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郑北秋警惕的打量他,林立见对方不信连忙从怀里拿出自家的户籍,“我们真的不是歹人,只在这溪水边饮饮马,做做饭休息一下,实在是太累了……”
这一路他们已经被拒绝了太多次,当地人非常排外,每每遇上村落或者寨子都被拒绝进入,更不许他们留宿。原以为这次也会被拒绝,没想到对方开口道:“你们也是从冀州来的?”
听见熟悉的乡音,林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是!后面的车上是我家人,我们一路南下几经波折才走到这里,听壮士的口音莫非也是从冀州过来的?”
郑北秋微微点了点头,但仍未放下心中的戒备,出门在外除了自家人,其他人都不能相信,他不敢大意。
“你们就在此地修整,不许越过前头这条小溪,胆敢过来或者有别的想法,别怪我不客气!”
“不敢不敢,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这一路走过来全凭运气,哪敢主动招惹旁人,诸位壮士尽可放心!”
郑北秋见他们不像是穷凶极恶的歹人,便挥挥手让他们自便,留下张林子和杨二柱在旁边看着,等晚一点他跟刘彦还有李家兄弟再过来换班。
“立儿,他们怎么说?”老妇人担忧的询问。
“他们同意咱们停车修整了,快去溪边打点水,孩子们都渴坏了。”
旁边几个汉子连忙跑去河边打水,顺便把骡子牵到河边饮水,喝完水大家伙可算是缓过气,几个妇人开始生火做饭。
林立借机跟娘亲和两个孩子说了一嘴,“听他们的口音应当也是冀州人士。”
老妇人一喜,“那咱们能不能在这留下来?”
林立摇头,“看他们神色警惕的模样,此前应当是遇见过想要强占村子的人,能安然无恙说明他们武力高强,咱们想要留下怕是有些难。”
“那,那怎么办?”
“等那汉子过来的时候,我再跟他聊聊。”
“好,立儿也要小心些,千万别露出咱们的身份,免得被对方惦记上。”
“我省得。”
林立大名叫林翔恩是冀州司农,掌管冀州的农事。冀州沦陷时他无奈携家眷朝南方跑去,谁承想中途遇上劫匪,一家老小都被劫上了山。
幸好家丁拼了命把他们救出来,却也错失去京都的机会,因为这时平州军已经南下渡过黄河走在他们前头了,继续朝金陵去会跟大军撞个正着。
返回冀州也不现实,冀州已经被叛军占领,林立不愿给叛军当差。
最后思来想去决定轻车简行,放弃了宽敞的大马车,改换成普通的骡车,身上的衣服也都换成粗布旧衣,伪装成普通人一路朝益州赶来。
如今整个大周只有蜀地不受战乱影响,刚好益州又是他娘子的老家,过来还有个照应。
然而想法很好,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这一路中暑加上瘴气,让随行的人病了一半,就连他的夫人……都没挺过来。
他们二人是年少夫妻,伉俪情深,要不是还有孩子和娘亲要照顾,他差点也跟着去了。
二人生养了四个孩子,路上又连着夭折了两个,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个年仅三十多岁的汉子,半个月鬓角生出了白发。
他不敢再往下走了,怕仅剩下的两个孩子也离他而去。如今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顿下来,把孩子们养大,侍奉娘亲终老,自己便随夫人去了……
另一边,郑北秋回到家时,见罗秀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正准备带两个孩子逃难的模样,心里蓦得一紧。
但凡是个有担当的汉子心里都不舒坦,没能给夫郎孩子一个安稳的家,惭愧极了。
“把东西放下吧,他们不进村就在村头喝点水修整一晚,明天就走了。”
罗秀道:“真的吗?不会又像上次那伙人半夜悄悄摸过来吧?”
“应当不会,这些人跟上次的不一样,他们妇人和孩子占一多半,男丁加起来才六七个人跟咱们差不多。”
“可吓死我了,我当又遇上匪徒了,正打算带着小虎和小鱼躲山上去。”
“别担心,我留着林子和二柱在附近盯着他们,有事他们会回来报信的。”
罗秀稍稍放下心,“总这般提心吊胆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郑北秋安抚的揉了揉他的肩膀,“再等等,这场仗打完了咱们就回家……”
回家……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家还在吗?
第51章
傍晚的时候李家兄弟过来换班,兄弟俩紧张的看着这群人,他们盯到子时郑北秋和刘彦再过来替换,若是对方有别的想法多半是趁着深夜才敢动,郑北秋防的就是这个。
吃完晚饭郑北秋就躺下休息了,到了时辰李家兄弟会过来叫他。
另一边林立也把娘亲和两个孩子安顿妥当,大伙都准备休息了,只留下几个小厮守夜。
村里的人防备他们,他们又何尝不防备这些陌生人,这一路遇上太多坎坷,除了自己的家人林立谁都不信。
一直等到深夜也不见那人过来,林立有些乏了,靠在车轮准备休息,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们怎么样?”
“晚上吃完饭就都歇下了,看着不像恶人。”
郑北秋点点头,“辛苦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临走时李桥不忘嘱咐,“秋哥小心些。”
“哎,没事。”
李松也道:“我们都在家听着信,有事就叫我们。”
“好,快去睡吧。”
夜里不似白天那般闷热,带着水气的风吹过来还有几分凉意,两人靠在旁边的大树坐下。
刘彦搓搓手从怀里掏出一根自制的香,这东西是拿艾草混着木屑搓的,虽然看着粗糙也有点呛,但驱蚊虫的功效还挺好的,点燃周围一个蚊子都没有。
两人睡了半宿这会儿都不太困,郑北秋跟妹夫唠起来,“你俩以后还打算开铺子吗?”
