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海带
村里人家,平日里各有各的过法,也难免有些鸡毛蒜皮的口角,但真遇上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这类大事,能搭把手的,多半不会袖手旁观。
舒乔“嗯”了一声,脚下加快,跟着灯笼的光晕往前走。
不多时,几人便在曹树家那围着低矮木栅栏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里亮着灯,堂屋门敞开着,曹奶奶正站在门口不住地朝外张望。看见灯笼光和人影走近,她有些昏花的眼睛眯了眯,待听到许氏的招呼声,才像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小步迎上来。
“他婶子,你们咋还过来了……苗哥儿这突然发动,日子提前了,我这心慌得……”
本来晚饭时还好好的,洗漱完苗哥儿也和曹树回屋躺下了。没成想被窝刚捂热,苗哥儿就觉得不对劲,肚子一阵紧过一阵地疼起来。
曹奶奶活了这么些年岁,不是没经过事,接生的事早年也帮过手,可轮到自家孙夫郎头上,又是头胎,那份镇定便打了折扣,心里哪能不急不慌?
“大娘你别慌,定定神。”许氏握住曹奶奶的手,用力握了握,“凌小子他们已经赶车去刘家庄了,稳婆和草医很快就能到!苗哥儿现在怎么样?”
“在屋里躺着呢,一阵阵疼得厉害……”曹奶奶说着,眼睛又往黑漆漆的村道上瞟。
许氏一边扶着曹奶奶往里屋走,一边转头吩咐舒乔,“乔哥儿,你脚快,先进灶屋把火烧上,大锅里多添水,烧得滚开备用!多备些热水!”
“哎!”舒乔应声,小跑着钻进灶屋。
曹树家灶屋和程家格局差不多。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余烬,舒乔熟练地塞进几把软草,俯身吹燃,又添上几根木柴。火光“呼”地窜起来,映亮了他带着紧张和专注的脸庞。
他刷干净大锅,从水缸里舀满水,盖上锅盖。做完这些,他才稍稍喘了口气,耳朵却竖着,留意外头的动静。
隔壁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听得人心里也跟着一揪一揪的。
先前和云哥儿去后山摘野菜,路过曹树家门前时,他见过苗哥儿。那会儿苗哥儿身子已经很大了,正挺着肚子坐在院里的小凳上,和曹奶奶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说着话,脸上擒着温和的笑,还招呼他们进屋喝水。
舒乔往灶膛里又添了块柴,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默默盼着苗哥儿能平安顺当。
程大江没进堂屋,将灯笼熄了放在屋檐下,顺手拿了张板凳坐下,望着门口的方向等程凌他们回来。
等待的时间在焦灼中变得格外漫长。灶屋里的水渐渐升温,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舒乔守着火,不时添一根柴。他听着隔壁屋里曹奶奶絮絮的担忧和许氏沉稳的安慰,偶尔泄出的痛哼,手心不知不觉竟有些汗湿。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方向终于传来了牛车的轱辘声。
舒乔立刻起身出去,就见程凌和曹树跳下车,身后紧跟着一位挎着蓝布包袱的大娘,和一位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
“哎呦喂,这一路赶的,我这把老骨头……”刘稳婆扶着车辕稳住身形,嘴里念叨着,脚步却半点不慢,抬眼一扫就知情况,跟着迎出来的许氏就往屋里走,“人在里头?我瞅瞅去。”
她走进堂屋,掀开门帘前又扬声朝外边喊,声音洪亮,“热水!热水可一定要烧得滚开,多预备些!”
“烧着呢!一直备着!”曹树立刻应道,声音带着喘,又忙对那中年男子道,“刘草医,您里边请,先歇口气。”
刘草医摆摆手,面容和善,“不急,你先顾着里头。”他放下药箱,看见屋檐下坐着的程大江,倒是乐了,“哟,程老哥,你也在呢?”说着也拉了张凳子在程大江旁边坐下。
程大江和他熟稔,晃晃腿,下巴朝屋里扬了扬,“曹树叫我一声叔,我能不来看一眼?”
刘草医呵呵笑了声,看向院子里正在拴牛的程凌,压低声音道:“你儿子赶车可真够急的,差点把牛车当马车飙,我这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十万火急的事,能不急吗?你就忍忍吧,回头让曹树给你包个大红封,买二两好酒补补。”程大江咂咂嘴,眼里却带着笑。
刘草医摇摇头,没再多说。他侧耳听里边的动静,还算平稳,加上先前给苗哥儿诊过几次脉,心里大致有数,想来只要胎位正,应当会顺利。
灶屋里有曹树在忙着照看热水,里间屋子舒乔不便进去,便站在院子里。听到程大江和刘草医的对话,原先那股紧绷的气氛倒是被冲淡了些许。
家里有了稳婆坐镇,草医候着,曹树也回来了,曹奶奶这时才像是缓过神来。她看着忙活了半天的许氏,又看看站在院子里、脸上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舒乔,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感激。
“这大半夜的,把你们一家都惊动起来,忙前忙后,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也感激不尽!现下稳婆也来了,我这心就定了。夜太深了,不能再让你们在这儿干熬着,你们快回去歇着吧,等苗哥儿这边妥当了,再让树儿去给你们报喜!”
