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强力粘鼠板
此后一切的麻烦周折都是源自于那一杯见血封喉的鸩酒。
伊恩蹲姿有些摇晃,“可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他明明安然无恙的回来了,怎么会还身带那杯鸩酒的毒?”
齐鄯见鱼挺了一下,“你当真以为鸩毒就是那么容易解的,那是无解之毒,谈庆公只能用以毒攻毒的办法延缓鸩毒发作的时间,至多撑两年,余下的两年是靠着不断往体内送入更烈的剧毒,将寿命强行拖到现在。”
“那他现在怎么样?”
齐鄯见沉默不答。
伊恩一把揪住他,两眼热气翻涌,霎时通红,克制住大喊的冲动,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强迫他压低声音,“我问你现在怎么样了!”
齐鄯见冷不防开口,“我怎知你如今是梁人还是狄人,效劳的是梁帝还是阿尔善,跟你说?安知你不会转头告诉你的父君,反正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不是吗?”
伊恩蓦地低下头去,无颜以对,“我不知道这事,我也没想到……”
“你要说你一点都没察觉?除掉李显一党,给你安上东平王长孙的身份,提拔你的党羽,不赞成皇储人选的大臣一贬再贬,为的就是你即位后再也不会受到一点威胁。”
往昔的一幕幕浮上心头,原来所有他难以忍受的无端苛责,其实是李修宜是在给他……铺路?
可就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之际,他跑了,回到北狄,反过身来与李修宜为敌。
“那天你冲进狄人的马蹄里,连尸首都找不到,人人都以为你死了,陛下收到军报当即吐血三升昏迷不醒,那是迄今为止病情最严峻的一回,段太师死谏,他这才接受了你已经战死的事实,草草立了一个宗室子为储,这样险峻的病情本不该亲征,一旦出意外很容易动摇军心,可他不顾阻拦执意到边郡,就是为了给你收尸!”
伊恩喉口干涩地咽咽,划过刀子一般的刺痛,一时间难以想象李修宜在泯水旁跟他隔水对望的心情,他深深闭上眼,眼睛也涩得发痛,他听着齐鄯见的话,句句仿佛剜心割肉。
一时执迷不悟,换来千秋万载的昏君骂名,不应该,他接受不了这就是属于李修宜的结局,他的哥哥是为人称道的仁德君主,必须永远坐于高堂之上。
伊恩蓦地拉住齐鄯见,“你是说以毒克毒,是不是只要解了最后一环的毒,就还有生存之机。”
齐鄯见摇头,“已经无力回天了,元母蛊毒比鸩毒还要厉害千百倍,至今未曾有解。”
伊恩听这名字,忽然觉得极具北狄的色彩,“是北狄的巫毒?”
“正因为是北狄的毒,所以无解。”
狄人极擅长制毒,只顾毒人,不管治人,无数的巫毒都是无解之毒。
伊恩忽然站起来,“不管有解,还是无解,只有试试才知道。”
他重新将稻草塞进齐鄯见的嘴里,交代道:“等到早上有人会发现你的,怕你在我回去路上喊人,所以麻烦你委屈一晚。”
临离去之前,他想了想,“我不知道能和杜获周旋多久,这一趟回去,狄人肯定不会轻易再放我回到大梁,要是日后发现了我的尸体,千万剖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解药。”
齐鄯见含着稻草沉默了,伊恩也抿唇回过头,“别告诉他我回来过,当我求你。”
出于一种自惭的心理,他喊不出这一声哥,转头又一头扎进黑暗里,无处觅得踪迹。
齐鄯见没等到天亮,半夜时分李修宜忽然醒了,兵士四处找人,就在草垛里找到了被五花大绑的齐鄯见。
他被人解开束缚,不知为何,他起身第一件事是吩咐属下,“这件事先别告诉陛下。”
得了应声,他前去查看皇帝的状态,走进帐子的时候,惊讶发现李修宜昏迷将近半月,竟然在今晚醒了,还坐起来了,他一直盯着外面,身形萧索,愣愣出神。
“陛下?”
李修宜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不知所云道:“今晚的月亮好刺眼。”
硬生生将他晃醒了。
齐鄯见跟着看向帐外,他通晓天象,今晚是没有月亮的,想了一想,竟然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伊恩的嘱托,没有告诉李修宜刚刚发生的事,递上一碗药,“兴许是梦里。”
李修宜默然接过。
兴许是梦里。
好圆的一轮月亮,湖色的,一时蓝一时绿,在黑暗里飘近了又飘远了,鬼火一般,隐隐绰绰的。
像谁的眼睛。
第113章 无解之毒:发现毒药无解这档事
杜获千防万防,防住了他和败俘接触,防住他拉拢奴隶营的人,培植自己的眼线,继而和梁人接触,万万没想到他会用这么朴实无华的办法,豁出自己只身潜入梁军军营。
即便一夜疾驰,绕过天雍山脉再返回之时,天色已然大亮,杜获见到他的人影下一瞬间就弹出去,咬紧了牙低喊:“你敢骗我,早知你要找死,我就该先一步杀了你!”
