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 第36章

作者:寒鸦 标签: 古代架空

这样,即便他离开,等到春天的时候,那些人也能找到一隅,偷得半日闲。

*

他洗漱完毕便去厨房点了灯,给灶膛生了火,将前一日准备好的糖瓜、饴糖、糯米糕摆在灶神像前。

王府祭灶神在祠堂。

但他每年都会私下给灶王爷多上三炷香。

要保佑的人和事都又很多,以至于每年到了拈香的时刻,却没了思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年也是如此。

到最后,季晚躬身拜了拜,说:“求灶王爷保佑宁和郡主来年好好吃饭,健健康康。”

*

就在五日前,他特地挑了百来枚青皮鸭蛋,个个圆润干净,用高粱酒混合粗盐与香料包裹,仔细码好放在干净的粗瓷坛中。

等过了正月,蛋清白如玉,蛋黄起油沙,正好送粥,能让宁和吃到初夏。

前几日下面的庄子杀了猪,送了新鲜的入府,他特地挑了最好的几块肉,用盐、香料、油一并腌了三日,现在挂在灶膛正上方,烟熏火燎着。

等鸭蛋吃完了,腊肉也能吃了,拿来送粥都是再好不过的。

宁和爱吃甜的,他腌了些糖蜜饯,柑橘止咳,晨起泡一勺,酸甜开胃,还能润肺。

季晚坐在灶膛前,将这些事情一一写入手中那本小册中,仔仔细细,无半分遗漏,他其实写了有些日子了,密密麻麻凑了半本。

写到今日,写无可写。

细细叮咛,连自己都嫌啰唆。

他想了想,在册子的最后,写下了一句话。

“季晚遥拜郡主四季长安,年年康健,余生皆欢喜。”

合上册子,季晚又给灶膛加了把柴,他拨开侧立的柴火,露出后面墙壁那密密麻麻的计数痕迹。

季晚看着那痕迹怔忡。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拂他鬓边碎发一动。

他终于回了神,用手中的硬木枝在最末端再划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还有三日……

他想。

调令也快来了。

*

天亮后,先起了北风,接着雪又下了起来。

等到郡主醒来,被沈苍带着去玩炮仗的时候,已成漫天大雪,比整个冬天的雪加起来还密还厚。

季晚熬了一壶姜茶,要往正屋里送。

才走到抱厦下,门帘一动,就见肃王迈步而出,仰头去看天色。

“王爷,您起了。”季晚连忙行礼。

“风是从东北向而来,雪也是。”赵珩顿了顿,“开平出事了。”

他话音未落,便见沈苍推开院门进来,后面还跟了七八个身着军装的彪形大汉,胸口与肩上有徽,乃是肃王亲军。

“王爷!”那为首的扑通跪地,声嘶力竭道,“开平暴雪五日,粮仓塌了好几个。整个开平的粮食只够边军与城中百姓撑个十日!廖副将派我们等急报入京,请您定夺!”

他说完这话,跪行两步,将三百里加急的密信拱手呈上。

赵珩接过密信,摊开来阅览。

片刻后他问:“周虎,粮食勘合可带来。”

周虎道:“在属下身上保管。属下知道勘合珍贵,一路没敢合眼。”

他解开上身铠甲,从铠甲下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包裹,又从包裹里取出一块锯齿状边缘的硬木板,双手奉上。

这勘合。

一半留在朝廷由户部与军部共管。

另一半则下发开平卫,由边军大营保管。

若前线出现重大变故,急需用粮,可将半印勘合送入京城,和留在朝廷的另一半对上,纹路完全吻合,户部与兵部共同签字批文,可调拨官粮万石。

赵珩抚摸那木板上的刻字与纹路,沉默了片刻,说:“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周虎急道:“王爷,我等二十人一路轻骑快马,三日入了京,回去迎风,得五日。算上中间调粮的时间,若明日早晨不返程怕、怕——”

“百姓饿死,边军哗变。”赵珩替他说了不敢说出的话,“本王都清楚。先去歇息吧。”