许氏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大娘快别这么说,咱乡里乡亲的,苗哥儿又是头胎,我们能不过来看看搭把手吗?如今稳婆在里头掌着,那我们就先回了,有啥要跑腿要帮忙的,随时让曹树来喊一声。”
临走前,程凌把牛车留在了曹树家院里,以防万一还有急用。
曹树送他们到院门口,目光在程凌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沉沉的,是厚重的感激。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重重地、短促地点了下头,“今晚,多谢了。”
程凌拍了拍他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转身跟上舒乔他们。
第75章
回到家,墨团立刻扑上来,绕着舒乔的腿亲热地蹭。舒乔笑了笑,给它碗里添了些水。
这会儿天色确实很晚了,几人低声说了几句曹家的情况,便各自回屋歇下。
躺回床上,舒乔却没什么睡意了。黑暗里,他轻声问:“阿凌,你说……能顺当吧?”脑海里还不时回响着苗哥儿那压抑的痛哼。
“刘稳婆经验足,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稳婆。”程凌的手臂伸过来,将他揽近,声音低沉平稳,“苗哥儿平日做活利索,身子骨不弱。曹树哥也在外边守着,会顺利的。”
这话实在,让舒乔心安了些。他应了声,往那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翌日,天刚蒙蒙亮,舒乔就醒了。身边已空,程凌照旧起得早。他穿好衣裳出屋,像往常一样走去灶屋,想先把早饭的火生起来。
清晨的空气清冽,深深吸一口,能醒透神。
舒乔抬头眺望,远山还笼在一层淡淡的、纱似的薄雾里。
刚推开灶屋的门,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灶台干净的瓷碗里,稳稳放着几个圆滚滚的鸡蛋。不是平常看到的淡褐色,而是染成了鲜艳的、喜庆的红色。
红鸡蛋。
舒乔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一股暖流倏地涌上心间,冲散了残存的倦意。他小心地拿起一个红鸡蛋,蛋壳上的红色染得匀净,握在手里,还能感到一丝温热,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他拿着鸡蛋走到后院,见程凌在打水,走了过去。
“阿凌,”舒乔举起手里的红鸡蛋,晨光落在他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曹树哥家送来的?”
程凌起身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嗯,天刚擦亮那会儿送来的。生了,是个小子,父子都平安。”
果然。舒乔低头看着手里这枚小小的、沉甸甸的喜蛋,红艳艳的颜色映着掌心,他抿嘴笑了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许氏这时也从屋里出来了,看到红鸡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拿过一个仔细瞧着,“哎哟,送红蛋来了!真好,平平安安生下来就好!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她摩挲着光滑的蛋壳,感慨道,“曹树那孩子,心里头肯定高兴坏了。这红蛋染得真好看,喜气!”
