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海带
平日里娘跟他提起相看的事,他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就是神游天外,总觉得这事模糊又遥远,跟自己隔着一层什么。关婶子见他这副不上心的模样,说多了也觉无奈,往往叹口气便不再深谈,娘俩还真没就此好好聊过心思。
此刻被舒乔点破,要他认真去想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未来要同怎样的汉子过日子,江小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那点因抗拒而生的逃避被掀了开来,露出底下空茫茫的一片。
“我……我也说不上来……”江小云挠了挠头,一脸纠结。
舒乔见他这样,知道这事急不得,需得他自己想明白才好,便不再追问,只温声道:“无妨,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想,总归要寻个自己看着顺心、处着安心的。”
江小云闷闷地“嗯”了一声,这话算是听进了心里,打算回去好生琢磨琢磨。
不过他这性子向来存不住心事,那点纠结很快消散,被一旁蜷缩着的墨团吸引了去,瞬时凑了过去,眯起眼笑道:“我方才都没留意,这小家伙几时窝在这里的?”
墨团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很快又团紧了身子,自顾自地继续打盹,任由江小云伸手轻轻抚摸它柔软温暖的皮毛。
“对了乔哥儿,”江小云忽然想起了什么,坐回舒乔身边,眼睛亮晶晶地说道,“我娘说,腊八节那天,城西的月老庙有庙会,热闹得很,说要带我去瞧瞧呢!”
他兴致勃勃地往前凑了凑,接着道:“虽说是带我去求个好姻缘,可那天城里定然有许多好玩好看的,乔哥儿,你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去?”
乔哥儿对城里熟悉,到时候两人结伴,定能玩得更尽兴!至于求姻缘什么的嘛,到时候跟着娘和大嫂他们上炷香便是了,最主要的是能进城好好玩一趟!
往常虽也同二哥一起进过城,但两人一个要去西边,一个要去东边,谁都逛不尽兴,如今有乔哥儿作伴,那是再好不过了。
“腊八那天吗?”舒乔手一顿,抬起头看向他。
巧的是,那日家里也打算去卖韭黄,他定然是要和阿凌一同去的,毕竟是第一次卖,也不晓得是什么情况,两个人也好互相照应。
不过韭黄斤数不算多,估摸着也费不了太多时辰。加之近来在家中待得久了,确实有些闷,能出去走走、看看热闹自然是好的。
他点了点头,应道:“好啊。不过那天我得先同家里人去办点事,等我忙完了,再去寻你们可好?”
舒乔虽未去过月老庙,却也听闻每逢庙会时的热闹场景,除去求姻缘,也会有人求平安或子嗣,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有些小贩机灵,早早便去抢占位置,摆出各式各样的摊子,长队能摆出老远。
“那好啊!”江小云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方才那点关于婚事的烦闷早已被抛到了脑后,“那我回去再仔细问问我娘,咱们约个好找的地方碰头,到时候一块儿去玩个痛快!”
舒乔不由莞尔,看他这模样,心思早已飞到了庙会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两人又说笑了片刻,江小云这才起身告辞。家里午饭时刚提了相看的事,爹娘估计还等着他回去问话呢。临走前,他又揉了揉墨团暖呼呼、毛茸茸的小身子,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送走了江小云,舒乔回到堂屋,重新拿起那方才完成一半的绣帕,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继续专注地飞针走线。
墨团在他脚边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为舒适的位置,再次团成一团,安心睡去。
这些日子他也攒下了几条绣好的帕子,正好趁着这几日再加把劲儿,多赶出一些来,到时候可以一并拿去给王掌柜。
一旦忙起活计,时间便过得飞快。
爹娘午后便出门去了,程凌也去了地里查看越冬的庄稼。家里只剩下舒乔与蜷缩在他脚边的墨团,在温暖的堂屋里,一个专心致志地刺绣,一个安然惬意地打着小盹。
翌日,寒风依旧凛冽,却挡不住程家灶屋里升腾起的暖意与香气。
“老话说‘冬吃羊肉赛人参’,这天冷啊,正该吃顿羊肉饺子暖暖身子,补补元气!”许氏一边利落地挽起袖子,一边笑着念叨。
案板上,肥瘦相间的羊后腿肉已被剁成了细腻的肉糜。程凌拿了个大碗把肉糜装好放在桌上,转身去洗砧板。
舒乔正在一旁和面,白面里掺了些玉米面,和出的饺子皮会泛着淡淡的黄色,吃起来虽不如纯白面细腻,却多了几分玉米的香甜。
“儿子,把那边剁好的白菜挤挤水,馅里汤水多了不好包。”许氏一边吩咐着,手上动作不停,将姜末、葱碎依次混入羊肉馅中,又淋上几滴提香的香油,再撒入适量的盐巴搅拌均匀。
“就来。”程凌应着,将洗净的菜刀和砧板靠墙放好沥水。他用大手攥住碗里的白菜,使劲挤出多余的水分,这才拌进调好的肉馅里。
翠白的白菜丝与红润的肉糜交融在一起,看着就诱人。
程大江负责烧火,程凌则洗净手,接手了擀饺子皮的活儿。他手劲大,动作利落,擀面杖在他手里飞快转动,不一会儿,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圆润均匀的饺子皮就摞成了一小堆。
家里就这几口人,可没有“汉子不进灶屋”的讲究。程凌和程大江厨艺虽不算精湛,但这些活儿做起来都十分顺手。
“今年多亏了曹树,咱家才能吃上这顿羊肉饺子,往年可没这口福。”许氏拌好馅,把大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拉了张板凳坐下。
程大江也从灶膛前挪过来,笑道:“闻着就香,今天可要多吃几个!”
