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90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多少人?”

“看不清。北山太多树,天色又昏暗,看队伍长度,骑兵不下万数,步兵约摸几千众。”

薛亦守拍桌道:“林志员,速速去将骑兵都集结起来,韩疆,叫弓箭手准备好,上城墙……”

齐路听完,心中一紧,北山山道…这是一处地理位置十分暧昧的山道,按理说,骑兵要来沧阳,该走那条宽阔的南北大路,而这条山道,窄小不宜走不说,还正对着望西和沧阳中间。

这到底是想要攻望西,还是想要取沧阳呢?

齐路猛然想起一条江,问道:“澜沧江是谁巡查的?澜沧江流过沧阳,河面上下要尤其注意!”

高副将忙道:“末将这就带兵再去巡视一番。”

看来是没法合眼了。

可是昨日到今晨,又何止他们这些人合不了眼。

薛城湘眼下骑在马上,黑夜的暗掩去了他嘴唇的苍白,身后的火光并不算多亮,但他们就如此,在林子中穿行。

乌海日临走的时候,去看了他,可薛城湘不愿见他,称说身体不适,在床上睡觉。

乌海日不顾侍女阻拦,掀开他的帘子和被子,看到他真的躺在床上才放下心来。

可薛城湘到底没没有如乌海日所愿,乖乖在魏国皇宫里待着,他怎么会是一个甘心囿于一隅的人?

幸好魏国皇宫上下并未完全为乌海日所控,先前阿努尔的旧部仍旧听命于他,乌海日留下的守卫被他处理了干净,他从北宫门处离开,五百骑兵拥护着,策马去往都日温的一处草原。

上将军都希图在那里等候已久。

都希图下跪,左手放于心口,“殿下,末将等候已久。”

而这队约摸万人的兵马,冒着夜色,朝着寒定道而去。

朔北边境紧锣密鼓,京都纷乱不堪。

眼下,京都除了兵部,户部就是最忙的了。

一封封文书是都盖了章,可最重要的东西——钱,却要把虞春身愁死。

户部哪有钱去供边地打仗?若是真的有钱打仗,齐国当时哪里还需要把公主送过去和亲来取得缓和时间的机会。

那时没银子,而过了几年,也没存下多少,尽管仁惠帝自从发了疯之后没再闹着建道观,宋启也不知所踪,可这两年间,他们也没省下多少银子。

送公主和亲用的银子,和打仗要用的钱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户部两宿没歇,灯火通明,最终将视线转到年底要送到各个官员手上的俸禄上。

虞春身算是豁出去了,朱道猷死得早倒是有死得早的好处了,否则,他要活到如今,面对这样的问题,恐怕也会忧虑而亡。

名声算是没了,要知道,武官骂人是粗俗,文官骂人是歹毒,他们确保你不数典忘祖,能从你祖宗十八代上开始骂,直骂得你哑口无言。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但虞春身咬咬牙,在名声和乌纱帽之间,他打算先保住自己头上乌纱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邶业城地处南方,冬天不算太冷,当齐国和魏国都笼罩在刺骨寒风中时,邶业城中,悠悠的船只还在房屋旁的河道里肆意穿梭。

各色衣裳的人群偶尔聚在一起讨论边地传来的战事,但很快又散开,各做各的事了。

对于百姓来说,他们无法做决策,那打不打仗的事就是他们无需考虑的问题,因此,他们只不过是偶尔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忧愁,而后,再没其他。

一些文人倒是为此酩酊大醉,他们聚在茶馆或是教坊中,念着什么“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他们确实怆然而涕下,而天地依旧悠悠。

公主府在最繁华的地段,鸾凤长公主的每次出行,都会引来许多百姓的侧目。

这次也不例外。

只见一人跪在马车前,公主翩然而出,一个相貌英挺的男人朝她伸出手,她施舍般地从金线绣牡丹的红缎袖子中伸出手来,年近四十的女人,依旧是玉指纤纤,狐皮做鞋面的鞋子踏上那跪倒男人的后背,重重一蹬,朦胧的乳白色轻纱放下,遮住她的脸和身形,众人就只能依稀见到她红艳艳的衣裳,金灿灿的头饰。

马车一过来,这些人就连忙散开,等马车走了,依旧要对着那马车走过的地方唾一口,再骂几句。

祸国殃民的女人啊,红颜祸水啊,她蒙蔽圣上,邶国就要毁在她的手中了。

今天他们骂的时间要比以往都长一些,因为魏国攻打齐国,他们多少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江鸣玉闭上眼,她很累了,昨晚的宴席又到半夜。

今天才醒,就得知齐国和魏国打起来了,沉思半晌,她掀起轻纱,问颓山,“朔北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颓山摇摇头。

江鸣玉坐回去,她的脑海里出现的竟然是江南竹,他亲自为自己选的后路——齐国那位大殿下也在朔北,此次魏国进犯,是蓄谋已久,只是不知他能否平安回去,或者说,是否还有余力护住远隔千里的江南竹呢?

