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海带
他接过竹篮,先在篮底垫上几片干净宽大的树叶,这才递回给舒乔,“慢点摘,我就在旁边砍些枯枝。”
“好哦。”舒乔嘴上应着,手下却不停,专挑那些颜色深紫的果子摘。他一边摘,一边不时往程凌嘴里塞一两颗。程凌也不推拒,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也跟着泛起甜意。
程凌弯腰拿起带来的柴刀和担子,指了指旁边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我就在那边,有事喊我。”
“嗯!”舒乔应着,已经埋头摘得不亦乐乎。矮处的摘完了,有些枝桠太高,他就踮起脚,伸长胳膊去够,实在够不着,便转向下一棵,专心致志,眼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些紫莹莹的小果子。
墨团来了山林更是撒了欢,早不知跑哪玩去了,只偶尔能从远处传来几声兴奋的吠叫。
程凌在不远处挥动柴刀,利落地砍下那些枯死或杂乱的枝条,动作稳健,发出有节奏的“梆梆”声。他不时抬眼望向舒乔的方向,见他摘得专注投入,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砍了一会儿,他歇下手,瞧见舒乔正跳着脚去够高处的枝条,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我来。”
他个子高,伸手便能轻松勾到舒乔够不着的枝桠,微微用力,将缀满果实的枝条压低,方便舒乔采摘。
“你看,这一串是不是特别肥?”舒乔忙凑上去摘,指尖飞快。
程凌一手稳稳拉着树枝,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那颗果子,点点头,“嗯,很甜。”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顺手将高处几簇舒乔够不着的也摘了下来,放进篮中。
两人配合着,一个拉枝,一个采摘,速度快了不少。小巧的竹篮里,紫汪汪、亮晶晶的果子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够了够了,”舒乔看着满篮子的收获,心满意足,眼里都是笑意,“再多该吃不完了,留些给小鸟和其他想来摘的人吧。”
程凌这才松开手,枝条弹回去轻轻晃动。他转身继续去收拾砍下的柴火。
这边高大的乔木不多,多是些碗口粗的杂树和茂密的灌木丛,枯枝败叶不少,收拾起来也能得几捆不错的柴火。
舒乔也没闲着。他放下桑葚篮子,从背篓里取出小锄头,就在附近寻摸起来。
雨后的山林,各种野菜也冒得欢实。没走多远,他就发现了一大片蕨菜,蜷曲的嫩芽格外肥嫩,还有不少野蒜和灰灰菜散落其间。这边因靠着坟地,村里人平日少来,野菜大多自在生长,许多已经长老抽薹了,但嫩苗依旧不少。
舒乔顿时感觉像发现了宝藏,很快便上手掰起蕨菜,“咔嚓咔嚓”的清脆响声格外悦耳。想起上次李桂枝送的野蒜饼子,他也挖了不少野蒜,有些蒜头长得壮实,他打算回去挑出来,稍微腌渍一下,开胃又下饭。
他采得专注,顺着野菜生长的方向,不知不觉往林子深处多走了些,背篓渐渐沉了起来。
“乔儿!”程凌沉稳的呼唤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舒乔这才回过神,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离刚才摘桑葚的地方有了一段距离,四周林木渐密。他连忙高声应道:“哎!在这儿呢!” 说完他背着装满野菜的背篓,快步往回走。
程凌已经将砍好的柴捆扎结实,正站在桑树下等他。见他从林子里钻出来,背篓塞得满满当当,头发上还不知在哪儿蹭了片草叶,不由失笑,伸手替他轻轻拈掉,“挖了多少?这般入神。”
“好多蕨菜!”舒乔献宝似的侧过背篓给他看,“还有野蒜!回去炒鸡蛋,或者腌成酸蕨菜,都好吃!”
“嗯,收获不小。”程凌点点头,将桑葚篮子递给他,“走吧,下山。”接着转身朝山林里提高了些声音唤道,“墨团!”