许氏和舒乔手法娴熟,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元宝般饱满的饺子便整齐地立在盖帘上。程大江和程凌包得稍慢些,形状却也周正。
家里难得吃回饺子,做的量不少,整整铺满了两个盖帘。
舒乔刚搓掉手上沾的面粉,程凌就伸手过来,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
“沾上面粉了?”舒乔仰起脸,眼睛眨了眨,“还有吗?”
“没了。”程凌低笑,手却没收回,反而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软乎乎的,他这才发觉夫郎的脸蛋似乎比从前圆润了些。之前脸蛋虽然白净,却没什么肉,如今倒是透着健康的红晕,捏起来手感正好。
想来是这段日子,家里伙食好了些,夫郎脸上总算养出点肉来了。
舒乔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手指还流连在自己脸上,便侧过脸问:“脸上也沾了?”他回想刚才揉面的动作,以为是又不小心蹭到了。
“嗯,”程凌顺着他的话应道,指尖在他颊边轻轻带过,“都擦干净了。”这才收回手。
屋内灶火正旺,热气蒸腾。待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腾几个来回,渐渐变得白白胖胖,浮上水面。许氏用笊篱捞起,盛进几个粗陶大碗里。
“嚯,真香!”程大江迫不及待地端了一碗,没忘了给墨团也夹上几个,放在它的食碗里晾着。
他也不怕烫,端着碗溜达到院门口,倚着门框,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吸溜着吃起来。
羊肉馅鲜嫩多汁,面皮带着独特的嚼劲,在这冷天里吃上一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别提多舒坦了。
正吃着,就见两个村人兴冲冲地从门前路过,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程大江咽下嘴里滚烫的饺子,扬声道:“你俩这是急着去哪儿啊?有啥新鲜事?”
那两人停下脚步,其中一人笑道:“大江叔,你还不知道吧?王大家那两口子,在城里混不下去,又拖家带口地回来了!”
另一人补充道:“可不是嘛!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说王二家如今在村里支起摊子卖上豆腐了。王大两人一听,脸当场就黑了,这会儿正冲着王二家去理论呢!”
程大江一听,眉毛挑了起来。王家兄弟前些时候为分家产闹得不可开交,村里人尽皆知。
当初王大得了豆腐摊子和大部分现钱,志得意满去了城里,留下王二守着村里的青砖瓦房和十几亩田,还说好了王二不许在村里卖豆腐,免得抢生意。
没想到这才多久,王大就在城里待不住了,一回来听说弟弟竟在村里卖起了豆腐,这岂不是捅了马蜂窝?
“竟有这事?”程大江咂咂嘴,这倒是个新鲜热闹。
那两人急着去看热闹,说了两句便匆匆走了。
程大江端着碗回到屋里,把听来的事儿一说。
许氏正给舒乔捞饺子,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顿时道:“他们回来了?回来得正好!”
“王大媳妇还欠了我十几个鸡蛋钱没给呢,前不久悄没声就跑了,这笔账我可一直记着呢!”
“原先想着他们去了城里,这钱怕是要打水漂,没成想他们又回来了,这下倒省得我再想法子去找人,这回非得把这鸡蛋钱讨回来不可!”
