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兰之华
萧恩笑呵呵打开食盒,将放在一层的一个小酒瓶拿了出来。
萧容看了眼,却道:“不用了,只给我留最简单的吃食就可以了。”
萧恩颇为意外。
世子从小就馋他酿制的百花酿,他近来清闲,特意酿了一些。
香蜜混着酒气袭入鼻端,萧容几乎从小喝到大,岂闻不出来,苦笑了下,道:“我态度不端正,阿翁你何苦也纵着我。”
萧恩敏锐察觉到,世子今夜情绪似乎格外低落,与以往截然不同,心中不免有所揣测,笑着宽解道:“只是喝点蜜酒,就算王爷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老奴之前不过吓唬世子而已。”
萧容摇头:“有些事,父王即使不说,我自己也当有自知之明。”
萧恩一愣,萧容已平静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阿翁你出去吧。”
“还有这些多余的饭菜,也都拿走,我是不会吃的。”
萧恩看着世子长大,自然熟知世子性情,当下也没再一味坚持,叹息着将地上酒食收起,退了下去。
思过堂建在祠堂边上,本就阴冷,一入夜更加冷。
萧容沉默跪着,对袭入的寒意毫无所觉,直到一道窸窣声响自头顶上方响起。
萧容立刻警惕抬头。
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
萧容便怀疑是自己生出了错觉。
此地算是萧氏半个禁地,别说府外人,府里人无吩咐也不敢擅自踏入,毫不夸张地说,连老鼠都不敢来此游荡打秋风。
紧绷的心神刚刚松下一些,那声音复又响起。
这下萧容再也不敢大意,忍痛撑着地起身,举目四顾,寻找异响来源,还没瞧出所以然,便见一道黑影从上方落下。
来人一身夜行衣,通身裹在黑色之中,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
但便是那一双眼睛,足以萧容在刹那间失神愣住。
“容容。”
萧容愣住的时候,来人已揭下面巾,露出一张萧容再也没想到会在此时看到的俊美脸孔。
萧容终于自震惊中回过神,脸色大变,道:“你怎么敢来这里,你疯了么!”
“大约是吧。”
奚融平静回了句,便突然欺身上前,将萧容抱起,抵到一侧悬着萧氏族训墙上,一言不发亲吻了起来。
萧容睁大眼,本想推开他,但一想到如此必会引来外面的守卫,便放弃了。
但奚融的吻是如此激烈,如此强势,萧容用以束发的冠带不可避免脱落了下去,往地上坠去,萧容一惊,一只手已先一步将那顶银冠接住。
激烈的厮缠终于暂时结束。
奚融低下头,轻喘着气,直直盯着下方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睛,不容许萧容有丝毫闪避,道:“容容,你还要口是心非么?”
“你若真对我毫无情意,为何宁愿自己受罚,也要把刺杀严鹤梅的事揽在自己身上,又为何要用自己的血为我炼制药丸。”
“你当真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么?”
萧容说不出话。
奚融道:“实话告诉你,其实我原本已经打算放手,但从慧济寺佛林里出来的那一刻,我改变了主意。”
“我可以容忍你辅佐晋王,与我为敌,但我无法容忍你跟随一个不在意你安危的人。”
“我故意对你冷言冷语,也只是因为我没有万全把握能争到那个位置。”
“今日过来,我也不是为了逼你做什么,而是想告诉你,你的苦衷,你的难处,三哥都理解,三哥从未恨过你怨过你,更未想过逼你站到三哥这一边。”
“三哥为之前的态度向你道歉,以后,你千万不要再因此有心理压力。”
“那个位置,三哥若有幸夺得,自然最好,若是不成,你也只当咱们从未相识,忘了咱们那段旧情便是。”
萧容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无声痛哭起来。
奚融轻声道:“容容,不要哭,其实能与你在松州山间相识一场,我奚君璟此生已是无憾。”
“我只后悔,为了自己心中那点不甘和执念,回到京都之后,对你步步紧逼,险些铸成大错。”
萧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奚融胸口衣料都弄湿一大片。
听了这话,不由带了些许困惑抬起头。
奚融眼底溢满自责,道:“你是因为这个缘故,今日才想不开故意坠马,是么?”
萧容一愣,没有回答,却哭得更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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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狗:老婆被我逼得要自杀,太可怕了。
容容:qwq。
第85章 京都(二十九)
奚融见状,便当他默认此事,心中一痛,紧紧将人拥入怀中,道:“对不起,都是三哥不好。”
萧容抽噎了片刻,却慢慢松开手,从奚融怀中出来,踱步到一边,背对奚融,看向室中燃烧的一长排烛火。
“所以,殿下你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不惜冒险来见我么?”
“你怎么就确定,我是故意坠马,而不是意外呢?”
萧容声音很轻问。
奚融亦轻声答道:“容容,你骗不了我,你的骑术,夏狩时我是见过的,那样一道缓坡,就算是疾驰之中,你也不可能轻易坠马。再者,若非故意坠马,你为何要故意松开缰绳?”