不远处传来两声“汪汪”的回应。舒乔和程凌站在原地等它,一边等,一边从篮子里抓几颗桑葚吃。
“汪!”墨团一阵风似的从一旁的草丛里钻出来,尾巴摇得飞快,身上沾了不少草籽。
“走吧,回家。”舒乔说完,墨团又“嗖”地一下窜到了前头。舒乔看着它那兴奋劲,笑道:“墨团这是玩疯了呀。”
“难得带它上一回山。”程凌看着前方那道欢快的身影,担子往上颠了颠。
墨团平日基本就在村里溜达,和村里那些狗子玩,很少往山上跑,程大江偶尔还会带它往地里去,挖挖老鼠洞,墨团不知多开心。
回到家,舒乔迫不及待地将桑葚倒进一个大陶盆里,注入清水,轻轻搅动清洗。直到水清果净,才将桑葚捞出来沥干水。
程凌则找来了先前夹果子的木板夹,把洗净擦干的青杏子放在木夹中间,稍一用力,“咔”一声轻响,青杏子便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青白的果肉和扁扁的核。青杏不多,程凌很快夹完,放入碗中,撒上细盐抖匀,放在一旁腌渍入味。
舒乔已经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吃上了。他看到程凌忙完出来,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示意他过来坐。
程凌擦干手,见舒乔正抓了一把桑葚直接塞进嘴里,汁水将他的唇瓣都染上紫红色。他走过去,手指轻轻刮了下舒乔的脸颊,含笑道:“桑葚虽好吃,但性凉,不可贪多,仔细肚子疼。”
舒乔舔了舔唇边甜滋滋的汁水,乖乖点头,“我晓得的,就再吃一点点。”说着,当真只从篮子里小心地数了几颗出来,摊在手心给程凌看,以示自己说到做到。
“嗯,吃吧。”程凌眼里笑意未散,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发顶。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动静,只见许氏拎着几只半大的母鸡进来,“咯咯咯”叫得响亮。
“娘,这是?”舒乔忙吃完手上的桑葚,迎上去。
许氏抬了抬手上抓着的鸡,笑道:“前几日不是说要再添几只母鸡,凑个整么?刚巧你关婶子说,村西头老吴家要抓一批半大的鸡去城里卖,我瞧着这几只精神头足,羽毛也光亮,就挑回来了。”
“儿子,你先把这些鸡拿到后院鸡舍去,我还得拿钱过去给人家。”许氏说着,把鸡递给程凌,拍拍手进屋取了钱,很快又出门去了。
程凌一手抓着两只鸡,提起来仔细看了看鸡冠和脚爪。
“是不错,养得好。”他点点头,提着这几只咯咯叫的鸡去了后院鸡舍。舒乔也跟了过去。
鸡舍门一打开,里头几只惯常在门边徘徊、总想溜出去的鸡就探头探脑地想往外冲。舒乔在后边赶忙伸腿拦了一下,扬手驱赶。
“去去去!都进去!”他快步跟进鸡舍,反手把门关上。
家里的鸡一多,管起来就要多费些心思。除了每日喂食铲屎,还得留意鸡群里有没有打架受伤的。比如前些日子,舒乔就注意到有只小母鸡走路一瘸一拐的,也不知是打架还是自己扭了,最后只能单独关在小笼里养着,等好些了再放出来。
程凌把手里的四只鸡放下来。新来的鸡初到陌生环境,先是紧张地“咯咯”叫个不停,聚在一处。待看到程凌洒下的一把秕谷,便试探着凑过去,小心地啄食起来。旁边有鸡想来抢食,都被舒乔一一赶开了。
“这只尾巴的羽毛全是黑色的,油亮亮的。这只看着就好肥实。”舒乔蹲在一边道。
“嗯,方才拎着是有些分量。好好养一阵,下蛋应该能勤快。”程凌站在一旁,洒完手里的秕谷,看着几只鸡渐渐安定下来。
安置好新鸡,程凌又转去搬出几卷边缘有些发毛的旧晒席——这是往年用来晾晒麦子的。他将晒席在院子里摊开,仔细检查有无破损或霉烂的地方。夏收在即,这些工具都得提前拾掇妥当,免得用时抓瞎。
