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第104章 泪沾襟家山北望
薛亦守的目光扫过凤舞龙蛇的北山,此刻还未天亮,只有月光和火把聊以照亮,他只能隐约瞧见北山的轮廓。
探兵来报,说是魏国兵马已然暂时驻扎于北山山脚处。
带兵的将领算是朔北的老熟人了,上将军克格尔和副将巴达落,两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
齐路上了城楼,北山山脚处已然能瞧见火把亮。
齐路拧着眉,他想起探子的话,他们走的是北山多树之地,因此难以看清,可如今入冬,树叶凋零,北山有树能做遮掩的地方……只有寒定道和寒塞道,这两道上多的是郜安木,凛冬不凋,可这两道至此,哪怕都是骑兵,也得等到天将破晓之时。
可如今,太早了。
更何况,他们还带着许多的步兵。
可人数却能够对得上。
猎猎的风,将他的披风吹得作响,齐路几乎是立马反应过来。
眼下,在北山驻扎,并不是探子传回来的那队兵马,他心中突突直跳,他可以说是在战争中历练出来的,这样狸猫换太子的计谋他见过,只不过没那么狡猾和暧昧不明。
“速速去将北山的探兵都叫来!”
按理说,沧阳未取,威胁不到这个居在内部的沧阴,至于望西,有老将高武生镇守,可若是…可若是他们是通过澜沧江,那就未可知了。
他想到了澜沧江,但也仅仅只是想到,澜沧江的守卫甚是森严,而且,魏国人多不通水性,更无多少船只,齐路想到去往澜沧江的高副将,没有安心,反而却愈加地心慌,他问旁边的沧阳小将,“高副将是如何去的澜沧江?”
小将答道:“高副将带六百人,坐船过去。”
“坐船?什么船?多少艘?”
“五十,三十艘小型的,二十艘中型的。”
六百人,怎么会需要五十艘兵船?
只来了一个探兵,齐路认出他是晚上那名进到账中的探兵,再次询问,探兵确定那确实是树木葱茏之地,他因为躲魏国兵马,还爬上树,沾了一身的叶子。
“其他探兵在何处?”
探兵道:“其他探兵,至今未归。”
几乎是确定了,齐路来不及再去多加思考,更没时间去找薛亦守纠缠调兵,天边已然就要露出曙光,他握紧了手中的令牌,他如今只有拿这令牌去紧急调兵,才能来得及。
他将徐勿之留下,命他一定要去找沧阳指挥使林生员,若薛亦守想出城应战,一定要死死堵住他。
沧阳城没那么好攻下,只要薛亦守不主动出去送死,那就都不会有大事,他就是什么都不做,光是在城墙上溜达也能守到他回来。
就怕他什么都想做。
这两个老狐狸带了如此多的骑兵来兵强马壮的沧阳,大概就是因为知道了薛亦守在大规模操练骑兵的事情,他们就是算准了薛亦守冲动和易怒,想要利用这位年轻将军与魏国的深仇大恨来激他一激。
齐路把郑行川的令牌交给徐勿之。
徐勿之站在马下,接过令牌,眼睛很亮,“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守住沧阳。”
他朝着齐路挥手,齐路没有多加停留,或是多看他一眼,他们二人都十分匆忙地奔向了属于自己的命运。
齐路带八千精兵出城,行至郊外时,天刚破晓,齐路遇上一个来沧阳报信的探兵,那探兵说,望西城外来了骑兵数千,步兵上万众,此刻,已然已兵临城下。
旌旗猎猎,战鼓如雷鸣,薛亦守带着兵马出城杀了个痛快,林生员压根挡不住他,他虽是老将,又是沧阳指挥使,可再大也大不过他这么一个大将军。
薛亦守练了如此久的骑兵,早已跃跃欲试,加之巴达洛又多次派人挑衅,次次都踩着薛亦守的尾巴,他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魏军节节败退,士气一时十分振奋,加之魏国派出发将领巴达洛曾是薛亦守的手下败将,薛亦守颇为自傲,他觉得无论何时何地,巴达洛都将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因此,他不顾副指挥使的阻拦,在巴达洛败逃后,要上前去追。
薛亦守一直追他到城外十多里处,巴达洛勒住马,在血腥气中挑衅地问他,“薛将军是那个公主的亲弟弟吧?”
