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对于一个多疑的人,除了坦诚相待外,别无他法。
江南竹从不遮掩自己的聪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价值。
对于齐路的价值,对于齐玟的价值,他都心知肚明。
他不藏锋,像一把匕首,闪着刃的光,叫人想要收为己用。
齐路将他推开,江南竹抬起眼看他。
齐路叫他:“江南竹。”
“什么?”
“这信是你凭借自己能力所得,你可以自己决定如何去做。”
齐路认真道:“况且,你并没有将此事瞒着我,也没有伤害到我,你只需做好自己,无需如此讨好我。”
林静草木深,树木无序地排列,深林中的树木枝干粗壮,深秋还未至,树上的叶子还算繁茂,树下凉阴阴的,好像随时都会有风吹过来。
他们平常地对视,江南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和寻常时候似乎没什么不同,但他不知为何这次,他特别地留意了。
他的心正在有力且稳健地跳动着,好似没有任何地松动。
“好。”
风终于过来了,他将江南竹的眸光吹落。
颤巍巍的树叶却丝毫未动。
第43章 秋宴上无疾之始
秋猎之处有处行宫,行宫蜿蜒在山脉上,似大兽一般蛰伏而下,从前到了晚上,远远望过去只觉得可怕,而眼下,灯火阑珊,倒见辉煌。
秋宴设在一处空地上,搭了几个台子,台子上在唱戏,咿咿呀呀的。
哪有夜里在外搭戏台子唱的?
江南竹觉得无趣,余光瞥向齐路,却和齐路恰好撞了个正着,他笑着朝齐路举举手中琉璃杯。
齐路反应快,眼珠子也灵活,在江南竹手中琉璃杯举起之前已然转向别处去了,江南竹举了个空,只当对月举杯,自顾自地饮了一口。
那位多病的五公主齐璇也来了。
齐璇看着比齐瑜的年岁还要小些,只是病怏怏的,艳色的衣裳也遮不住脸上的疲惫之态,此时,她正同齐瑜说着话。
齐璇旁边坐着的驸马凌惚,穿了件深绿的衣裳,听说性子最是温吞,儒雅随和,二人看着也算相配。
齐瑜一副少不更事的模样,附在齐璇耳边道:“五姐姐,我听三哥说,过些天,魏国使臣要来觐见!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打仗了?大哥也不用去朔北了?”
齐璇问道:“真的?”
齐瑜离远了,压低了声音,“那还有假!三哥说的,三哥还让我告诉二哥,不让我同旁人说。”
齐璇道:“那你还同我说?”
齐瑜尴尬一笑,嘻嘻道:“五姐姐又不是旁人。”
齐璇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齐琮最近确实时常出入御书房,知道一些事情也未尝不行,只是…她看向依偎在自己肩头的齐瑜。
为什么要告诉齐瑜,还要齐瑜告诉齐胤。
要知道,这二人向来是不和睦的。
想到此处,她嘴唇颤抖了几下。
她小声唤道:“小瑜…”
齐瑜抬头看她,眼睛晶晶亮亮的,“怎么了?”
齐璇挪开目光,喃喃道:“你今年十五岁了。”
齐璇病的那年,也是十五岁。
那时,魏国与齐国尚未完全开战,向来“以和为贵”的仁惠帝不愿开战,任由魏国频频试探齐国的边地,齐国只作防御,两国一副将打不打的模样。
齐璇的母亲戚美人,地位低下,不受宠爱,只育有齐璇一个女儿,在她十五岁那年,一向疼爱她的母亲灌了她许多有损身体的药,自此,她开始了缠绵病榻的生涯。
她那时还不懂,甚至有些恨自己的母亲,害她多病缠身,直到不久后,魏国派使者来齐国,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的仁惠帝在宫宴上却留给她一瞥。
她浑身都凉透了,差点无法呼吸。
她咳了半晌,一直咳到仁惠帝叫人将她带出去。
仁惠帝膝下子嗣少,子嗣中不过她和齐瑜两位公主,那年,齐瑜不过十岁,能出去和亲的,只有她。
齐璇是后来才知道,仁惠帝的确有让她去魏国和亲的心思,但苦恼于她多病缠身,仁惠帝怕她长途颠簸死在半路,于是在那场宫宴上,他亲封了长宁侯的大女儿薛念远为和顺公主,去魏国和亲。
薛念远的亲弟弟,就是如今被封为冠军大将军去往朔北协同郑行川管理庶务的薛亦守。
然而在和亲的第二年,魏国就撕毁盟约,和齐国开战了。
这位和顺公主,也在同年自尽,年岁不过十八。
众人都说和顺公主是因为没能阻止两国的战争,羞愧自尽的。
齐璇其实并不懂,她读过许多的书,但她还是不懂,不懂她们这样被当作玩意儿送来送去的女子到了魏国要如何牵制高高在上的皇帝,不懂为何已经送去了公主魏国还要开战……
和顺公主的和亲,和顺公主的命,在这场战争中又算什么?
