐在一个方凳上,“听说左将军跟队伍而来无人知晓,那除去此事,当时的队伍有什么不一样么?”
左临风思索片刻,道:“有临时改道。原先队伍是要从金山绕,后因探路前锋说金山有沙石从山上滚下拦路,这才临时决定要走溪谷。”
“溪谷?离魏国皇帝现如今待的地方倒是很近。”
左临风喝完了药,整个人舒展地靠在椅子上,明井手中拿着木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碗壁,“殿下,近来许多千户上报,说许多城中发现有魏人踪迹,后经查,说是很有可能同一批魏人。这会不会与此事有关?”
刘斐道:“从前也不是没有魏国探子进城潜伏的事。”
左临风抓住了重点,“普通的探子并不会四处流窜,都是待时间越久越好,好同周围人熟悉,也更方便潜伏。
“这不像是当探子,倒像是…”
“找人。”
齐路道。
左临风一拍大腿,“对,就是找人!”
营帐内,灯火映照下,年轻的皇帝与自己的皇后一同坐着,互相针对,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话语毕,薛城湘阴沉着脸,乌海日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苏日等一干随侍大臣跪在下面,一声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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