伊恩环顾一周,四面都是阿尔善的人,专程候着他回来,“昨夜大王收到检举,说是贤王你暗中与梁人勾结,请你过去。”
“知道了,”向那边应声过后,他一把拽下杜获的手,丝毫不怵与他对峙,“现在想撇清关系?迟了,既然要押宝押在我身上,那就想尽一切办法保住我,谁叫我们是一损俱损的盟友。”
杜获呼出一口粗气,恨不得活撕了他。
伊恩却在他气急败坏的神色里越发的泰然自若,眼中熠熠生光,仿佛料准了杜获会保住他,也只有保住他这一条路,杜获忽然生出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挫败。
当年他还是个无足轻重的九王,杜获却要大费周章的陷害他,不就是因为他和李修宜是一条船上的人,将弑君的脏水泼到他身上不就等同于泼到李修宜身上,如今和他捆绑在一起的人变成了杜获,他若是勾结梁人,那么杜获在阿尔善面前就能独善其身了?
他给伊恩上的第一课,反倒成了他拿捏自己的把柄,杜获咬牙切齿笑出声,“好,好啊。”
伊恩警惕间也隐隐冷笑,似是在说“赐教”。
不等下一次催促到来,两人已然达成共识,由人领着前往阿尔善处。
王帐内聚了不少人,随着他掀帘入内的动作缓缓侧目,为首的竟是他的弟弟,那拓真。
“儿子见过父君。”伊恩跪地行礼。
四月的天,正是料峭的时候,阿尔善畏寒,裹在整片的虎皮毯里,从上而下的目光越发像一头垂垂老矣但威严不减的狮子。
“那拓真向孤告发说你昨夜纵马离营,深入梁军军营,是否确有其事啊?”
“是,”伊恩坦言承认,看向一旁暗暗得意的那拓真,“又不是。”
单那拓真一人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告发他,他也没那个脑子,一定是他背后黑水部簇拥主使的。
果不其然一听见伊恩否认,立马着急要捂嘴,“夜闯边防那么多人都看着,你还敢说没有?”
“我昨夜的确越过了两境边防,却不是勾结梁人,而是为了暗中截取对方辎重车队,在下河谷密林处与一对骑兵回合,蛰伏半夜,见形势不妙,这才返回大营,东胡王可以见证。”
杜获恨得咬碎了牙,却不得不给他做伪证,“左贤王所说分毫不差,我二人受大王提拔,一心为北狄效力,不知怎么到了蠡王嘴里就是梁人共犯。”
“天下谁不知道东胡王是你的人,他说出口的话必然是向着你的!”
伊恩进一步反诘,“北狄从上到下,从王亲到奴隶,哪一个效忠的不是父君,谈什么我的人,那么渤海王呢,效忠的又是谁?父君?还是那拓真?”
“好了,”阿尔善在上头摆摆手,“怎么说渤海王也是你的叔公,他年事已高,不要言语犯上。”
阿尔善递上台阶,伊恩立马接住:“是,儿子一时情急,有失礼数。”
“父君……”那拓真那边倍感冤屈。
渤海王木拉厝见这么有利的局面,那拓真嘴里都吐不出两句有份量的话,立即接上,“左贤王既说为拦截辎重而去,可我怎么记得那不该是你的职责,又无大王的调令,若说军情紧急,从后方绕道边境少说要两个时辰,怎么看这行事动机都对不上,事关重大,大王还是要明察秋毫才行啊。”
木拉厝身为黑水部老首领的弟弟,是北狄开国元老,他这一开口,可谓一呼百应,对他的认同,加上对伊恩的讨伐如暴雨淋身。
一下局面反转,伊恩再次成为了众矢之的,纵然杜获相护,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两句就被堵了回去,最后在无数的声音里被淹没了个彻底。
杜获头一回少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从容,他急切地看了一眼伊恩,伊恩看向阿尔善,阿尔善的目光则梭巡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几个眼色被串成一串。
他们二人如今能仰仗的只有阿尔善的金口玉言,杜获还以为伊恩要对他这位父君动之以情了,谁想他凝望半晌,开口就是,“欲加之罪,我辩无可辨。”
杜获一下失了分寸,“你说什么?”
这么紧要的时候,他居然不为自己争辩,真以为阿尔善就是那么在乎所谓父子之情的人吗?