她和她的母亲大概都不是能舍身为国的大义之人,所以永远也不会明白。
她有些愧疚,母亲给她下药,让她多病,可身体约摸五年就能调理完善,可命丢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她对薛念远有愧,对薛家有愧,她曾经遥遥见过薛念远一面,那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长得像个吉祥的年画娃娃般玉雪可爱,齐璇没有办法想象这样明媚的女孩子绝望自尽的模样。
她在公主府里悄悄地设了个牌位,每年会去祭拜,在她看来,薛念远就是为她而死的。
那呜呜呀呀的戏终于结束了,几个乐姬又上去抚琴,骤然更迭的曲调让齐璇回过神来。
齐璇再度望向齐瑜,半天没等到她回话的齐瑜又靠回了她的肩上,脸正对着那些守卫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齐瑜会去和亲吗?
可是,她的母妃是赵贵妃,家世显赫,仁惠帝又那么宠爱她,她和当时的齐璇完全是不一样的处境。
齐瑜感受到自己姐姐的目光,她回过头,眉眼俱笑,“抓到啦!五姐姐偷偷看我!”
像是有心头忽地涌上一股酸水,灼得她心肺俱痛,她又想起了薛念远…
齐璇喘得眼泪都要下来了,齐瑜吓得给她顺气,齐璇却抓过她的手,正色道:“小瑜,这件事你同你二哥说了吗?”
齐瑜只顾着端水给她喝,“还没来得及。”
凌惚抚着她的背,温声问她是不是这里太闷了,齐璇恍若未闻,她按住齐瑜的肩膀,齐瑜愣在原地,“今晚,你就同你二哥说。”
齐琮同齐胤一向不睦,可却都疼爱齐瑜这个妹妹,齐琮想要通过齐瑜传去这等消息一定是意有所指,齐胤是皇子,是二殿下,此事提前统筹,何愁没有转圜余地?
齐瑜懵懵懂懂地点头。
齐璇忍不住又嘱咐一句,“这事同我说了,就别同其他人说了。”
大概是仁惠帝也听腻了曲子,大手一挥,就叫那些乐姬下去了,朱皇后适时地提出建议,让右都督石樽着人将大家猎到的猎物抬上来。
齐瑜站起来道:“还有我猎的!也要抬上来!”
朱皇后乐呵呵的,“好好好,我们瑜儿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一旁安静坐着的赵贵妃却秀眉微蹙,“瑜儿,你何时会骑马打猎了?怎么母妃不知道?你一个人进的林子?”
仁惠帝也难得地露出慈爱之色。
所谓儿臣,这几个儿女之中,其他儿女见到他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只有臣子样,却无儿女样,唯有齐瑜,见到他如小狗一般,摇着尾巴叫他父皇。
每逢宴饮赏乐,他总爱带着齐瑜,他以仁爱之心治天下,自然对孩子也是仁慈关爱,孩子活泼些是好的。
“那就将瑜儿的也抬上来!”
齐瑜站在位置上,指着一边站着的一位将领,“你,对,就你!你去把我的猎物带上来,我的箭羽是红色的!”
众人应声看过去,那将领的着装不像是军户所里的,该是三大营中人,且品级不低,只是面生。
江南竹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原来是周庭光。
代县事情处理妥当后,齐路去三大营领了个练兵的虚职,周庭光也成了北大营的周副将。
行宫离北大营颇近,从北大营调人过来护卫也在情理之中。
见周庭光不动,齐瑜转头,向仁惠帝求助,“父皇!他不听我话!”
赵贵妃训斥道:“胡闹!北大营的人岂是你能颐指气使的!”
“母妃,你不知道,他……”
齐瑜虽然娇蛮,但鲜少这样不善,仁惠帝也来了兴致,他举手制止了赵贵妃的训斥,道:“他如何?”
齐瑜道:“他当时不准儿臣去林子里,待儿臣取得石将军同意后,又一直跟着儿臣,吓走了儿臣不少猎物!”
周庭光赶忙下拜,道:“皇上恕罪,公主当时并没有带随从,故末将才加以阻止。”
齐瑜当时气急,其实并没有多听周庭光解释,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没带随从被拦下,听闻此缘由,心觉情有可原,有些心虚,但还是争辩道:“那你为什么跟着本公主?”
周庭光垂目,余光瞥了一眼齐瑜,“末将见公主要到林子中,内林多猛兽,凶险万分,且…”
见他犹豫,仁惠帝问道:“且什么?”
周庭光红着脸道:“且公主骑术不精……”
齐玟适时出来踩一脚,“这个我知道!六妹妹骑马如踏筋斗云,一刻也稳不住!”
齐瑜都不知道该瞪谁,恼羞成怒,把脚一跺,“别说了!”
仁惠帝哈哈大笑,其他人也忍不住掩面笑起来。
齐瑜红着脸,直往齐璇怀里钻,仁惠帝话中笑意未歇,“好好好!”
他指着周庭光,哄着齐瑜,道:“你,去将功折罪,将公主的猎物带上来。”
周庭光匆忙称是。
此次秋猎,赢的人能获得一柄玉如意。
齐路并不想多鹤立鸡群,猎的并不多,排了个第三。
第一不是齐胤,也不是齐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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