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133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左临风几乎是立即笑答:“看来是真的脑子坏了。”

左临风心情好。

他觉得一切都要结束了。

一切都要回到正轨了。

越往西,人越少,残破的尸身越多。

左临风终于看见了乌海日。

他的马还在,此刻,他们一人一马,正立在满地尸骸之中,他手握长刀,刀上的血顺着刀槽流下,身后的披风已被划得破破烂烂,但他的眼睛依旧清亮。

左临风看过这样的眼睛,他知道,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的人永远都不会屈服,只有死亡,能让他陷入被动的沉默。

随着奔驰,四周士兵的喘息与战马的低鸣渐渐稀落,只剩呐喊声在旷野里回荡。

乌海日看着明井和左临风并肩而来,默默握紧刀柄,眼皮上快要滴下的不知是血还是汗,他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

第一回合,三人俱是马速极快,兵器交错的瞬间,交鸣声如雷。乌海日从前能以一敌百,如今尚在壮年,大刀横扫,竟生生逼退左临风和明井半步,明井反应奇快,趁此间隙,长枪直刺,几乎擦着乌海日的咽喉掠过。

以一敌二,乌海日却毫不畏惧,他曾是这片土地上最年轻的将军,区区两个将军,他不放在眼里。

尘土中,他们的身影忽近忽远,战马嘶鸣与喘息声交织间,三人都听到了一声怒吼,一声苍老的怒吼,像是一头被惹怒了的老狼。

是猛多。

这个老将。

他持一把长枪,如闪电般直刺明井胸口。明井堪堪侧身避开,反手一甩,枪杆重重砸在对方头盔上,发出沉闷一声。猛多晃了晃,仍死死抓住缰绳。

“两个人欺负一个!不嫌丢人!”

又是一次对冲,三匹马几乎同时跃起。长枪与长枪在空中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远处的鼓点已乱,大地在马蹄下微微震动。

明井使了巧劲,将猛多枪尖压下,还不等乌海日反应,左临风已顺势一推,噗的一声后,是重重倒下的声音。

猛多死了。

这个老将,有些啰嗦,也有些愚蠢,乌海日并不喜欢他。

此时,看着那具还没冷透的尸体,他想起阿努尔曾经说的话,“猛多是最忠心的刃。”

乌海日抬头,阳光如箭般落下,照在他布满尘土与血污的脸上,让他的狼狈无处遁形,但他的眼神依旧锋利。

他啐出一口血,凝视着面前的两个人,不,是很多人。

敌军正如潮水般逼近,他喘着粗气,手心的老茧与刀柄正通过血和汗彼此交融,难舍难分,像是许诺了彼此海枯石烂。

第149章 吐真情阴差阳错

战旗在风中扭曲,血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从他的手迅速蔓延到全身。

纵使如此,他的每次出枪,依旧声震如雷,那气势震慑着数名妄想靠近的齐军——他们依旧僵持在原地,极力地寻找着马上之人的破绽。

左临风看着乌海日必然走向死亡却垂死挣扎的模样,竟然感到庆幸,庆幸乌海日这样的人,能死在战场上,还死得如此勇猛而壮烈。

长枪迎上,硬撼枪锋。

只见两人枪杆交错,火星四溅,左临风怒吼一声,硬生生将乌海日压得向后仰去。

就在乌海日微微失神的瞬间,明井从侧面乱军的缝隙中疾冲而来,长枪低掠,借战马的冲势直刺乌海日的腰肋。

乌海日顺势压住,却感到身体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低头,枪尖穿透了铁甲,鲜血喷涌而出,他不可置信地转头——左临风正看着他,平视着他。

枪尖带着血肉拉扯,干脆又利落,正往下滴的血,预示着它主人的失败。

四周将士见此情景,先是一静,而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左将军!左将军!……”

呼声在混战中像一道惊雷,压过了刀兵交击的喧嚣。

乌海日的战马嘶吼着,像是代替马上的主人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而后踉跄地向后。

人之将死,余威仍在。周围的将士不约而同地向后退,让出了一块平地。

长枪脱手,骑在马上的乌海日如初生孩童般茫然地环视了四周,而后身体一歪,从马上滚了下来。

透过各种冰冷的间隙,他看到了一轮温暖的红日,很圆,圆得都把那赤红给漫出来了。

他此生有憾,但此时都无关紧要了——人在死之前最缺的是希望。

在这世上,他唯一还能称之为希望的……似乎只有那个带着他血脉的孩子了。

叶尔达木族里,孩子代表着传递,是弓箭和马鞍的接力,是篝火将熄之际的火种。

血脉相承,他们的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因此,这些孩子们的双足,注定要踏上父辈们未曾走完的路。

终有一天,那孩子,也或许是孩子的孩子,会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眨眨眼,眼前的圆日便不复存在,只剩下随手泼的一碗胭脂一样洇开的大滩的红色……这让乌海日想起从前,他打翻了薛城湘的胭脂盒,薛城湘当时很生气,当着阿努尔的面让他滚出去。

“滚出去!滚!”