“就不能是我手滑么?”
“若是手滑,缰绳脱手的那一刻,你应该奋力去抓缰绳,而不是毫无作为,任由自己滚落坡下。”
“那就更奇怪了,我如何坠马,殿下怎会这般清楚?”
奚融要走过去,萧容立刻道:“殿下你不要过来,先回答我的问题。”
奚融只能停步,道:“当时我恰好在附近与人谈事。”
萧容:“若我没记错,马球场附近并无适合谈事的场所。”
奚融:“马场附近的确没有,但我在芙蓉园外有一处私宅,宅中有一小楼,恰好可看到马球场内情形。”
萧容:“看得见马球场,也看得到我坠马么?”
“的确看不见。”
奚融直接上前两步,从后将人搂住,低声道:“我看到你与晋王在打马球,心中又酸又嫉妒,再也无法专心与人谈事,忍不住进了园中。”
“容容,这个答案,你满意么?”
熟悉的滚热气息缠绕在颈侧、耳畔。
萧容并未回头,只道:“我这么无情无义,殿下你不是看我不顺眼,已经放话与我划清界限了么,为何还在意我与谁一道打马球。”
“我坠马,殿下应该高兴才是。”
奚融更紧将人环抱:“容容,我从未看你不顺眼,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我只是故作姿态而已。你可知道,那夜在猎场,当我看到你戴着幕离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帐中时,是如何欢悦,毫不夸张地说,要不是宋阳开口,那一刻我几乎疑心自己是在梦中,我要挟你,逼你来给我上药,也不过是想能日日见到你而已,从慧济寺佛林出来,回到禅房,我无心正事也无心吃饭,整夜都在等着你的到来。后来我不让你再来,并非我不愿看到你,而是我看到你在睡梦中都在委屈哭泣,实在不忍再为难你。”
“那你为何不能对我好言好语,非要对我恶言恶语?”
“我没那么大的肚量,你为了晋王,连自己的安危都可以不顾,我嫉妒晋王能得你如此相待,更气你不知爱惜自己,事事以晋王为先。”
萧容静静站着,不吭声了。
奚融不由心一紧。
“容容?”
“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么?”
萧容还是不吭声。
这下奚融真的紧张起来。
再度低声哄道:“都是三哥的错,三哥不该这么对你,三哥罪该万死,你要打要骂,三哥都悉听尊便,好不好?”
“要不这样,三哥自己打自己两个嘴巴,给你赔罪。”
奚融撤手,正要往自己脸上招呼,萧容终于转过身,一把握住他扬起的手。
两人于满堂摇曳的烛影中对望。
奚融心神紧绷。
萧容唇角微微扬起,微仰头,问:“以后,你还会凶我么?”
奚融摇头,眼中渐漫起一缕红意。
“不会。”
“永远都不会。”
“三哥刚刚与你说的话,全部算数,以后,三哥再也不会逼你迫你,也再也不会与你恶言相向。”
萧容望着那双眼睛许久,收起笑,道:“其实更多的错在我,三哥你不必同我道歉的。”
“三哥你既对我如此剖心相待,我也不妨与三哥说句实话,我辅佐晋王,并非我本心里如何看好晋王,或对晋王本人有何深厚情谊,而只是因为我是萧氏的世子。若论起私人情谊,那些皇子皇孙,在我眼里及不上三哥万一。”
“我和其他人不同,我生来不仅承担着家族重任,我的存在……更关系到整个萧氏一族的安宁与安定。我父王之所以让我做萧氏的世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若背弃萧氏,萧氏可能会面临很大威胁。”
奚融立刻郑重道:“容容,我从未想过让你背弃家族,能得你此话,我已知足。”
萧容道:“我自然相信三哥。”
“回到京都之后,我之所以屡屡拒接三哥,除了因为我是萧氏的世子,还因我与燕王之间有深仇大恨,我不想让三哥因为我的缘故身陷险境。在松州时,三哥已经险些因为此事丢掉性命。二则,三哥你是心怀大志之人,不可能像魏王或晋王一样,甘为大族傀儡,崔氏选魏王,是因为魏王看似精明,实则愚蠢好拿捏,萧氏选晋王,一是因为晋王听话,二是因为晋王背后的王氏与崔氏不合,且实力大不如前,必须仰萧氏鼻息而活。五姓七望,利益盘根错节,现在魏王与晋王相争,萧氏出于大局考虑,尚不会如崔氏一般对殿下赶尽杀绝,可若让父王知道我们之间的旧情,以我父王的脾气和手段,为了斩绝后患,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三哥。”
“三哥你的处境已经很艰难,我如何能因为我的缘故,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
“容容。”奚融露出一点笑。
“其实这些事你不说我也明白,但你肯亲口对我说出,我依旧很高兴。”
“我要对三哥说得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