舒乔把蛋往额头轻轻一磕,剥开咬了口。金灿灿的蛋黄,吃起来特别香。他把蛋壳剥净,目光对上一旁乖乖坐着的墨团,手顿了顿,直接把最后一口整个塞进嘴里。
“…墨团乖,待会儿吃粥吧。”舒乔说完一下子被蛋黄噎住,使劲抻了抻脖子。
墨团在一旁“汪”了声,很快迈着腿去别处转悠。
舒乔摸了摸鼻子,把碾碎的鸡蛋壳撒进菜地,转身回灶屋准备早饭。
程凌今日要同栓子进城找活,得烙几张厚实的饼子带上。
舒乔挽起袖子开始和面。玉米面掺了几把白面,加水揉成团,面得活得硬些,饼子才扎实顶饱。
许氏抓了几把粟米淘洗干净下锅,仔细扒拉完每一粒米,又舀了几碗水进去,坐在灶膛前生火。
这边舒乔把面团擀开,撒上细盐,又捻了点炒香的芝麻洒上,一个个饼子先放一边备着。
粟米粥不难熟,水开后滚一会儿就差不多了。舒乔把粥盛到一旁的大碗里,等锅干了,倒油开始烙饼,香气很快飘起来。
后院传来哗啦的水声,程凌打好水,挑到菜畦边,瓜瓢一扬,水帘一样洒出去,落在嫩绿的小白菜叶上。巴掌高的茎秆被水压得往下沉了沉,很快又挺起来。
今年不算很冷,菜种得早,如今叶菜都长起来了。
“这畦菠菜该间苗了。”程大江蹲在另一头,手指拨弄着密匝匝的嫩苗,顺手薅掉其间的杂草。
程凌“嗯”了声,拎起水桶,倒完最后一点水浇进地里,看向那畦翠绿嫩生的菠菜说道:“留些晚上烫了吃。”
菠菜和茼蒿种子他买了不少,除去家里吃,也能拿些进城卖。
这两样绿叶菜在城里能卖出不错的价钱,量虽不算多,但换些油盐钱总是好的。他估摸着,清明前后就能割去卖了,到时候正好腾出地来,把育好的瓜苗移栽进去。
他把水桶放好,转身去牛舍看了眼青牛。昨夜青牛留在曹树家,今早牵回来时,曹树说已经喂过,还特意打了一筐新鲜的青草一并捎了过来。
程凌方才把草筐放在牛舍门边,这会儿见青牛又凑在筐边嚼得起劲。
“少吃点,仔细撑着了。”程凌说着,把箩筐提远了些,推开凑过来的、湿漉漉的牛鼻子,将牛舍的木门撑开一些透气。
青牛被缰绳拴在里边的木桩上,倒也出不来,最多在门前一小块地方踱步。
墨团这小家伙,以前总爱往鸡舍那边凑,但鸡舍门常关着,它进不去。近来不知怎的,倒是对牛舍生了兴趣,时常溜达过来,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瞧青牛吃草,也不知那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程凌看着这一牛一狗,眼里带了点笑意,转身回前院收拾。
院里那株梨树开得正盛,满枝的白花沉甸甸地垂着。
今年程大江给梨树修过枝,瞧着有些光秃,但花开得繁盛,想来今年应该能吃到果子。
舒乔夹起一个个烙得金黄的饼子,朝外边喊了声,“吃饭啦!”
早饭是粟米粥,就着自家腌的酱瓜,当然还有每人一个红鸡蛋。
舒乔先前吃过了,这会儿就着酱瓜慢慢喝粥。程凌剥了鸡蛋,咬了一口后,把剩下的递到舒乔嘴边,趁他张嘴说话时轻轻抵进去,笑道:“吃吧。”
舒乔眨了眨眼,桌子下边的腿朝他碰了碰,又偷偷瞄了眼爹娘,见他们都默默吃着早饭,便朝程凌眉眼弯了弯。
许氏哪能没注意到小两口的小动作,只是顾着自己碗里,没去打搅,眼里却带着笑。
饭后,舒乔把厚实的饼子用油纸包好,又灌满一水囊凉白开,一并塞进程凌的背篓。
“晌午那顿别随便糊弄,找个摊子买碗热汤,或是吃碗面。”舒乔理了理背篓,嘱咐道。
他想着有小临帮忙,阿凌他们八成能找到活。体力活累人,午饭得吃饱才顶得住一天下来的活计。
程凌“嗯”了声,背上背篓。听到外边栓子的声音,他同舒乔摆摆手,很快便出了门,院门轻轻掩上。
墨团也溜了出去,跟着程凌他们走了一段,到村口才又慢悠悠回来。
舒乔正在院子里剁鸡草,见它迈着轻快的步子,嘴角也跟着扬了扬。
麦麸和着剁碎的草,拌成满满一盆。
舒乔搬着木盆进来时,等在门边的大鸡们咯咯叫着迎上来。
“慢点慢点,都有份,别踩我脚……”舒乔抬高木盆,先把外边的食槽添上。
一窝鸡争抢着,有几只霸道的母鸡直接踩到盆沿上啄食,不时还叼一下旁边的鸡,一来一回差点打起来,场面更加闹腾了。
舒乔由着它们抢,把剩下的一些倒进竹篱里边的食槽。
鸡仔们听见动静,早挤在竹篱边叽喳叫唤。吃的一放下,很快便挤成一团,小脑袋一点一点啄得欢实。
墨团在外边转悠,扬了扬脖子,黑溜溜的眼珠直盯着竹篱里边的鸡仔。舒乔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
家里鸡仔长大了不少。舒乔看了眼一旁的鸡架子,程凌先前按大鸡的高度搭的,他想了想,还是再过段时间,等鸡仔都换完羽再撤开竹篱。
喂完鸡,日头又升高了些。他把攒下的脏衣裳抱到井边,打上来的井水还沁着凉意。一件件搓过去,皂角很快泛起泡沫。
因着干活,袖口和裤脚格外脏些,他搓得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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