许氏说着就站起身,程大江见她急匆匆要走,倒醋的手一顿,连忙道:“吃完再去呗,饺子还热乎呢不是?吃完我同你一块儿去。”上回就没看上热闹,这次他可不能落下。
第51章
程大江这话说得在理,许氏那股子说走就走的急劲儿顿时缓了下来。她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筷子道:“也是,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总不能糟蹋了这热乎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安心享用起这顿难得的羊肉饺子。热腾腾的饺子蘸着醋汁,吃得人鼻尖微微冒汗,浑身暖洋洋的,将窗外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吃完午饭,手脚利落地收拾好碗筷,许氏便有些坐不住了。她解下围裙,对程大江道:“当家的,咱们现在就去王家走一趟?”别到时去晚了,王大那两口子又跑回城里去。
“走着!”程大江立刻应声,他早就等着这一刻。
舒乔和程凌对视一眼,程凌便开口道:“爹,娘,我们跟你们一块儿去吧。万一有个什么争执,人多也好照应。”
舒乔在一旁赶紧点头附和。他想起上回看热闹,王二家都动了手见了血,心里至今还惴惴的。再说了,那王家两兄弟,确实都不是什么善茬。万一他们上门要债,王大媳妇反咬一口,胡搅蛮缠起来,多几个人在场,总能多几分底气。
许氏想了想,点头道:“成,那就一块儿去。乔哥儿也去,就当饭后散散步,消消食。”
锁好院门,留墨团在家里看家,一家人便朝着王二家所在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到近前,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争吵声,中间还夹杂着孩童的啼哭和妇人的劝解,显然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王二家院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程家四人挤过人群,只见院子当中,王大和王二两兄弟正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指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王大媳妇叉着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里不住地数落着。王二媳妇也不甘示弱,尖着嗓子叫骂。
王伯经了上回分家一事,早已看清两儿子的德行,如今也懒得管,就在屋里呆着烤火,中途见小孙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着别进了寒气感染风寒才好,出去把人拉进屋里了。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村里的豆腐生意归我!你凭什么背着我偷偷卖豆腐?!”王大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都快戳到王二鼻子上。
王二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大哥!你讲点道理!当初是你非要去城里,说好了村里的房子和田地归我!我守着这房子和田,总得想法子过日子吧?你不让我卖豆腐,我这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你在城里混不下去是你没本事,凭什么回来管我卖不卖豆腐?”
“你放屁!当初分家可是当着村长和族老众人的面说清楚了的,我不管你干什么,就是不能卖豆腐!”
“爹娘传下来的也有我一份!我凭什么不能卖?!”
兄弟俩越吵越凶,几乎要动起手来。几个长辈想起上次他们闹得鸡飞狗跳的情形,赶紧上前把两人拉开。
许氏瞅准这个空档,清了清嗓子,扬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王大家的!”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突然出现的程家四人。
王大媳妇正吵得面红耳赤,一见许氏,纳闷这人在这当口跳出来干啥,上下打量她,说道:“她婶子这是作甚?”
许氏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说道:“正好你们回来了。王大家的,前些日子你去我家,说家里急用,赊了十五个鸡蛋,说好过两日就还钱。这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后来才听说你们一家子搬城里去了。你看,这鸡蛋钱……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这话一出,王大媳妇脸色顿时难看。这时王二媳妇突然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哟,我当是什么事呢!大嫂,你们在城里不是混得风生水起吗?怎么连婶子家几个鸡蛋钱都要赊?该不会是在城里把家底都败光了吧?”
她这话明摆着是在火上浇油,故意在众人面前给王大夫妇难堪。
王大媳妇被这话一激,顿时火冒三丈,指着王二媳妇骂道:“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谁败光家底了?”
王大一家在县城确实过得不如意。正如舒乔先前所说,县城物价高,光是想买个一进的院子都要上百两银子。王大夫妇手头就一百多两,哪能一下子都拿来买房子?
最后拉着牙人跑了两天,才租下一个小院。那牙人见两人胸有成竹的样子,本以为能做成大买卖,结果只租了这么个破败院子,还拉着他跑那么久,出门就狠狠啐了一口。
王大夫妇本想着在县城卖豆腐肯定更容易赚钱——县城比村里人多,买卖肯定更好。两口子一开始打了鸡血似的,第一天就做了不少豆腐。但他们到底对县城不熟悉,租的屋子地段又不好,第一天只卖出半板豆腐,只得拉到其他地方叫卖。
在村里好歹有王二他们搭把手,还有骡子拉磨,一天下来不会太累。但在县城刚落脚,两人怕钱用得太快,抠抠搜搜没敢买牲畜,一家子全上阵推磨。
不说家里两个女娃叫苦连天,就是王大夫妻俩也坚持不下来。一旦起了要回村的心思,就觉得县城哪哪都待得不自在,还是村里好。最后实在坚持不住,只好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他们在县城的窘境,王大媳妇自然不会明说,到底还要留着面子。她转头对许氏说:“婶子,就这么几个鸡蛋,值当这么急着要吗?我还能跑了不成?”
许氏心想你可不就是跑了吗?面上依旧笑着,回道:“十五个鸡蛋是不值几个大钱,但也是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说了,你们这都能在城里安家又回来的,总不至于连这点鸡蛋钱都拿不出来?”
程大江在一旁适时接话道:“是啊,王大家的,当初可是你亲口说的,过两日就还。”
程凌虽不说话,却往前站了半步,那挺拔的身形无形中给爹娘撑了腰。舒乔站在他身侧,悄悄观察着场上的动静。
王二媳妇又在旁边煽风点火,故意拔高声音对围观的村民说:“大家伙儿都看看啊,我大嫂在城里见识过大世面的人,如今连十几个鸡蛋钱都要推三阻四,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王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围观的村民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向王大夫妇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鄙夷。
“王大不可能连十几文都拿不出来吧?别真就是王二家说的那样,真把上百两银子嚯嚯完了才灰溜溜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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