薛亦守闻言,嘴角抽搐几下,双目渐渐赤红,眼神阴鸷。
他的姐姐薛念远,去魏国和亲,被百般折磨,最终死在魏国,这是他最不能从魏国人口中听到的事。
巴达洛眼看奏效,他舔舔嘴唇,目放淫光,用不太标准的中原话说道:“你的姐姐,很漂亮。”
一阵寒光闪过,巴达洛勉强接下薛念远堪为全力的一劈。
薛亦守的攻势很猛,不得不说,论武力,薛亦守会是个十分不错的小将,但也仅仅只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将,以他的性情和谋略,连将领都难以做到,更遑论将军。
蠢驴守城。
巴达洛笑了,笑里满是嘲讽,这简直是将沧阳城拱手相让。
天已大亮,战场一望无际,处处硝烟弥漫,能清楚地看到人或马的残肢断臂,血腥异常。
薛亦守看出,巴达洛握着长枪的手在颤抖,抡起大刀,迎面砍去,巴达洛的骑术出色,他紧紧贴在马背上,轻踢马肚,匆忙退后,指节抵在唇边,哨声响起。
巴达洛又要跑。
薛亦守看出他的目的,杀红了眼的他,夹马又要追去。
“薛将军——”
尘土滚滚,满目苍凉的景色中,来时的方向骑马奔来一个红衣小将,他喊道:“有埋伏——”
只有这三个字。
“嗖”的一声,在血腥气中划破一切的嘈杂和混乱,红衣小将口中的“伏”字还未毕,人就从马上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下,再不动了。
是徐勿之。
那箭从他的心口射入。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是哪里射来的箭,是谁人射的箭。
他和林生员都没能阻止薛亦守带兵出城门,他拿出郑行川的令牌,却遭到了薛亦守的嗤笑,那群骑兵和步兵是他亲自带的,带了四年多,只听他的话。
林生员很会变通,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另外谋划,但徐勿之比林生员要固执,他跟过来了。
徐勿之其实并不精于战术谋略,他和左临风从前就是跟着齐路的,在他看来,齐路是天之骄子,是他最信任的大哥,他很仰慕他。
他想成为大将军,是因为想要赚更多的钱给父母盖大房子。
相比于左临风,他总是有些笨,他承认自己不如左临风,所以即使陵越一战里,当倒下的齐路将一切都托付给左临风而不是他时,当左临风从千户连跃几级到了京都,他却仍然在白马坡当他的小小千户时,徐勿之也没有任何的责怪和不满,只担心左临风在京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
徐勿之其实并不知道有没有埋伏,他这是假传的消息。
他本来有些小小的担心,万一没有埋伏怎么办?他会被以军法处置的吧,可对于齐路的信任压过了一切。
况且,他答应过的大哥的,要守住沧阳。
林生员有劝过他不要来,薛亦守自负妄为,他要害了整个沧阳,那是他咎由自取,林生员要关闭城门,以图勉力暂时保住沧阳,可徐勿之转头,看到了远处小蚂蚁一样的五千人,整整五千人,他们只是听从了将军的话,或许还以为自己是为了沧阳而战竭尽全力,徐勿之难以自抑地想到了死去的葛三万,他们至今都在为他难过,这五千人,背后得有多少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为他们伤心啊。
或许他能带他们回来。
徐勿之想。
林生员答应他,将晚一些关闭城门,他也不忍,出城的这些年轻人都是沧阳的守兵,如同他的儿子一样。
他嘱咐徐勿之一定要尽快。
尽快……
徐勿之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慢慢流失,思绪很乱,思考却在变得缓慢,这一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人。
他此生,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兄弟姐妹,唯独对不起唐兰。
他本来说,立了军功,就回去娶唐兰的。
唐兰的爹总有些嫌弃他,嫌弃他不如左临风机灵,嫌弃他不如左临风官大,他本想替唐兰扳回一城的。
可他来不及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早知道不向她求亲了……
徐勿之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头转向了白马坡的方向,最后望了一眼他深深眷恋却再没法回去的地方,而后,眼睛定定地朝着那里,黯淡又安静。
他没能看到远处从山木掩映处一涌而出的魏国兵马,他们正叫喊着,向着那仅剩下的三千多骑兵与步兵如潮水般卷来。
真的有埋伏。
整个野地里都是黑压压的魏国骑兵,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被灰尘的气息盖住,闷得人头皮发麻。
薛亦守也来不及了。
一旁的小将靠近他,“将军,指挥使把城门关了!我们…回不去了。”
没能挡住他的指挥使林生员做出了最后的补救。
在这五千人和沧阳中,他选择了沧阳。
这是个无可挑剔的答案。
薛亦守回头望去,带来的五千人只剩下三千多,他们的面孔都十分的年轻,是满脸血污和恐惧扭曲也挡不住的年轻。
当时高官厚禄的诱惑与承诺,当时热血上头的少年意气,眼下全都在现实的刀枪剑戟中化为灰烬。
他们是如此的信任薛亦守,觉得他能为他们带来军功和爵位,他们和薛亦守出来了,因为他是他们的将军,但是他们的将军却带领着他们走向了死亡。
直到此刻,向来自负的薛亦守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败,作为将军的失败。
或许他还需要更多的历练,可战场不是训练营,打输了,失败了,抹一把脸,第二天还能继续。
巴达洛是幸运的,他失败了,但失败让他成长,让他最终打败了自己曾经的敌人。
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幸运的,有的人失败过一次后就再没机会了。
父母一定会怪他,薛亦守想,他从小就总是被骂,但姐姐从不骂他,她总是温柔地为他上药,然后夸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弟弟。
他握紧手中的长刀,竟无所畏惧起来。
姐姐永远不会怪他。
“冲——”
这个失败的将军,即使是死也付不清自己的代价。
史书至少会记住他,记住有这么个愚蠢的将军于仁惠三十三年在沧阳城郊外给魏国白白地送了命,却不会记住这五千的冤魂,他们永远会隐在这个将军背后,只是个被粗略记录的数字。
他们的路明明才刚开始,在以后的路上,他们本可能以更英雄的方式死去,也可能会侥幸存活,和家人团聚,而今,却因为薛亦守的执拗和愚蠢,毫无意义地葬送在了这片离自己家只有十几里的野地里,再也回不去。
第105章 沧阴战深情难负
高副将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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