要是没有平安回去,她的嘴角忽然漾出一抹并不算善意的笑,那江南竹会不会回来求自己呢?

轿子落地,江鸣玉轻微晃动的身子剧烈地晃动了几下,而后稳住了,众人不敢催她,上次敢擅自掀开她帘子询问的侍女死了已经有两年之久了。

江鸣玉慢悠悠地下轿撵,依旧是颓山扶着她的手,她的脚踩在一人的背上。

偌大的瞻事殿中传进女人的娇笑声,三位老臣俱是皱着眉回头,而后不自然地向后退去。

她的弟弟,邶国的皇帝江怀玉,一见到她,眼睛都亮了,忙道:“长姐你快过来,丞相来说魏国同齐国的事呢,你快来听听。”

江鸣玉挑起红艳艳的唇,“哦?丞相大人怎么看?”

江怀玉道:“顾丞相,你快再说一遍!”

顾闻易依旧面向皇帝,拜道:“回皇上,魏国与齐国此时交战,魏国毕竟是蛮族组成,从前也不是没有屠杀中原的先例,眼下,魏国顾忌着不能树敌太多和邶国接壤处地势险峻,没有对邶国动手。可若是魏国胜了,将齐国纳入囊中,势必要从齐国处对魏国动手……”

江鸣玉打断他的话,她转头瞥向年迈的丞相,头上的挂着的翠玉挂饰相互击打,当啷作响,“顾丞相罗里吧嗦这么一大堆,本宫听着不过一句话,邶国理应派兵去援助齐国了。”

她笑起来,“本公主竟然不知道,顾丞相竟然已经是齐国的丞相了。”

顾闻易忙跪下,一旁的太尉和御令也跟着跪下,“皇上,公主殿下,微臣不敢。”

江鸣玉冷笑道:“敢与不敢顾丞相不都如此做了,倘若本宫在顾丞相面前杀了个人,也说不敢,那本宫这人是杀还是没杀呢?”

顾闻易一行人被堵得说不出话,他们那里敢和江鸣玉多说,之前的上官御史,就因为在殿上怼了她几句,第二天,他的尸体就被发现在一个花船上,身不着寸缕,说是饮用欢药,力竭而死。

他的家里人哪里敢再去深入追究,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都够他们受的了,再传,估计齐国也要知道他们上官家族的丑事了,只得咬着牙敛了尸,草草埋了,对外说是失足落水。

三人悻悻离去。

江鸣玉又替她的弟弟处理了他不愿处理的事,江怀玉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讨好道:“长姐,留下来吃饭吧,欢欢的手艺很好的。”

吴欢,他的皇后,他们二人都精于音律,皇后吴欢还尤其擅舞,二人这四年间也算是琴瑟和鸣,若是他们二人是普通富贵人家的一对小夫妻,倒真能夸几句神仙眷侣,可这两人偏偏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一国之后,那就只能算是玩物丧志了。

江鸣玉对这位弟弟,并没有过多的期盼与期望,她还算礼数周全地行了个礼,疏离客气,“多谢皇上,只是府邸中为迎接虚无道人办的清谈会还需本宫主持,本宫眼下要快些回去,至于皇后娘娘的手艺,今日怕是无福消受了。”

皇帝江怀玉呵呵笑道:“无妨,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

江鸣玉还未进到轿子里,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她方才出来的殿疾步走去,那男子身姿挺拔,素锻长衫,玉冠束发,即使离远看,也能隐约看出此人冠玉般的脸。

颓山在一旁道:“小檀将军回来了,今天要去面见皇上述职。”

“看来,即使放他到边地镇守,也没有让他吃多少苦啊,”江鸣玉面上露出嘲讽的笑,“也对,他们檀氏一族,放到哪里不是众人趋之若鹜的,这么一个家族,却养出这么一个懦夫。”

第103章 恨难消颓山难扶

窗外夜色凉如水。

江鸣玉头痛难忍,她起来,推开门,有些冷,但冷风一吹,她觉得自己的头没有那么疼了。

守在门外的颓山抬起头看她,颓山跟了她许久,从她少时和亲时一直到现在。

颓山年纪也大了,他没娶亲,也没孩子,脸上多了几道疤,那是从前在朝堂上替江鸣玉挡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江鸣玉烦躁得很,她没穿鞋,光着脚,踢来踢去。

因为她睡不着常出来乱走,因此走廊上铺着野兽毛皮制成的皮毛,一个走廊上都是,一天一换,奢靡至极。

“当啷”一声,什么东西落在了台阶下,颓山抱住了她的腿,江鸣玉踢了他几下,算是用了七成的力气,可颓山动也不动,却握着她的脚,抬眼问她,“殿下,有没有伤着?”