刘彦挠挠头道:“开是想开的,不过眼下不太适合,咱们连当地的话都不会说,上次去镇上买东西比划了半天才弄明白,差点闹了笑话。”
郑北秋也忍不住笑起来,蜀地的话跟冀州方言差距很大,这边人说话又快,基本上还没听清人家就说完了。
“也是,咱们姑且在这住上几年,等熟悉了再开铺子也不迟。”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旁边传来脚步声,郑北秋立马握着刀站了起来。
“壮士别紧张,就我一个人。”林立和朝二人点点头,借着月光郑北秋见他空着手过来的,稍稍放下警惕。
“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过来跟几位壮士聊聊天。”
他说的简单郑北秋可不相信,完全不认识的人只见过一面有什么好聊的。
林立见他们依旧紧盯着自己,轻咳一声道:“其实我是想打听一下,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白天我见你们这房子像是新盖的,周围还种了地,想来你们到这边已经有几个月了。据我所知冀州这边逃出来的人特别少,因为平州军是赶着过年那几日入城,老百姓们都不知情,大部分都被堵在了家里。”
郑北秋道:“我在平州当过兵,所以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他告诉对方自己当过兵也是为了警告对方别打歪心思,自己可不好惹。
林立听完眼睛反而亮了起来,“你在平州当过兵,那你可否认识一个叫陈东明的千户郎?”
郑北秋一愣,那不是陈冰的叔叔陈千户吗?
“认得。”
“太好了,太好了!我与陈千户是姻亲,我娘子是他的亲堂妹!”提起娘子,林立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忙拿袖子擦了把眼泪。
郑北秋怔住,没想到这么巧,居然碰上了熟人的亲眷。手中的刀慢慢放下,“你们此番过来投奔陈家来的?”
林立点头,“本想着去投奔他们,但半路上我娘子去世了……岳丈和岳母也过世多年,余下的亲族因为距离太远,已经许多年都不曾走动,加上母亲年迈经受不住暑气,便不想再往南走了。”
益州的气候确实让人受不住,郑北秋理解他的难处,既然是故人的亲友,自然不会慢待。何况陈冰还有恩与自己,要不是他提前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哪能这般顺畅的跑出来。
“早知道你跟陈家是这般关系,白天就叫你们进来了,要不把人叫醒进村里安置下来?”
林立连忙摇头,“深更半夜不敢麻烦你们,等明日天亮了,一早我们就走。”
郑北秋沉默片刻道:“你们既不去投奔陈家,找好在哪落脚了吗?”
林立摇摇头,“走一步算一步吧,遇上合适的地方就留下,遇不上就继续再往南走走……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越往南天气越闷热,那边瘴气横生,只怕这一路走下去撑不住。不如留在此地先落脚,附近有个镇子叫六马镇,买卖东西都方便。”
林立心中大喜,“壮士同意我们留下来吗?”
郑北秋笑了一声:“别叫我壮士了,我姓郑叫郑北秋,他们都叫我大秋,你也这么叫我。”
“我应该虚长你几岁,若不嫌弃叫你北秋兄弟如何?”
“无妨,叫什么都行。”郑北秋顿了顿道:“我瞧着林大哥说话办事都颇有章法,像是读过书的人。”
林立苦笑道:“不瞒你说,我不光读过书还当过几年官呢,叛军南下我等不愿为其驱使才逃出来。”既然要留下来便坦诚布公,免得以后被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份生出嫌隙。
站在旁边的刘彦惊讶道:“您还是官老爷?”
“不是什么大官,从六品的冀州司农,就是负责每年统计各个县的土地收成那点事。”
郑北秋和刘彦肃然起敬,平民百姓对官老爷总是带着些敬仰的。
林立继续道:“我大名叫林翔恩,林立是我的小名这点我没有说谎,后面车上是我的一双儿女和我的娘亲,其余的都是家仆。
之所以这般轻车简行是因为半路上被匪徒劫过一次,家仆们拼死把我们救出来。之后便不敢太张扬,都换成了骡车和旧衣裳,这才能一路平安的走到这边。”
郑北秋道:“林大人聪明,这路上的劫匪确实多,我们也遇上不少。”
“哎,北秋兄弟别叫我林大人了听着怪生分的,叫我林大哥就行。我也是耕读之家出身,本以为考中举人就能一步登天……”林立苦笑着摇摇头。
战争面前人人平等,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
“我瞧着郑兄弟也不像普通人,这周身的气度颇有将帅之相。”
郑北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哪有那么大能耐,在陈大人手下当过几年百户,他侄儿陈冰跟我是挚友,我们能逃出来还多亏了他帮忙。”
林立对这个堂哥不太熟悉,只从娘子口中听说过一二,“陈千户也跟着平州军南下了吗?”
郑北秋摇摇头,神色黯然道:“千户他也是不愿意跟着靖王打仗,被拉去祭旗了。”
“唉……”林立重重的叹了口气,这场仗本没必要打,如今生灵涂炭,天下的百姓何其无辜。
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郑北秋起身道:“那我们先回去了,林大……哥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叫我,把头第一户就是我家。”
“好,如果我们留下也尽量靠这边,不会影响你们的房子和已经开垦好的田地。”
“有劳了。”郑北秋拱拱手带着刘彦回了家。
到家时罗秀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看见他连忙迎上去,“怎么样,这些人晚上没找麻烦吧?”
“没有,我打算留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