薛城湘就在眼前,正挑起一边的嘴角冷笑。

乌海日觉得自己还是少年人,冲着薛城湘做鬼脸。

血腥气、尘土味、马汗味混在一起……难闻……不像是薛城湘房里的味道……

记忆中的乌海日一溜烟跑走,嚷嚷着说要去找阿兰图,而现下的乌海日却正抽搐着吐出鲜血,看上去痛苦万分。

左临风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神威将军,思索着是否要给他一个最后的痛快和体面。

夕阳挂在天上,红色撒了漫天,像他始终游离的思绪。

那红色不是静止的,它在跳动,跳过胖胖的山丘、跳过稀疏的树林、跳过高高的城墙……跳到铺在一堵低矮的灰墙上。

墙内,是一方小小的院子,青砖地被晚霞镀成了淡金色,几株瘦竹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然后被一个纤细的影子遮挡住。

齐瑜眺望远方,频频传来的捷报提醒她——乌海日就要死了。

千年修得共枕眠,难道他俩这段孽缘也是修了千年的结果吗?

那一夜,她扮作小兵,他恰巧有些醉了,她的蓄谋已久,他以为的阴差阳错,如今都快要结果了。

齐瑜总觉得该为这一场所谓修炼千年的缘分留一个纪念,她看向摇篮里的孩子,孩子正熟睡着。

她与乌海日二人之间真实存在的,似乎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以及在篝火旁仓促而又短暂的牵手。

“姑娘小伙站一块,日后要生胖娃娃……”

叶尔达木族篝火会,姑娘们手牵手唱起歌谣。齐瑜刚到魏国的那晚,就是在这样的歌声中,在篝火旁,按照规矩,与乌海日牵起手,接受赐福。

乌海日很凶,她本以为他不愿意牵她的手,然而他还是牵起了。

或许是因为她被折腾了一天,看起来太可怜了。

“你把名字传给了他,他把血脉传给了明天……”

想起这句,齐瑜微笑了一下,而后道:“赤羿。”

齐瑜的声音很轻,吹起一根羽毛般的小心翼翼。

“公主,您说什么?”侍女问。

齐瑜低头,晃着摇篮,“我说,孩子的名字叫赤羿。”

赤羿,是太阳。

乌海日,也是太阳。

“就叫太阳吧。”

乌海日心想。

虽然太阳朝升暮落,但是人生也难免大起大落。至少太阳是会照常升起的。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自己母亲给自己起这个名字的原因,他想笑一笑,却再无力气。

乌海日死了。

左临风确定了这个事实,而后久久地凝视着他的尸体,一直到明井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听见明井轻声道:“人在将死之际会想起自己最惦念的,你给他留了足够的时间。”

左临风转头,视线挪移到明井的脸上,明井的脸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红,只不过皮肤糙了许多。

“你怎么知道?”他随口问。

身下的马向后走了几步,明井一手引着路,一手并起双指,贴着自己的喉咙,微微侧身看向他,“还记得那次龙虎山,我被猛多用手臂的腕甲摁在巨石上,快要窒息的时候吗?我当时觉得自己要死了,然后立刻就想到了你。”

左临风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类发言,甚至饶有兴趣,“哦?竟然不是南安王殿下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明井摆正了身子,正对着他,“殿下说让我找到自己想要的。我已经找到了。”

一阵尘土跃起,是胡乱走动的马匹掀起的,明井不慎被袭,于是眯起眼,看着有些意乱神迷,“过去我不懂南安王殿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画地为牢,明明我和他都不是应该轻易相信感情的人。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当一个人真心实意地爱慕着另一个人,为他付出或牺牲都不是画地为牢,是心甘情愿。”

明井骑在马上,他紧紧地攥着缰绳,身体绷得很直,左临风注意到了,他收敛了笑意,察觉到了一个事实——明井是认真的。

他明确地感受到了他言语中的爱意,那是绝对不同于友情的。

这让他想起唐兰和徐勿之,于是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另一个话题,话语也很自然地说出,“你说我是你想要的,那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不会,一切都要结束……”“会!”左临风突然大声的打断他,“会!战争还在继续,眼下不过是一个魏国,还有邶国,即使没有战争,皇帝要我死怎么办?人不可能一直无病无灾,万一有其他的灾病……总之,我只想问,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明井看着他,目光沉甸甸的,他一字一顿,“和你一起。”

闻言,左临风却是摇摇头,很释然似的,“江南竹不会这么做,唐兰也不会这么做,哪怕他们深深地爱着他们心中的那个人。你把自己的命当儿戏,这不够成熟,一个不成熟的小男孩说喜欢我,这很奇怪。”

“左临风,”明井低下头,轻声说道,“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我的心意是真。你不必对我的心意有所承担,感情是很简单的事情,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左临风被戳穿心思,没敢去看他。

明井说的很对,他没必要承担他人的感情,因此,他找理由说服自己那不是爱,并以此来让自己心安的这个做法很蠢,也很坏。

他亵渎了明井的感情。

胜利的号角声响起,战场上陷入了一片欢呼声中,此时明井已然独自行远,几个熟识的小将搂着他,笑的正开心。

左临风看不见他的神情,也并不想去打扰,于是松了手中握着的缰绳,任由身下的马带着他在尸横遍野的地方散漫地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