江鸣玉不闹了,她坐下来,颓山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她的身上,她把披风抖落在地,“脏死了。”

颓山也不恼,捡起来,又给她披上。

江鸣玉不再把披风抖落,她把脚伸到颓山怀里,两只手向后撑在柔软细腻的毛皮上,仰着头,闭着眼,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本宫看到檀明了,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依旧未娶妻。”

江鸣玉歪头,肩头的外衣落下,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她看着替自己捂脚的颓山,“看起来是不是真像个情种?”

她漫无目的地闲聊,像个小女孩,在和朋友谈论新奇的事情,“但你也是看到的呀,当初江南竹要和他私奔,我原只是想看看这对亡命鸳鸯究竟能到何种程度,可他呢,最后关头还是退缩了,只是可怜我那天真烂漫的弟弟了……”

江鸣玉的瞳仁漆黑澄澈,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也不曾变,她真如一个求知若渴的稚童一般,扬起脸,很天真似的,“你们男人都很擅长装吗?”

颓山不答。

江鸣玉若有所思地斜睨着他,嗤笑几声,而后满不在乎地继续道:“本宫从前在清谈会上碰到一个诗人,他从前有个相好的,叫佩瑶,在瑶池阁里过活,这穷诗人后来没钱找她,被老鸨轰了出去,佩瑶这个傻东西,竟为了一个男人在青楼里立贞洁牌坊,不愿接客,还撞墙死了。”

“卿卿吾爱,生死苍茫,明月天涯,何处寻望……他写的悼亡诗,”江鸣玉的面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明明空洞起来,却说,“写的真是感天动地,连本宫听了都要流泪。”

她再度看向颓山,“但你知道本宫最后把这个感天动地的诗人怎么样了吗?”

颓山还是不答,只是把裹着她脚的衣裳里衣又紧了紧,江鸣玉觉得无趣,支起的身子躺倒在皮毛上,乌发铺了满地,依稀见一点苍白,她在安静中咯咯笑,“本宫送他去见佩瑶了,是不是很好?他既然思念佩瑶,那就该早早地去见她呀,实在不该写那些酸掉牙的东西,这不是就是最好的爱吗?生死相许,多好。”

披风终于随着她的大动作落下,掉在白色的皮毛上,外衣也完全滑落,她的肩头和胸脯就这么白花花地露在外面,起伏着,像白白的浪,但她不在乎,她早就不在乎这些,她现在活着,只是要看那些她所痛恨、厌恶着的东西付之一炬。

“江南竹也好,佩瑶也罢,他们都太蠢了,他们所追逐的是什么?就那一点点的情爱,那东西最没用了,在这个世道,去相信男人,简直是笑话。我活了大半辈子,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死,还能把这些蠢驴都踩在脚底下,就是因为我早就抛弃了所有的蠢念。所以,颓山,我不是在害江南竹,我是在帮他啊,我的南竹,我的亲弟弟,我养了他这么多年,我那么爱他,他当然要和我一样,就这么在富贵奢靡中活着,即使烂透了,死也要死在金银堆里,你说,他为什么要怪我呢?”

颓山终于回了话,他语气坚定,“因为南安王殿下不爱您。”

确实啊,因为不爱,所以做什么都是错的,如果爱的话,那是不是一切都可以被原谅了?

江鸣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仰头大笑,身体都笑得不停颤抖,白花花胸口上凸出的骨头也跟随着,山崩地裂一般,颓山只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让他想到被顽皮孩童剪掉翅膀的一只鸟,它在鲜血里颤抖着,挣扎着,临死前溅那几个小孩一脸的血,江鸣玉歪过头,与他对视,黑色的瞳仁中充满了疯狂的欲望,带着摧毁一切的决心。

她是为了恨而活着的,所以她比任何人活的都要快活,却都要痛苦。

就像痛苦和快活能纠缠着存活一样,她这样糜烂而又脆弱的人也还活着。

爱会有所顾忌,但恨没有,所以她为恨活着。

颓山抱起她,不知是多少次了,他将江鸣玉圈在怀里,她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又留他来收拾烂摊子,他兀自念叨着她根本听不见的劝告,“殿下,少吃一些逍遥丸吧,至少得坚持到邶国灭了,那些人都死了啊,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死。”

假仁假义的臣子、惺惺作态的帝王、自私自利的民众……就像他们曾献祭年轻的公主来换取短暂而虚假的和平最后却又果断抛弃了她一样,作为交换,他们是不是也要被抛弃,而后被献祭呢?

颓山低下头,极其虔诚地亲吻他的公主,吻却只落在额间。

他的公主就是这么个人,她扭曲疯狂,睚眦必报,但颓山不在乎,他会一直跟随她,这是在他看过她的一生,见过她的所有,但仍然选择与她一起堕落到十八层地狱时就决定好了的,绝对不会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