程大江正坐在小凳上,就着井沿边的磨刀石,“嚯嚯”地磨着镰刀。他抬眼看了看,吩咐道:“儿子,顺道把连枷和木锨也找出来看看,有坏的地方好及时修了。”
“成。”程凌应着,和舒乔一起将晒席检查完毕,没坏的重新卷好收齐。
“看这天气,麦子灌饱了昨天那场雨,再晒上几天的日头,就该黄透了。”程大江看了眼天色,又道:“今年麦子长得不赖,就盼着割麦那几天老天爷赏脸,可别下雨。”
舒乔闻言,也抬头看了看天色。早上还是阴天,此刻已是万里无云,湛蓝如洗。他没亲身经历过抢收,但也知晓那是家里一年中紧要忙碌的关头,关乎着一家的嚼用和盼头。想到这里,心里便不由地多了几分郑重。
他先去把晾晒的衣裳收进屋,叠放整齐。太阳渐渐西斜,他将院子里没吃完的桑葚拿回灶屋放好,瞥见程凌腌的那碗青杏,手痒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嘶——还是好酸!”他顿时被酸得皱起了脸,努力咽了下去,只觉得腮帮子都酸得发紧,忍不住小声嘀咕,“……早知道不尝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晚饭后,洗漱完毕,屋里点起了油灯。
今天卖菜一共得了两百六十多文,他们小家得了一百文零用。舒乔就着昏黄的灯光,将铜钱仔细数好,串成整串,收进那个绣着青竹的旧荷包里,妥帖地收在抽屉里。
“我吹灯了哦。”他转头说。
“嗯。”程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舒乔看着他的侧脸,身子顿了顿,凑近了些,轻声问:“阿凌,你困了吗?”
程凌睁开眼,就看见舒乔离得极近的脸庞,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影。他眼里浮起笑意,声音带着些许慵懒,“还好,怎么了?”
“没,就问问。”舒乔眨了眨眼,像是确认他真的还没睡着,这才起身,鼓起腮帮子,“噗”地吹熄了灯。
屋里顿时陷入昏暗,只有朦胧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舒乔摸索着爬上床,躺下。
天气热起来后,厚被子早已收进柜子,如今盖的是一床轻薄的被子。舒乔觉得有些闷热,下意识地把被子往程凌那边蹬了蹬。
“又嫌热?”程凌侧过身,长臂一伸,便将人揽进怀里,手脚并用,像个暖炉似的困住他。
舒乔被他碰到腰侧的痒痒肉,忍不住“哧”地笑出声,身子扭动着想躲,“哎呀,你别……痒!”他忙抓住程凌作乱的手。
程凌低笑,顺势抬起他的下巴,在昏暗的光线里准确地找到那两片柔软的唇,俯身吻了上去。这个吻起初温柔,渐渐深入,带着安抚与怜惜的意味。舒乔被亲得有些晕乎,白日里积攒的些微疲惫仿佛都被熨帖了,困意慢慢涌上来。
良久,程凌才退开些许,又意犹未尽地在他被亲得湿润微肿的唇上轻轻啄了两下,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睡吧。”
“嗯……”舒乔含糊地应着,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就睡了过去。
窗外,一弯新月悬在梨树梢头,枝叶的剪影在微风里轻摇,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夜曲。
——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肉眼可见地忙碌紧张起来,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有些田地肥力足、播种早的人家,麦梢已经黄透了。天刚蒙蒙亮,就能看到有人扛着镰刀、拉着板车下地。往日里在村道上追逐嬉闹的孩童们,如今也大多被大人带到田边,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程大江这几日更是天天往自家地里跑。他背着手,在田埂上来回踱步,不时弯腰掐下一穗麦子,放在粗糙的掌心搓一搓,吹去麦壳,然后将饱满的麦粒扔进嘴里,用后槽牙细细地嚼。
