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兰之华
燕王带着几分嘲弄开口:“当年萧景明为了扶你登基,不说出生入死多少次,单说陪你在蛮族受的那些罪,天底下恐怕再没第二人能做到。你初到北蛮,受人欺侮,是他替你挡在前头,你整日伤春悲秋,意志颓丧,是他四处奔走替你周全,寒冬腊月,为了救你,他一条腿都险些废了,你在蛮族待了五年,他便饮了五年风霜苦寒,你但凡有一点心肝,都不该背刺他,对容容下手。”
“谁不知帝王无情,他当初孤注一掷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你身上,赌的便是这一份共患难之情。”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你,唯独他萧景明不可能,他若真有谋朝篡位之心,哪怕只是一点,别说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伎俩,便是你跪死在他面前,也休想在那把龙椅上多坐一天。”
“朕知道。”
皇帝以手捂面,泣不成声。
“这些年,朕无日无夜不在锥心自责。”
“事已至此,朕别无所求,只求燕卿你给朕一个全尸,让朕全须全尾去见列祖列宗吧。”
“全尸。”
燕王再笑一声。
“你想得倒是美。”
“便是将你碎尸万段,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就这么让你死了,岂非太便宜你了。”
皇帝听了这话,不由再度一哆嗦。
“那、那燕卿想要将朕如何?”
燕王起身,拔出腰侧刀,插在皇帝身侧。
以坚硬著称的大理石地板,在这柄削铁如泥的神兵面前,和泥豆腐差不了多少。
皇帝退无可退,身体随着那柄长刀震颤的幅度剧烈颤抖着。
燕王俯下身,盯着皇帝懦弱布满泪痕的脸:“当年回京前,你是如何跪在本王面前,指天立誓,向本王保证的?怎么?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享尽尊荣与富贵,记性也不好了么?”
皇帝脸孔唰得一白。
“说!”
“朕……”
皇帝眼里再度流出泪。
“那夜在燕北大营外,银月满地如霜,朕当着卿面,指天为誓,此生绝不负萧王,否则……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入畜生道,不得超生。”
燕王逼视皇帝眼:“所以,你的誓言,被你吃到狗肚子里了么?”
“朕——朕真的没想害容容。”
皇帝涕泪俱下,再一次泣不成声。
“朕只是怕自己庸碌无能,担不起一国之君之位,朕也怕,有朝一日萧王不再信任朕,像先帝废了皇兄一般废了朕。皇兄说,他沦落到那般下场,皆是因太心慈手软,辖制不住臣子的缘故。”
“那阵子,除了皇兄,还有许多人都在朕耳边说萧王如何心狠手辣,排除异己。朕有时也觉得没必要杀那么多人,萧王却说朕妇人之仁,让朕认清自己的身份。对于那些攻讦萧王的话,朕从来是不信的,可在接到卿擅离职守,出现在陇西的消息后,朕突然就有些怕。”
燕王便含着冷笑问:“你在蛮族为质时,这些人在哪里?他们可曾在老皇帝跟前为你说过一句话,陈过一次请?若非萧景明以雷霆手段铲除这些祸根余孽,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把龙椅上这么多年,当一个安枕无忧的太平皇帝么!”
“朕知道,朕都知道。”
思及过去种种,皇帝心中一片悔恨怆然:“朕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了,竟信了那些挑唆之言,以致酿成大错,害了容容,也害了卿。”
燕王:“你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你儿子还想求娶容容,你倒说一说,你打算替他出多少聘礼?”
“朕……”
话题转得太突然,皇帝脑子空白片刻,一时弄不清燕王是故意奚落还是认真询问,舌头便跟着打了结。
燕王:“怎么?你儿子求娶容容,你竟连聘礼都没准备么。”
“不不不。”
皇帝慌忙摆手。
皇帝确实没有丝毫准备。
一则,不孝子根本不可能听他的,二则,他根本没想过奚融真的能求成这桩婚事。
皇帝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道:“朕只是不知道什么东西能配得起容容。”
“其实朕早就想好了,等朕百年之后,留下遗诏,无论何人登基,都要善待容容,让容容一生安乐无忧。”
“不如,就将朕的私库,全部送给容容做聘礼如何?”