沈苍带着周虎等人退入了雪帘中。

赵珩将勘合与密信捏在掌心,负手又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才似乎察觉季晚在身侧。

“茶凉了。”他说。

季晚怔了一下,连忙道:“奴婢换一些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时回头又看了一眼,赵珩依旧站在那里,仰头看天,任由风雪落在了他肩上。

今日的肃王异常沉默。

午膳也没有动动筷子。

他一直坐在靠近窗户的那张书案后,那密信与勘合被整齐地摆在书案正中央。

肃王似在翻看卷宗,可季晚几次进出,清楚地看到那卷宗也没有被翻动过一页。

他为肃王斟茶,轻声劝慰道:“王爷为开平受灾众人忧虑,还需保重身体。”

赵珩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本王什么时候为开平众人忧虑了。”

他用指尖敲了敲手里那半块勘合。

“有了这个,我再写奏本,急送大内,合勘合、请兵部户部一同盖印签押,再赴京郊粮库,今夜三万石粮食便会运往开平。再是道路险阻,七日内必达。”

“那王爷为什么……”

“皇帝给我三万石,又要从我这里取走什么呢?三万石,押粮的队伍人可不少啊。”

没有什么东西,获得不需要代价。

有些代价可以接受。

有些代价大得连他也不一定能承担……

“其实不用求皇帝。”赵珩不笑了,沉下了脸色,盯着那半印勘合,“眼下粮食不够,是因为除了五万边军要吃饭之外,开平卫还有十五万百姓……”

季晚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听懂了赵珩的意思。

他猛地跪在了肃王脚边,抖若筛糠:“王、王爷,那可是、是十五万人命。不能、不能……”

词不成句。

他已然落泪,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模糊了季晚的双眼。

过了片刻,肃王用拇指擦拭他的眼泪:“你哭什么?你与他们素昧平生,细细论起来,不过是五百里外的一堆数字。就像是屋子外面那盏灯,灭了,再点一盏便是。”

“不是这样。”季晚喃喃道,“不是这样。”

“晚晚,庙堂之上,淤泥之下……脏污的手段太多了。你并不懂,也不用懂。”赵珩轻声宽慰他。

季晚确实不懂。

(牛奶泡饼干)

他只是个在宫里待了十五年的掖庭宫奴。

他只懂做饭。

那些朝堂纷争,那些权谋心术,对他来说都太过遥远。

可在他看来,有些道理很简单,就那么笔直。

“是人。他们是人。”季晚哽咽地说,“有母子,有夫妻,有挚友,有亲眷……他们不是屋子外面的灯,消失了,就再也点不燃。”

赵珩从未见他这般哭过。

泪水糊了他一脸。

又落湿了他的衣襟。

让他狼狈不堪。

即便赵珩擦了又擦,还是不能止住他如雨的泪。

赵珩有些心烦意乱。

他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一些话,即将又要办错一些事——有了这般的感觉,更让他烦躁。

“你刚端来的是什么?”他问。

季晚哭得迷迷糊糊抬头去看摆在桌案边缘,还没来得及呈给赵珩的点心。

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哑着声音把那一碟糖瓜、饴糖、糯米糕凑了一叠,放在肃王的手边。

“担心王爷不曾进膳,送一些点心过来。”他声音虚弱沙哑。

“本王不饿。你最心疼宁和,去给宁和吧。要不给沈苍吃。他们都爱吃你做的东西。”

“都有,他们都吃过了。”

赵珩叹了口气:“要不本王放那个小胖子出来,你去给他。他很会哄你开心。”

“……吕阿楠也吃了。”季晚轻声道,“王爷,今日是小年,祭灶神的点心,整个王府的人都吃了。只剩下您。”

赵珩怔了怔。

……原来今日小年。

一个小家,一年到头,最是丰衣足食,心满意足的一天。

祭祀了灶神,再求来年一个仓廪富足。

可开平卫的众人,也许没有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