“成色差不多了。”这日傍晚,他嚼着新麦,对跟着来的程凌和舒乔说道,“麦粒硬实了,能咬开,香味也足。再等下去,万一碰上变天,麻烦就大了。”
他抬眼望了望自家那几块地,抬手指了指靠近林地边缘、稍远的那一块,说道:“明天就先从那儿开镰。那块地边上有老鼠洞,鸟雀也多,总来祸害,早收早安心。”
夏收抢的就是时间和天气。一旦开镰,便是全家老小齐上阵,跟老天爷争分夺秒。
程凌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块地因靠近树林,有时会被树荫遮住阳光,麦子还带点青头,没有完全熟成金黄。不过这样正好,太熟的麦粒过于干脆,割的时候容易炸穗落地,更何况还有老鼠和鸟雀日夜盯着。现在收,正当其时。
他收回目光,蹲在水沟边,就着清澈的流水淘洗刚摘的一把红苋菜。见舒乔也蹲下来洗手,袖子滑落沾了水,便伸手替他往上扯了扯。
“我刚才看了,旁边的豌豆长得真快,藤蔓爬得老高,”舒乔一边搓洗手上的泥土,一边说,“过些天咱们就能来摘豌豆苗了。”
“嗯,到时掐最嫩的尖。”程凌应道,去田埂边扯了几根韧性好的草茎,将洗净的苋菜扎成整齐的一捆提在手上,“走吧,回家。”
程大江已经背着手,顺着田埂走在了前头,很快便和邻田的李大叔唠上了。
“老李,你家这块地倒是熟得慢,这会儿咋还没见黄透?”
“我也纳闷呢,都是同一天撒的种,隔壁那块地倒是刚好熟了。”
“我也记得是同一天,是不是肥没下足啊……”
“哪能啊!我今年还特地多下了两担粪肥……”
舒乔跟在程凌身后,耳朵里飘进几句对话,心里也闪过一瞬疑惑,但想不明白,很快便抛在脑后。两人脚步快,渐渐将边走边聊的程大江落在了后头。
晚霞铺满了天空,粉紫与橙黄交织,像一匹瑰丽的绸缎,温柔地笼罩着泛着金光的田野。
舒乔伸手,指尖拂过路旁沉甸甸的麦穗,麦芒刺着手背,痒痒的。他收回手,快走两步跟上程凌,“今晚打个苋菜汤,再炒个酸蕨菜吧,放点辣椒。这几天嘴里总觉得淡淡的,想尝点辣味开胃。”
“好。家里干辣椒好像没了,我待会儿去后院摘几个新鲜的。”程凌说着,已走到一处水沟前。他长腿一跨,轻松迈过,随即转身,朝舒乔伸出手。
舒乔抓住他的手,借力一个大步跳了过去。落地时,他瞥了眼水沟旁坏了的木板,“咦,这板子刚刚过来时还是好的。”
程凌瞄了一眼旁边那几个深深的脚印,“估计是刚才谁挑着重担踩塌的。明天要是还没人修,我拿两块厚实的木板过来重新搭上。”
这水沟虽然不宽,但挑着担子或拉着车还真不好过,村里人大多从此借道,木板坏了得及时补上。
“嗯。”舒乔应着,又蹦跳着走到了前头,继续念叨,“对了,今早娘去赶集买了肉回来,晚上也切一点炒进菜里。明天要出大力气,今晚可得吃饱些。”他一边说,一边顺手从田埂边扯了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玩。
程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轻快的背影和那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草茎,嘴角弯了弯。
——
次日,鸡叫头遍,程家院子里就已有了动静。
程大江和程凌是最早起来的,用井边冰凉的清水泼脸醒神,接着便去检查镰刀、板车和捆麦的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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