皇帝觑着燕王冷如寒铁的脸,小心翼翼问。
“不够。你打发叫花子呢。”
“不够……不够,朕可以加!”
皇帝思绪急转,欲哭无泪。
毕竟国库乃为公用,一个私库,已经是他全部家当。
燕王屈指弹了下刀刃,皇帝唬了一跳,忽然福至心灵。
“朕给容容加封!”
“封他做郡王,食邑三千,不一万,京郊良田,随便爱卿定。”
“这般,燕卿看可还行?”
皇帝语气越发小心翼翼。
“他已是世子,何稀罕一个郡王。还有呢?”
“还……还有……”
皇帝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
“要不,燕卿你来说,只要朕能做到的,朕全部答应。”
燕王攥着皇帝领口,将人提起。
“我问你,双生蛊有解药么?”
这一眼威势如虎。
皇帝慌忙摆手摇头:“蛮族当年只献了蛊,并未献解蛊之法,若有解药,朕早就给容容与卿服下,何至于悔恨至今。”
“朕若骗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也入阿鼻地狱!”
燕王审望着皇帝,良久,松手,任由皇帝滑落在地:“我要你,再下一道圣旨。”
等燕王从太仪殿出来,奚融已经在殿外站着。
“你来得倒是挺快,怎么?上赶着来给奚珩收尸?”
奚融摇头。
“我知道,王爷不会真的杀了父皇的。”
燕王视线冷冷掠下。
“你以为,你很了解本王么?”
奚融道:“我的确不了解王爷,但我知道,王爷疼爱容容。”
“我更知道,就算真将父皇千刀万剐,也难平王爷心头之恨。”
“王爷想要的承诺和补偿,父皇给不了的,我可以给。”
燕王眼睛轻眯。
“你要如何给?”
奚融平静道:“王爷应该知道,我母亲出身蛮族,这些年,我在蛮族略有经营,我已经找到了当初养出双生蛊的蛮族巫师,双生蛊确实没有解药,但双生蛊的子蛊却有一次改变宿主的机会,我愿意将王爷体内的子蛊移植到我的体内,双生蛊本就为情蛊,自此以后,我与容容命息相连,我永不负他。”
“等完成交换,王爷可杀了那名巫师,永绝后患。”
“此事,永远不必让容容知晓。”
燕王双目再度眯起,显然意外奚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巫师当真还活着?”
“就拘在东宫。”
燕王头一次认真审视老实站在阶下的当朝新君和未来便宜女婿,半晌,道:“你还真不像是奚珩的儿子。”
——
萧容身体素质向来不错,只是被刺激到,牵动那件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旧事,才会晕倒,喝了惠崇开的安神药后,萧容很快就恢复了神识。
大约为了他能安睡,起居室只点着几根灯烛,四下都昏昏的。
萧容睁开眼,沿着垂落的一片金纱帐望去,就见萧王抚膝坐在床边,双目轻阖着,手边小几上还搁着一个空药碗。
萧容想起方才昏迷间,的确有人一直在耐心给他喂药,冰凉袖口不时拂过他颈面。
此刻萧王不知是倦了,还是腿上伤势严重,仿佛睡了过去。
萧容抿了下唇,犹豫要不要叫醒萧王,让萧王去休息。
刚打算伸手去扯萧王袖口,耳畔忽传来吱呀一声,起居室门打开,伴着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萧容连忙闭上眼装睡。
萧王听到动静,睁开了眼。
抬目,燕王已挟着一阵清寒走到床边。
两人无声对望片刻,燕王将视线移到床帐内,问:“容容如何了?”
萧王跟着往里看了眼:“刚喝过药。”
燕王点头,意识到自己带进来的冷气,解了披风,放轻动作,在床另一头坐下。
“我没有杀奚珩。”
燕王先开口。
“怎么没杀?”
萧王伸手给萧容掖着被角,随口问。
这么多年来,二人难得如此心平气和说话。
燕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容容那么喜欢那小子,我若杀了他,京中大乱,那小子若有个好歹,容容也不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