可转眼看着他淡定自若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他的打算。
阿尔善分明在一开始对伊恩的说辞表现出了强烈的倾向,可旧部的元老们却看不起眼色,一边倒的倒向那拓真,伊恩越是成为众矢之的,阿尔善就越觉得自身的威严受到挑衅。
草原的部落没有中原那样君君臣臣的儒家学说,大多新首领即位都是靠手刃老首领,就如同新狼王要上位,必须要战胜老狼王,这是原始的野性,阿尔善从这样一出告发的攻伐里,看见自己已然成为老狼王的幻影。
随着他年老迟暮,年轻时候的统治已经不复存在,只不过几个旧部谁也不想当先出头的鸟,还艰难的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谁知道哪天这个平衡会彻底坍塌。
他曾杀死过许许多多的老狼王,可他也有老的这一天。
伊恩正要与渤海王进行一番唇舌上的恶战,可一瞥眼,他看见了老狼王眼里的忌惮,凝视,和要除之后快的狠厉。伊恩忽然明白了点什么,蓦地住了嘴。
杜获很快领会他的意思,也跟着住了嘴,两人就好似疾风骤雨中的两片蒲草,被刮得相依为命缠在一起。
那拓真眼见局势一边倒向自己,还以为胜利在望,难掩喜色再度看向父君,却见父君神色越发的凝重,不知在想什么,不由疑惑喃喃:“父君?”
“大王!”
恰逢此时,阙西闻讯赶来,质问道:“那拓真……叔父?你们在做什么?”
渤海王等一众旧部元老视杜获为眼中钉,自然要将他支持的大王子拉下马来,可伊恩说到底也是阙西的孩子,他们和那拓真暗中筹划这件事自然是要瞒着阙西的,一见她来了,纷纷消了气焰。
阙西望了一眼伊恩,转身向阿尔善跪下,“大王请听我一言,伊恩这么多天为北狄做的贡献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为此早与大梁翻脸,就算是他想要勾结梁人,也是不被容忍的,他的父君和母亲都在北狄,他又有何缘故要叛逃呢?”
阿尔善看看阙西又看看那拓真,想起这么多年的欺骗,倘若他一直不知情,岂不是一辈子替别人养着儿子,思及此不由怒火中烧,可碍着木达厝的颜面,他还是克制着没有发作。
他笑了一下,“我们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为人?”
阙西受到明里暗里的挖苦,脸色一青,恨意不比阿尔善更少。
“左贤王既然已经言明了事情的原委,孤相信他,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大王!”好不容易抓到了他的把柄,木达厝不甘心就此作罢。
“行了,这样的把戏你们不是第一回在孤面前用了,上一回你们也是这样在孤面前挤兑迫害东胡王,以至梁人反扑,丢失大好战局,孤不深究,你们也该识趣,到此为止了。”
事态就此平息,对于他而言却只是个开始,临告退之前,他看见阙西眼里的暗光,这对几十年的怨侣最清楚对方的所思所想,想必今日这一出结束了,阙西已经意识到阿尔善再也容不下那拓真。
不仅仅是老狼王对新势力的忌惮,更是作为一个首领对血脉的执着捍卫,那拓真一党都以为这一场告发是针对伊恩的围剿,不想反将他自己送入险境。
知道那拓真血缘真正归属的阙西是为数不多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伊恩向着阙西的方向投以深切一眼,是阿尔善逼她做出你死我活的选择,如果不想那拓真死的话,那就干脆反了吧,千万不要辜负他的期待。
伊恩刚要告退,却被阿尔善喊住,单独留下来。
“你昨夜干什么去了?”
伊恩心下一惊,“方才不是说了,是为奇袭敌营辎重队而去。”
身旁几个巫祝祭司向阿尔善献上几个小盅,阿尔善取过里面几颗黑色药丸,吞水一并送入口中,“这些话是在人前说给外人听的。”
伊恩默不作声,上前去伺候阿尔善用药。
阿尔善又吞下一把红色药丸,“算了,你既不愿说,孤也就不问了。”
“父君既信过儿子,儿子定然不会父君失望。”
阿尔善哼哼笑起来,带着迟暮的老气,拉着伊恩手,看着两双手强烈的对比,一个莹润如白玉,一个似被揉皱的一团白纸,透着死气沉沉的青色,他叹着:“年轻好啊……孤也有这样年轻的时候!”
伊恩道:“父王福泽深厚千秋万载。”
一旁衣衫褴褛穿得像根老树藤的巫祝道:“大王种下这养心蛊,那些人的阳寿都会让度到大王身上,回到十年前又算什么,只要用量足够,就是与大王子兄弟相称,想来也没人看得出来。”